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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灰烬之噬 灰烬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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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在哨塔南面的丘陵地带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之后,地面的温度开始回升,草叶上的露水在午前就蒸干了。他走的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野草,但草的高度比两旁的矮一些——像是被人踩过的,虽然踩得不多。他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枯骨山脉方向那股干燥的石灰味,但走到午间的时候,空气里开始出现了另一种气味——淡淡的、像烧过头的柴火被雨水淋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焦苦味。
他放慢了脚步。那种气味他认得。灰烬镇的空气就是这种味道,飘了十年,他每一口都呼吸过。现在它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了,比他离开的时候更淡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他看到了第一块残壁。那是半截石墙,大约到他的腰部高度,墙面上焦黑的痕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形状像被泼上去的墨汁沿着墙面向下淌过之后干涸了。墙角的土里有几块碎陶片,边缘被烧得卷曲发黑。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陶片——拇指长,弧形,表面曾经有釉。他认出了那是一只碗的碎片。那种碗在灰烬镇每户人家的灶台上都有,灰褐色的粗瓷,碗沿有一圈浅绿色的釉边。巴洛的药庐里也有四只,叠放在灶台旁边的木架上,塞缪尔每天早上用其中一只盛粥。
他握着那块碎片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墙角原处,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灰烬镇的大部分已经不存在了。他站在原来的镇子入口位置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向四周延伸的、被灰白色的细尘覆盖的空地。药庐的位置他已经认不出来了——地面是平的,连隆起的土堆都没有。井台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下去之后留下的印子。
磨坊的位置连凹陷都没有,只有一片白灰色的、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平地。他在那片平地边缘站了很久,然后朝药庐原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大约药庐后院的位置时他停住了。地面依然是平的、灰白色的,但他看到在灰白色尘土的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微微隆起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灰烬落下来之后被风吹出来的、又或者——是那排草埋下去的位置的土稍微高出来了一点点。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道微微隆起的土面。土是干的,表面一层浮灰,但浮灰下面大约半寸深的位置还有一点潮气。他摸了摸潮气的那一层土,然后站起来。
他在那片空地的边缘坐下来,背对着曾经是药庐方向的土地,面朝着南面的旷野。风从北方吹过来的时候裹着细尘,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在月光下更淡一些,像被磨损过的旧铜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像一个刚被手指划过的新鲜印记。
他说:“师。药庐现在是一块平的。井台还在但凹下去了。你说的那排草的根还在原地。我没有把它们挖出来,挖出来也没有地方种了。”他停了停。然后继续说:“接骨草我种在了矮人前哨的东面墙根下。索林在替我看着。你留在精灵之森的那片叶子贴在我胸口。你的手稿在粗布袋里。它们都还在。”
风从南面吹过来,掠过他的衣摆和肩头,然后朝北面那片空地的方向过去了。他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开始向西偏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拍拍衣摆上的浮灰,转身朝南走了几步。走到镇子南面出口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老槐树——它还在。树干被黑焰舔过,半边树皮焦黑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但另外半边还活着,树干顶部有几根细枝上冒出了小小的嫩芽。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前面看了片刻。
他说:“你还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就还活着。”
他走出灰烬镇南面的边界之后,脚步比进入镇子的时候快了一些。他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坐下来喝了半囊水。药囊里的接骨草在午后的阳光下仍然泛着那层极淡的绿光,不亮,但持续着。他从胸前的衣领内侧抽出那枚叶片吊坠看了片刻——银链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那枚翠色叶片在他掌心里微微温热着。
叶片边缘那道螺旋状的凹槽在阳光中泛着一线细细的金绿色光。他握了一会儿,把吊坠重新塞回衣领内侧,扣好外套的纽扣。他说:“你也是活着的。”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的门窗已经没了,屋顶塌了一半,但石墙的主体还站着。他在驿站背风的那面墙根下坐了下来,从药囊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干饼还剩下大半块,他已经掰成小块放在药囊夹层里了。他拿出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望着驿站前面那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草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长条暗红色的光带——不是硫磺山脉那种闷沉的、透着地热的暗红,是普通的、太阳落山之后在天边留下的余晖。
他吃完干粮之后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右手的印记贴在他的膝盖上,微微温热着。风从北方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干枯的草叶和细小的尘粒,落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上。
他说:“师父,灰烬镇还有一棵老槐树活着。它冒了芽,那个芽不知道能长多久。但它的纹理还在,顺着枝干一直通到根里。”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你这个印记也在。从我十二岁到现在,它一直都在。你当年跟索林说,‘那排草种了三年才长出来’。我今年十七岁。你等了我十年才等到我走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在空地里散开了,被风吹走了一些,又被墙挡回来一些,像一圈很浅的涟漪在石头表面停了片刻又散了。他靠着墙坐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浅灰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汁,云层很薄,东边有一线极亮的白光正在把云层慢慢撑开。他站起来把药囊重新挂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和干草屑。他朝南面看了一眼。前方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再远处能看到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带子——是一条河。河对岸有模糊的、像城镇一样的轮廓。他看了几眼那个轮廓,然后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那天中午他走到了那条河边。河水不深,清可见底,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浅色卵石。水流的速度很慢,像一面在缓缓移动的镜子。他在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凉得他精神一振,冰凉的触感沿着脸颊往下滑,从下颌滴落进衣领里,激得他浑身轻轻一颤。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水浅的地方涉水过了河。
河水刚到膝盖,水底是光滑的卵石,他踩着那些石头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水下有一些细小的、像草叶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脚踝旁边滑了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被搅动的细沙在河水中缓缓沉降。他上了岸,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靴子里的水倒掉,重新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朝那个城镇的轮廓走去。右手的印记在他过河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盏被风吹动了一下之后恢复了稳定的旧油灯。他低着头继续走。朝南。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个城镇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镇子,周围有一圈不高的石砌围墙,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竖着一根木杆,杆顶上挂着已经褪色的旗帜。镇子的入口处有一扇敞开的铁栅门,门两侧站着两名穿皮甲的人,手里握着短矛,看起来不像士兵,更像镇上的自卫队。他走到铁栅门前的时候,左边那个人抬了一下短矛的杆身拦住了他。
那个人说:“从哪来的?”
