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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灰烬之噬 河谷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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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离开灰堡之后,沿着城墙外的坡道向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斜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小团贴在脚边。地面逐渐从坡道变成了更平缓的起伏地形,路两旁的植被从稀疏的野草变成了更密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细而硬,叶片狭长,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绒毛,像是常年被风吹得裹了一层细沙。
他在一处灌木丛的阴影里停下来,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把水囊从腰侧解下来喝了几口。
水已经不太多了,囊底只剩大约两口的量。他把水囊的盖子旋紧,放回腰侧。前方的地形正在缓缓下沉——他站在一个不高的土坡顶部,能看到远处有一道宽阔的、微微泛着亮光的带状区域蜿蜒着穿过地平线,那是河谷。河水比他想象中更宽,水流缓慢,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被拉伸开的旧锡箔。
他沿着土坡往下走,脚下的土质从干燥的沙土逐渐变成了更湿润的泥质,草也从硬叶种变成了更柔软的长叶草。他踩着那些长草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听到了水声——和他在旧桥那边听到的水声不同,那里的水流更急,声音更碎;这里的水声更宽、更沉,像是水面被风推动着在缓缓移动时发出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拍岸声。他穿过最后一片齐膝的草丛之后站在了河岸上。
河岸比水面高出大约半人。水流比他在上游看到的更宽,宽度大约相当于灰烬镇主街长度的两倍。水流的速度确实很慢,远看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在流动,只有在近处才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细碎杂物正在以几乎觉察不到的速度朝下游漂移。
河岸边的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微微下陷,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层很厚、很软,像是被长年累月的潮气浸润透了。他看到岸边有一些被水冲上来的碎石和断枝,还有一些已经干透了的、边缘卷曲的旧叶片,颜色灰白,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之后又被太阳晒干的。
他在河岸边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一段,注意观察河水本身有没有什么异样。水面看着正常,颜色是浅灰色的,和北面的河水没有太大区别。流速确实很慢,像一面被拉长了的、正在缓缓移位的镜面。水面上偶尔会出现一圈极小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极浅的地方动了一下,但当他停下脚步细看的时候又没有了。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触感和普通河水一样。
他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指尖沾到的水在阳光下很快蒸发了。
他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注意观察两岸的地形——河岸两侧都是平坦的草坡,草坡向外延伸了很远才逐渐升起来变成丘陵。草坡上没有明显的道路或车辙,像是很少有人经过这一带。他停下来朝下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河道的弯曲处有一小片被水流冲出来的开阔沙地,沙地上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圆石,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冲刷了很久。他朝那片沙地走了过去。
那些圆石大小不一,小的像拳头,大的像人头,表面大多光滑,没有明显的纹路。但他在靠里的位置看到了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石头,接近黑灰色,表面有一条浅色的带状纹理。
他在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纹理——是凸起的,像是某种矿石的脉。他用万物之眼顺着那条纹理往石头内部看了一下——纹理进入石头内部之后没有变细,反而变得更粗了,像是一根被压扁了的管道从石头中间穿过去。那种结构不像自然形成的矿脉,更像某种经过人为加工的东西。他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底部平坦,像是被切过。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弧形的,和他掌心的印记弧度吻合。
他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印记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趴着,边缘微微温热,像一颗刚刚熄灭的火星,灰烬的表面还透着最后一丝红。那块石头放在他脚边的沙地上,那条浅色的带状纹理在光线下缓慢地变换着反光的角度。他盯着那条纹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他试了试想抱起来带走,石块比看上去更沉,像铁一样重,他没有多拿。然后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
他又走了一段路,水声渐渐被一阵更细碎的声音盖过去了。声音是从河岸上方那片灌木丛里传过来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动碎石或者敲击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间隔大约两三次呼吸。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停,持续着。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穿过一丛高过腰的灌木之后,看到一个人正蹲在河岸上方的坡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短棍,在敲一块嵌在土里的石头边缘。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的短外套,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
听到脚步声之后,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黑色的短发贴着额角,被汗水浸湿了几缕。他的眼睛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塞缪尔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的右手上。
“你是从北边过来的?”那个人问。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嗯。我沿着河岸走。”
那个人把手里的短棍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你看到岸边那块黑灰色的石头了吗,就在沙地那边。”
“看到了。”
“上面的纹理是不是和你的手心里那个印很像。”
塞缪尔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的个头和塞缪尔差不多高,肩膀比他的稍窄一些。他把短棍插回腰侧的皮扣里说:“我也看到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开。”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
“几个月。在河岸上游搭了一个棚子住,有时候会走到这一段来看水。”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河面的方向。“河水这几周浅了一些,大概浅了半个手掌的厚度。我每天量一次。”他转过头。“你住哪里?”
塞缪尔说:“我还在走。没有固定的地方。”
“那你今晚可以住我的棚子。棚子不大,但你只需要睡觉的地方吧。”年轻人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扁面包说:“我每天早上烤的。还有一点——你饿不饿?”
塞缪尔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布袋,布袋表面沾了一点干面粉,边缘微微发硬。他说:“有一点。”
年轻人掰了半块面包递给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布袋。
“走吧,棚子在前面一段路的河湾内侧。走一刻钟就到了。”他转身沿着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塞缪尔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松软的河岸土上,发出细密的压实声。他没有问太多问题,也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水声从右前方传过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接近了某个河湾的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