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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前世的她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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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宫墙上方斜斜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廊下的花影一重一重掠过她的肩头,像是谁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与风欲晚在城外的交锋、封妃大典,皇帝亲自加冠,皇后试探、太子轻薄,回宫之后所有的事像是拴在了陀螺上,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旋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松懈了。
大典那日的风光,胡境公公那句“绝无仅有”,皇帝亲手将那九翟冠戴在她发间时满眼的笑意。
虽说她不断告诉自己不可松懈,可她终究松懈了……
风泠泠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骂完了,又觉得可笑。
前世的这个时候,风欲晚也是这样风光的。
封妃,只不过,她是因为有了身孕。
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大夫人四处炫耀。
那时她以为姐姐的好日子来了,以为侯府的好日子来了。
她不知道那风光底下藏着什么。她只知道,没过多久,风欲晚封妃的消息传遍京城,定远侯府开始频繁往宫里送补品,大夫人进宫看望女儿一趟又一趟。
侯府与太子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紧密起来。那些信,那些礼,那些暗中的往来,像蛛网一样,一根一根,把整个侯府缠了进去。
现在想来,那些补品,那些往来,哪里是什么好事。那是催命符。
就在此时,风泠泠的脚步微微一顿。喜眉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脚,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娘娘?”
风泠泠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前世的这个时候,母亲还活着。
她想起母亲坐在偏院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替她缝衣裳的模样。
母亲的眼睛不好,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揉完了又接着缝。她劝过母亲别做了,相府中有的是衣裳。母亲不听,只说:“宫里的是宫里的,娘做的是娘做的。你穿着,就当娘在身边。”
后来她真的穿上了那件衣裳。正是全家下狱的那天……
重来一世,她只想保住母亲。
她以为自己知道结局,就能改写结局。
可结果呢?母亲比前世走得更早,死得更惨。
前世的母亲,至少是在侯府灭门时一起死的,与她爱着的侯爷,与她心疼的女儿一起死了。
可,这一世的母亲,是死在她面前的……是替她死的。
念及此处,风泠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上来,涩涩的,烫烫的。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宫墙上那一片被云彩遮去的天,用力眨了眨眼。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
还有三个月。前世定远侯府灭门,就在三个月后。她不能再错了。
潋语轩中,洛惜姑姑正立在书案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几叠素白的纸张。
“娘娘回来了。”洛惜将那些纸轻轻搁在案上,迎上前来,“宫中新进了一批宣纸,内承运库那边专门给娘娘送了些来,说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奴婢正替娘娘收着。”
风泠泠走过去,随手拈起一张,纸面光洁如玉,触手生温,确是难得的好纸。
瞧见她面色着实不佳,洛惜姑姑只当是昨夜侍寝未成,引得她心中不快。
“娘娘,”她开口带着宽慰之意,“陛下昨宵彻理朝事,事毕便即来伴娘娘,足见圣心眷注。娘娘且宽怀。”
话音方落,一旁正在收拾妆奁的喜眉手上一顿,抬起头,急急朝洛惜递了个眼色。洛惜不明所以,微微一愣,尚未及反应,喜眉又使了个眼色,这回更着痕迹,一双眸子几乎要飞出眶来。
风泠泠站在案边,将二人这番眉眼官司看得分明,不禁弯了弯唇角。那笑意虽浅,却将方才笼在面上的阴翳冲淡了几分。
“你二人莫再递来递去了,”语声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眼睛不酸么?”
洛惜与喜眉同时一怔,随即都松了口气。喜眉讪讪垂首,洛惜也笑了。
风泠泠不再多言,转身往内室去换了身家常衣裳。
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碧色半臂,腰间只松松系了条素色绦带,发间也不戴珠翠,只以一根白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淡淡,倒比方才那满头珠翠的模样更显清减了几分。
她走出来,回到书案前坐下,拈起方才那叠澄心堂纸,忽然想起自己许久不曾作画了。
“娘娘,该用膳了。”喜眉上前道,“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安排些吃食。”
风泠泠点了点头,喜眉便退了出去。洛惜走到案边,挽起袖子,替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松烟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散开来,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弥漫着。
提笔蘸墨,风泠泠悬腕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笔,只望着那一片空白出神。
“多谢娘娘。”洛惜忽然开口,倒教风泠泠一脸莫名,唇边却还挂着方才那丝笑意:“姑姑因何而谢?”
