《噬渊者》莳薰

23、灰烬之噬 一前一后

　　伊恩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脚步比塞缪尔更快一些，步伐的距离也更均匀，像是在河边走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用这种节奏丈量河岸的长度。他的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清晰的印痕，边缘微微塌陷，能看到泥土被压实之后泛出的湿润光泽。

　　塞缪尔跟在他的侧后方，步伐稍慢一些，也更深一些，像是在试探脚下的每一寸地面。他看着伊恩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短外套的肩部有一块颜色略浅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像是被人仔细缝过的。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边缘的线头已经松散开了几根。他想起巴洛的外套也是这样——袖口永远比别处先坏，每次他帮巴洛缝袖子的时候，巴洛都会说：“别缝太紧，松一点好活动。”

　　“你右手上的印记，在晚上的时候会比白天更亮一些吗？”伊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带得稍微散了一些，但还能听清每一个字。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说：“会。晚上周围暗下来之后它会自己亮起来。不是特别亮，像炭火余烬的那个程度。”

　　“我的膝盖上那块深色的印子也是。”伊恩继续走着，没有放慢脚步道：“白天不怎么明显，到夜里就会变深。我躺在棚子里的时候看到它在暗处发亮，和你的手应该是同样的颜色。”

　　塞缪尔想了想，说：“它疼吗？”
　　“不疼。只是有一点温热。”伊恩侧了一下头说：“像是有人用手掌贴着我的膝盖。”

　　塞缪尔又走了一段，然后开口：“你膝盖上的那个印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第一次发光是在我摔伤之后第三个月的某个晚上。当时我躺在帐篷里，翻了个身，膝盖碰到了一边的草垫。然后我看到草垫被照亮了一小块，才知道它在发光。”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当时以为那是伤口还没好透。”
　　塞缪尔说：“我师傅说过，会发光的印记需要用到它才会变亮。不用的时候它只是待着。”

　　“那你是怎么用它的。”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吃。”
　　“吃什么。”
　　“吃所有断了的东西。虫蛀的叶子、蛇毒、地底的裂缝、残留在空气里的火。”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些活物的生命力。有一次我用它吃了一头铁鬃野猪。它死了。”

　　伊恩的步子没有变慢。

　　“你吃野猪的时候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它在进来。像一大团滚水灌进我胸口，把里面那些原本空的地方填满了。”塞缪尔说：“然后它分成了两股，一股留在我体内，变成我自己的东西。另一股——被它消化完之后吐出去了。”

　　伊恩放慢了脚步，变成和塞缪尔并排走。“吐出去的什么。”
　　“一股暖的。不是我身上的温度，是我从野猪身上吞下去之后没有消化的那部分。它从我手心里渗出去了。”
　　伊恩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对他说：“你用掉它的时候，你会累吗。”
　　“用完的瞬间会累。像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喘气。但歇一会儿之后反而比之前更有力气。”塞缪尔说：“像是它在我体内又长出了一截新的东西。”

　　伊恩安静了一会儿。河岸在前方慢慢收窄，两侧的土坡开始升高，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沟谷。他们走进了沟谷里，两边的坡面比人的头顶高出大约一人多，头顶的天空被坡沿切成了一道窄窄的亮带。光线变暗了一些，脚步声在两侧坡面之间形成了轻微的回响。伊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你说的那个断的东西，如果有的裂纹看不见呢。”

　　塞缪尔说：“那就先用手掌贴着它，感受它的温度。断掉的部分比周围冷一些。”

　　伊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停下脚步。“你师傅教你的？”
　　“嗯。”
　　“他教了你很多。”

　　“教了十年。”塞缪尔说：“他教我怎么看东西里面的纹路，怎么看哪些是活的哪些是断的。断了他不让我补，他让我先顺着纹路走一遍，等走通了再说。”

　　伊恩走在前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朝内蜷着。隔了几步之后他开口说：“我十四岁摔伤之前，住的地方有一条河——比这条更窄一些，水也更浅，但河底的石头比这里更多。那时候我每天下午都蹲在河边翻石头，翻到过一些奇怪的石头。有的石头上画着螺旋纹，浅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之后又长平了。”他顿了顿道：“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印记。后来我膝盖上有了这块印子，才想起来那些石头上的纹路和我膝盖上的印子都是同一种东西。”

　　“那些石头你还留着吗？”
　　“没有。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小块。”伊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枚深灰色的扁圆形石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过。他把它递过来。“你拿着看看。”

　　塞缪尔接过来。石片很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他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弧形的浅槽，弧度和他掌心的印记的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他握着那枚石片看了一会儿，还给了伊恩。
　　“它和你手上的印记一样，比你膝盖上的印记更早。”

　　“你是说它在我摔伤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我是说它比你身上的印记更早。”塞缪尔把目光从石片上移开，看向前方的河谷：“它先来。印记是后来才接上它的。”

　　伊恩把那枚石片收回内袋里，没有出声，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被什么定了心。他们走过了那道沟谷，前方的河道重新变得开阔了。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银灰色的波纹，和之前看到的情况差不多，能感觉到水位确实比更上游的位置低了一些。伊恩继续走在前面，但速度慢了一些。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轮廓更清晰了一些——颧骨不高，下颌收得紧，唇线平直。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只露出肩头。
　　塞缪尔跟在他身后，药囊随着步伐在他胸前轻轻晃动着。右手的印记被阳光照到的时候微微透出一层灰银色。
　　两个人走过了第二道河湾的时候，伊恩侧过头说了一句：“前面有一棵倒在水里的树。树干浸在水下的部分有一道凹槽，可能是之前水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我想看看那道凹槽的深度变化。”
　　“我跟你去看。”
　　他们往那棵倒树的方向走去。水的响声在渐渐靠近。阳光贴着水面滑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