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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灰烬之噬 河边的火堆 ...


  •   塞缪尔在那间屋里又住了两天。
      第五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窗台上的接骨草叶尖比之前更挺了一些。他把它放回药囊里,把粗布袋挎上肩头,把灶台上那张包着接骨草叶子的面饼收进药囊夹层里。他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枣树前面站了片刻,然后把钥匙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他穿过镇子中心街道的时候,天色还早。旧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那面贴着名单的石墙前面跳着啄食。他没有再走过去看那张名单。他沿着广场边缘绕过去,从镇子南面的铁栅门走出去的时候,守门人还是那个抬短矛的人,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了。”
      “去哪边?”
      “南边。先走着看看。”

      守门人没有多问。他把短矛靠在肩头,让开了路。塞缪尔走出去之后沿着一条向南延伸的土路走了大约两刻钟,路两侧的农田渐渐被野草地取代了。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潮湿的、微凉的、有细碎沙粒刮擦的声音。他沿着河岸的方向走了一阵,在一个河湾处停了下来。河湾内侧的水流缓慢,水面漂着几片落叶,边缘打着细小的漩涡。他在河岸上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摘下药囊放在膝上。
      接骨草的叶片从系口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他解开系口,把那株接骨草抽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根须比在矮人前哨刚移栽的时候长了一些,尾端分出了两三条极细的小根,像刚刚开始探索周围土壤的指尖。它活得比在石灰土里更好。他把接骨草放回去,把药囊重新挂好。

      河湾对面的岸上有一片矮树林,几只水鸟在树枝上蹲着,偶尔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一段又落回去。他坐在石头上看了那些水鸟一会儿,然后从药囊里取出那张包着接骨草叶子的面饼,掰了一半慢慢嚼着。面饼已经凉透了,但麦粉的香气还在。他嚼完那半张饼,把剩下的半张包好放回药囊里,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旧石桥。桥不宽,约两人并行,两侧的桥栏已经缺损了大半,只剩几根孤立的石柱竖在桥面上。桥下的水流比上游更急一些,白沫在石头间隙间翻滚着涌向下游。他走过旧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桥面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丛细矮的绿草,叶尖被水流溅起的水雾沾湿了,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晶晶的水珠。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丛草的叶尖,纹理平滑顺畅,没有断口。他站起来走过桥到了对岸。

      对岸是一片更开阔的缓坡草地。草比北岸高一些,长及膝盖,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倒下去又站起来,像一张在呼吸的大毯子。他沿着坡道向下走了约一里之后,看到坡底有一道低矮的土堤,堤后面是一小片被踩平的空地,地面上留着几处旧的炭灰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生过火,旁边还有几块大石头围成半圆形的坐席。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炭灰——灰堆已经干了,颜色是浅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油渍印子。不是最近留下的,但也不是去年或者更早留下的,大约是一两周前有人在这里住过。他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灰堆底层的温度。
      凉的。但他注意到灰堆旁边的那块石头上搁着一截细木棍,木棍的一端被削尖了,像被人用来串过什么食物。他把那截木棍捡起来翻转了一下——木棍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它放回了原处,然后在那块石头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

      天色从午后的明蓝渐渐变深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泛起一层柔和的橙红色。他把药囊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面和远处蔓延的草坡。右手的印记在他安静的时候微微温热着,不烫,也不跳动,像一只蜷在掌心里的旧动物。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有人住过。灰堆是凉的,但不超过半个月。那个人生火的时候用了一截树枝串东西吃,树枝的尖端削得很平滑。”他停了停。“可能是和我一样在走路的人。也可能只是来这里歇一歇的。”