洛惜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封信……奴婢看了。”
“知道弟弟过得好,便够了。”
闻言,风泠泠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握住洛惜的双臂,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弟弟找到了?太好了!”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热,“这冷崇果然有两下子。这些时日,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言毕,她立马回到桌前,再次提笔。
洛惜继续为她研着墨,认真地望着她勾勒出的每一笔……
这一回,她没有再犹豫。笔尖落在纸上,一勾一勒,先是山脊的轮廓,巍巍然直入云霄;再是山腰的云雾,层层叠叠,若隐若现;最后是山巅处那一角飞檐——一座寺庙,沐浴在日光里,檐角的琉璃瓦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一日,风泠泠哪里也没去,她望着眼前这幅画。
思绪不由飘回宫宴那夜。今生因她将宝玉国使臣的行踪透与皇后,导致使臣被困佛光寺,一切因她而起,故而她又亲自去救,坠崖,被明子扬藏入农庄……
而前世的自己,在那个节点做什么?为何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风泠泠撑着头,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她记得定亲,记得等待,记得绣楼上的日头从东移到西,记得院中那棵枣树春天发了芽,秋天落了叶。可那些日子混在一处,像一盆被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
想起院中那棵树,正是发着嫩芽的时候,父亲曾来过。
那段日子,父亲偶尔会来偏院看母亲。他总是坐在这树下,喝一盏茶,说几句话,然后起身离开。
有一回,父亲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母亲问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钱家那丫头,不满钱老给她安排的婚事,离家出走。这才回来,说是这些年出去游山玩水了,哪知刚回来没多久竟染了痢疾。人没了,连钱老都染上了,怕是……”他没说完,只是摇头。
母亲也跟着叹气:“钱郡主?和晚晚要好的那个?才多大年纪?”
“十九。”父亲顿了顿,“可惜了。钱老就这一个女儿。”
风泠泠那时坐在一旁替父母煎着茶,却没往心里去。
那时她与钱郡主没有交情,只知道那是风欲晚的闺中密友。
是了。前世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想不起来,因为那些日子根本没有值得记住的事。
风泠泠的手指停下来,慢慢攥紧了。
钱郡主。
前世钱郡主是逃婚离家出走,随后“游山玩水回来染了痢疾”死的,连钱老都染上了。
似乎正是风欲晚封妃的这个节点,不,是封妃后没多久,宫中便传来她被幽居看养的消息。因陛下子嗣单薄,风欲晚有孕,不容有失,还安排了专门的医女看护。
大夫人还抱怨者,风欲晚就不该见钱郡主,这一见可倒好,还连累了自己……
等等,也就是风欲晚去探望过钱郡主没多久,就听到钱郡主的死讯。
风泠泠的指尖微微发凉。
按照今生她获得的信息,钱郡主离家出走后,因是遇上人牙子,遭了罪,而能够顺利回来,多半是在明子扬的帮助下隐藏了这段不堪经历,捏造了个游山玩水归来的故事。可这其间,没有任何与什么痢疾有关的事情发生。
难道说?风欲晚见了钱郡主知道了什么?
今生的钱郡主被她救了,被明子扬悄悄送走了。至今,朝中没有任何关于钱家的信息,这与前世的一切完全不同。而风欲晚,明子扬不会告诉她钱郡主的事,而她作为一个重生者,却没有积极寻找钱郡主。
这就很奇怪了。
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今生的钱郡主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但以风欲晚的个性,如果她真知道了什么事,不处理掉钱郡主,她不怕其他人知道吗?
不行,她必须去见钱郡主!可钱郡主在哪里?只有明子扬知道。
她想到明子扬时,却又想到另一个人。
舅舅。
前世这个时候,舅舅来过侯府几次。每次来都给母亲带些东西,有时是布料,有时是药材,有时是外头的吃食。
今生母亲死了,侯府对外什么也没说,大夫人巴不得没人知道赵姨娘是怎么死的,父亲也不会问。
舅舅还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会怎样?
风泠泠闭上眼。舅舅是商人,手底下的商队走南闯北,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什么人都能接触到。
她需要他的商路,需要他的消息,需要他在外头替她做一些她做不到的事。可她也怕牵连他。母亲已经死了,她不能再连累舅舅。
可她转念又想——前世侯府出事的时候,舅舅也没有善终,有人说他运货途中遇到了山匪,有人说他的货船翻了,有人说他得罪了什么人。
她那时候不知道真相,现在想来,侯府倒了,姻亲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风泠泠睁开眼,目光落在画中那座金顶寺庙上。
与其等侯府倒的时候连累舅舅,不如现在就把他拉进来。他替她在外面跑,她在宫里给他撑腰。
商路通了,消息有了,钱也有了。她不是一个人在宫里熬,外头还有人替她盯着。
风泠泠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画前坐了多久,洛惜姑姑和喜眉竟都没有来唤她。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影子。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末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她正想唤人,身后忽然有人贴近。
她还来不及回头,一双手臂便从后面箍住了她。那人力气大得很,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