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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灰烬之噬 旧广场上的 ...


  •   他在那间屋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中间没有醒过。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灶台是凉的。他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地上。院子里的地面被昨晚的风吹得干干净净,几片干枯的枣树叶贴着墙根蜷着,像被谁随手丢在那里忘记收走的信纸。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重新生了火,把铁锅里剩下的水烧热,喝了一碗温水,然后把药囊里的接骨草取出来放在窗台上让晨光照着。

      叶片在光里微微舒展了一些,像终于睡醒了的人慢慢伸开了手指。他蹲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排接骨草一会儿,只有一株,叶片上没有凝结露水,但叶脉里的绿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这里的光比矮人前哨朝东的墙根更足。”他把那株接骨草放回药囊里,背起粗布袋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他去了镇子西头的粮仓领干粮。粮仓是一间宽大的木屋,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手里拎着布袋或篮子。他排在队尾等着,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轮到他的时候,粮仓里管事的女人看了他一眼,问:“刚来的?”

      “嗯。”
      “灰烬镇的?”
      “嗯。”

      女人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小袋麦粉和一包盐递给他:“省着吃。新粮还要半个月才下来。你那边有灶台,自己烙饼。”

      他接过麦粉和盐,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粮仓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你是巴洛的徒弟?”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一个穿着旧灰布短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粮仓门外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截烟杆,没有点火。他比塞缪尔矮半个头,脸晒得很黑,颧骨处的皮肤微微泛着那种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才有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泥。他站在那里,看着塞缪尔,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

      塞缪尔说:“您认识他。”

      “我认识他。”那个男人把烟杆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以前给我看过腿。那年春天我砍柴的时候让树砸了,膝盖肿了半个月,疼得下不了地。他过来给我扎了几针,又留了一包草。第三天膝盖就消肿了。”他停了一下。“他没要钱。他说‘你腿好了之后多砍几捆柴,就当是诊金了’。”他看着塞缪尔的脸。“你是他徒弟。你和他长得不太像。但你的右手——那个印记——和他右手上那个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塞缪尔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说:“您看到过他的右手。”

      “他给我扎针的时候袖子撸上去了。我看到他手心里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灰色圈。”那个男人把烟杆别进腰间的带子里:“他说那是他以前干活的时候留下的疤。我没多问。”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他说:“你是从灰烬镇那边走过来的?”
      “嗯。”
      “那条龙来的时候你也在?”
      “在。”

      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把别在腰带里的烟杆抽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那你活下来不是运气。”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塞缪尔站在粮仓门外,握着那袋麦粉和那包盐。他的手心被麦粉袋的粗布边缘勒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松开手换了另一只手拎着袋口,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回东边那间屋子。

      第三天下午,他去了镇子中心的旧广场。广场不大,地面是夯土的,四周有几棵老榆树,树荫下面放着几条长凳。广场西侧有一面旧石墙,墙面上钉着一排木板,板子上贴着零散的纸片——寻人启事、告示、粮食配额通知、以及一些写着名字和日期的旧纸条。

      他走近那面墙的时候,目光在最靠右侧的一块木板上停住了。那块板子上贴着一整张手写的名单,纸已经泛黄卷边了,但墨迹还能辨认。名单的标题写着“灰烬镇及周边村落—幸存者记录”。
      标题下面的名字分成了三列,每一列大约有二十多个名字。他用目光从第一列的第一行往下扫过去。很多名字他都不认得,但也有一些他认得的。老亨特的名字在第二列倒数第三行。雷蒙德的名字在第三列中间偏下的位置。
      雷蒙德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像是登记的时候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活着。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看到巴洛的名字。他在那张名单前面站了很久。

      树荫外面有风经过,把那块木板上的纸页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老亨特名字旁边的那个位置:“他在灰烬镇井台边住了一辈子。他应该活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看了一遍雷蒙德名字旁边那个问号说:“他可能也活着。”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东面的街道。枣树还在那里,窗台上的接骨草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那层稳定的、不亮但持续的绿光。他推开木门走进屋里,把麦粉袋放在灶台上,把盐包放在麦粉袋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印记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趴着,边缘微微温热,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在午后阳光里蜷着,知道身边有人但懒得睁眼。

      他说:“师父,旧广场的墙上有一张名单。上面有老亨特的名字,有雷蒙德的名字,但没有你的名字。也没有我的名字。可能因为我没去登记。可能是因为你走了之后他们就写不到你了。”他停了停说:“雷蒙德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那棵枣树的根扎得很深,干枣落在地面上被踩碎了好几颗,但树上还挂着新的。”

      他靠着床头的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麦粉倒进一只陶碗里,兑了一点水和成面团。面团在他手心里被反复按压的时候,那枚螺旋印记的边缘蹭到了面粉,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手掌压扁,然后放到烧热的铁锅上。面饼在锅里发出嗤嗤的声响,边缘迅速变硬、起泡。他在锅沿旁边蹲着,看着那张面饼在火光中慢慢变成浅棕色。他从药囊里取出一片接骨草的叶子——不是整株,只是摘了一片边缘完整的——放在面饼旁边晾着。等面饼凉了之后他把那片接骨草的叶子包进了面饼里,然后放到灶台边上放好,像是为明天准备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又开始摇晃了。他在床板上躺下来的时候没有脱外套,只是把骨制药囊放在枕头旁边。那枚叶片吊坠隔着衣料贴在他胸口。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师父,”他闭着眼睛说,“我明天还会在这里。后天也是。”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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