      天色更暗了一些。河面上的反光从金色变成了银灰色。塞缪尔站起来在土堤旁边的草地上捡了一些干柴——都是粗短的枝条,被风刮断了从附近的矮树上掉下来的。他把干柴拢成一堆,在旧灰堆旁边选了一块干燥的地面架好柴火。火绒是矮人前哨的索林给的,他在粗布袋的夹层里摸到了那枚火石和那团干燥的草绒。他蹲下来打了几下,火星溅到草绒上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草绒的边缘亮起了一小点暗红色的光。
      他把它放进干柴的缝隙里,低头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从柴枝的底部慢慢往上爬,攀到中间那根粗一些的枝条时,整堆火忽然亮了起来,橙红色的光把周围两丈左右的草地都照亮了。
      他退回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面朝着火堆。火的热气在夜色中扩散开来,驱散了河岸边的潮气。他从药囊里取出剩下的半张面饼,放在火堆边缘一块平石上慢慢烤着。饼皮在热力作用下重新变得酥脆起来,表面微微鼓起了几个小泡。他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面饼边缘烤焦的地方有一种微微的焦苦味,他不讨厌那种味道。

      他正在嚼着那口面饼的时候,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不是动物的脚步声——两只脚,交替落地,节奏均匀,正在从河岸上游的方向朝这边靠近。他把面饼握在手里,没有转头。脚步声在距离火堆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你一个人?”

      那个声音比他的低沉一些,像成年男性的嗓音。塞缪尔转头看了一眼。火光照出来的轮廓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肩上挎着一个扁平的布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宽阔干净的额头。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颜色已经褪成了和周围皮肤接近的浅粉色。他站在火光的边缘,既没有往前走靠近火堆,也没有后退,像是在等一个邀请或者等一个拒绝。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掌朝内,没有握任何武器。

      塞缪尔说:“一个人。”
      “那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那个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平淡的、像是经常赶路所以习惯了和人短暂同行的气质。“我没地方生火,河岸边的潮气太重了。”

      塞缪尔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身边那块石头旁边的空地。“坐吧。”
      那个男人绕过火堆边缘,在距离塞缪尔大约两步远的一块较平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把肩上的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搁在布袋上面,朝火堆伸出掌心烤了烤。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没有明显的茧。他不像做惯体力活的人,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

      “你从哪边过来的?”那个男人问。
      “北边。”
      “一个人走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左右。”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从北边哪个地方来的。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圆饼,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塞缪尔。“刚才听见你在吃面饼,你的应该已经不多了。这是黑麦饼,硬,但耐放。”
      塞缪尔接过来。饼比他的面饼更硬,边缘有一层粗粝的麦麸粒。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各自嚼着各自的干饼,中间隔着火堆的热气。风声从河面上方经过,把火苗带得微微歪了一下。

      那个男人开口说:“你右手上有发光的东西。”
      塞缪尔没有缩手。“嗯。”
      “我不是要问那是什么。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我只是看到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印记在火光照耀下的确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银色光,像夜间水面反射月光的那种亮度。“它一直在亮。只是天黑了之后更明显一些。”
      “你带着它走了很久了?”
      “五年。”
      那个男人把剩下的半块饼收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年。那你应该是习惯它了。”他把目光从塞缪尔的手上移开,投向河面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带过一样东西。不是手上的,是背上的。”

      “什么?”

      “一个箱子。别人让我带着走的。说等我走到了地方再打开。我走了两年,走到地方的时候打开箱子,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个让我带箱子的人已经死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塞缪尔握着那半块黑麦饼道:“那个箱子后来呢?”

      “后来放回原来的地方了。空箱子也要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去,不然总感觉它还在等我打开。”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草屑:“火还够烧一阵。你如果不急着天亮前赶路,可以在火堆旁边睡一晚。我沿着河往下游走,大概明天傍晚到下一个镇子。”他把布袋重新挎上肩头,朝塞缪尔微微点了一下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那个男人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草地上渐渐远了,最后完全被风声和水声盖过了。塞缪尔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半块黑麦饼收进药囊里,然后用手掌把火堆边缘的炭灰拢了一下,让火势缓慢下来。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火苗在风中最后跳了几跳,缓缓熄灭了。灰烬的余热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暗红色的暖意。他把药囊放在枕头的位置,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右手的印记在黑暗中微微温热着,和灰烬的余热混在一起。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也知道明天的路还是要走。他闭着眼睛,在河边黑暗中的灰烬余温里,慢慢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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