塞缪尔说:“北边。”
那个人又说:“北边什么地方?”
塞缪尔说:“灰烬镇。”
那个人听到“灰烬镇”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塞缪尔胸前那个骨制药囊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短矛,侧身让开了路。
他说:“进去吧。灰烬镇那边的人我们镇子收了好几个了。你进来之后去镇子中心的旧广场那边找管事的登记,给你安排住处。”
塞缪尔跨过铁栅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守门人。守门人已经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了,没有再看他的方向。塞缪尔走进镇子之后看到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灰瓦,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正在剥豆角的老妇人,她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剥了。镇子的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炊烟气息,混着牲畜的膻味和晒干了的稻谷的香气,和灰烬镇的气味不一样——更湿润一些,更有人气。
他沿着主路走了一段之后看到了一座灰石砌成的、约两层高的建筑,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接待处”三个字。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铜框眼镜,手里正在写什么东西。他听到门响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塞缪尔一眼。
那个男人说:“新来的?灰烬镇那边的?”
塞缪尔说:“嗯。”
那个男人放下笔,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削好的炭笔,推到桌面上。“填一下你的名字和年纪。有姓氏就写姓氏,没有就只写名字。住址写灰烬镇就行。”
塞缪尔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炭笔。炭笔比矮人前哨的粗一些,握在手心里有一层细密的木纹触感。他在纸上的第一行写了“塞缪尔”三个字。第二行写了“十七岁”。第三行写了“灰烬镇药庐。师父巴洛”。
他把纸推回去的时候,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第三行。他的目光在“巴洛”那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那个男人说:“你是巴洛的徒弟?”
塞缪尔说:“您认识他。”
那个男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他以前在灰烬镇那边给人看病的时候,我送过一车药材过去。那年我妹妹咳嗽了半年,他给配了三副药,喝了就好了。后来我去送药钱,他没要,说你妹妹好了就行。”他抬起头看着塞缪尔:“他没了?”
塞缪尔说:“嗯。那条龙来的时候他在药庐里。”
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旧铜钥匙放在桌上。“镇子东边有一间空屋,以前是个老皮匠住的,他去年冬天搬走了。你先住那儿。屋里有灶台和床铺,柴火在后院棚子里。吃的东西每天早上去镇子西头的粮仓领。”
塞缪尔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润的沉。“谢谢。”
那个男人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东西。“去吧。东边那条街走到头右转,门口种着一棵枣树的屋子就是了。有事再来找我。”
塞缪尔走出接待处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他沿着主路走到东边那条街,走到尽头右转,看到了一棵枣树。枣树不粗,树干微微朝街道的方向倾斜着,树根周围的地面上落了十几颗干瘪的红枣,被踩碎了好几颗。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内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比石板路面更软一些,灶台靠东墙砌着,旁边的木架上摆着几只空陶罐。床在靠西的墙角,木质的,床板上铺着一层旧干草。
他把药囊从胸前摘下来放在床板上,把粗布袋放在药囊旁边,然后走到灶台前看了一下灶膛里面——有灰,但没有完全清空。他在屋角找到一把短柄扫帚把灶膛里的灰扫进簸箕里倒到后院去了,又在棚子里取了几根干柴回来把灶膛重新架好,用火绒点燃了。火升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铁锅开始从底部一点点变暖。他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看着火苗在柴木的缝隙中缓缓向上爬。
他说:“师父。这间屋子的前主人是个皮匠。院子里还有几块晒干的皮料没拿走。灶膛里的灰是去年的。”他停了片刻:“镇子里有人认识你。他说你给他妹妹看过病。”
火苗从柴木的缝里伸出来,把灶台内侧的锅底映成温暖的暗红色。他把右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印记在灶火的光中泛着一层平平的灰银色。
他又说:“我找到地方住了。你不用再留灯等我。”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被风吹动着,像一只正在慢慢翻页的手。他坐在灶火前面,没有站起来去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