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兵行险招 ...
-
“不是啊姐，别误会，是我没穿，我换了另一款。”
虽然那款鞋子在各方面配置都拉到了极致，但对于乌元雪来说却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右脚因为曾经趾骨受创，后来时不时便会发炎，发炎时的持续性疼痛尚且能够忍受，但肿胀却让她有时都无法穿进鞋子。
她自己找了很久，选择了一款专为残疾群体设计的运动鞋，它的弹性鞋面能够适应肿胀变化，相比所谓的S级鞋，这双鞋子更能满足她的需求。
但市面上合适的鞋子还是太少，就连这样的偏贵的跑鞋都采用的最次的料子，缓震程度也不够——厂家认为弹性鞋面已经是最大的卖点，不愿再增加成本。
消费影响生产，这类鞋子市场远不如一般跑鞋，品牌挣得少了，自然不愿意过多投入，很多品牌所谓的“无障碍运动鞋”现在已经成了店里的吉祥物，搏个噱头。
这双鞋穿久了，加上乌元雪没了命似的训练，右脚甚至带出几道深深的裂口。
单跃灵听完沉默了很久。
在街角她蹲下身顺着剥落的层层绷带看到了那团模糊的血肉，又在乌元雪开口说话前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
她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说“怎么受这种苦呢”，又想为自己没能提前发现而道歉。
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为她缠上绷带，她不想用自己无意识流露出的怜悯戳伤乌元雪。
还有谁在受苦呢？她问自己。
一直以来自己从未想过在这个方向深耕，即使在那次被乌元雪触动，她做的也仍然是最粗浅的抉择。看到单语的日记后，她又有了前进的动力，但那仍然是为了单语而前进。
直到此刻，她第一次如此直面他们需要面临的残酷。
这个困境实在是太具体了。
王旗说，残疾人对运动鞋的需求很小，这个生意做不大。
此刻她才明白，这个因果全反了。
那些不受重视而生产的产品，必然无法发挥自己的功能，那些不关心犹如鞋子中的砂砾，穿戴者在每次运动都感到痛苦、不适以及不被尊重，久而久之自然就不愿意购买——市场呈现出来的自然是需求小。
他们的失声如此之久，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理所当然地消费又遗忘。
没有什么人天生就该被忽略。
*
回到家里，单跃灵开始昼夜不停地撰写报告。
她发了疯——咖啡一杯杯往下灌，眼睛熬红了、好转的伤口开始溃烂、写到后面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温热的气息不断往纸面上喷，她恍恍惚惚，肉身仿佛逐渐与灵魂分离，成了承载那点欲念的容器，恨不能燃烧殆尽以相送灵魂最后一程。
四天、三天、两天、一天。
在开会的前一天凌晨四点，她把所有报告收好，装进牛皮纸袋密封，听着鸡鸣声终于躺下。
三个小时后，她准时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晨光正好，微凉的风让人瞬间清醒不少。
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的让人不敢直视，她冲了澡，穿好衣服，用力在牛皮纸袋上闻了闻，振奋起精神。
脚上的伤口因为疏于照顾情况转恶，逐渐流脓发炎，肿胀的能疼痛让人无法忽视，她用棉签把药碾在伤口上，再用创口贴封锁起蔓延的剧痛。
她需要一些痛感作为还活着的证明。
穿上鞋，她要去打这一场仗。
*
单跃灵抵达会议室时距离八点还有五分钟。
她有过心理准备现在董事会的人不少，但全都到面前坐成一排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十来个人顺着椭圆形会议桌环坐，表情肃穆，他们身后，巨大的投影展开，停留的桌面是一片稻田，衬得整个会议室都漂浮着淡淡的金光。
他们像十二尊大佛，而自己是等待审判的泼猴。
一点冷幽默宽慰了单跃灵，她的心里涌起了胜负欲，那是流淌在单家人血液里的不服输，不认命。
单跃灵摸了摸被捂得温热的牛皮纸袋，终于开始了这场对峙。
投影缓缓发出蓝光，轮值主席敲槌开始了这场会议.
单跃灵想象自己现在是一个优秀的推销员，正要向几名挑剔的顾客介绍产品。
营销副总点了点桌上的市调报告：“去年，健康群体市场增长26%，残疾人市场增长3%，截至目前，残疾人运动市场只占运动市场5%的份额，数据不会说谎。况且，大部分残疾人更多偏向政府救济，不会为溢价买单。”
单跃灵微微一笑：“既然要看数据，那我们就更全面一点。”
“看增长有道理，但我们也可以关注残疾运动市场的的增速，我查过数据，市场增速达到了37%，近两年的增速远超之前，与此同时，90%的品牌仍然在做慈善式的低端产品。”
她在投影上切换屏幕，分条列点地陈述：“这个是去年残奥会采购清单，想必大家都会被中间那个数据吸引——智能运动假肢单项预算超2.6亿，值得关注的是，目前90%都是进口。”
“就连残奥会奖牌榜排行前十的国家，至少8家都没有本土的适合残疾人的设备。”
“身为开拓者，我们就是要有敢为人先的勇气，如果一味只是考虑有没有人做、挣不挣钱，注定只能成为二流企业。”
这番话说得很有煽动力，但场上的个个都是人精，不买她的账。
距离单跃灵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甚至在看手机。
一旁的小钱皱皱眉。
中年男人一旁的一个胖男人问：“单总这种魄力和勇气当然让人佩服，我的问题可能就比较俗气了——公司这么多员工等着吃饭，你这样搞慈善大家怎么活？”
一旁的财务总监更是直接给出了报表。
单跃灵笑了笑，“所以今天正是我们共渡难关的时刻，也是我想让大家一起开会的原因。”
“什么意思？”
单跃灵在电脑上轻巧地点了点，投影迅速变换，几个董事的脸出现在上面，一旁还有详细的说明文字以及补充性图片。
图片的内容对在场的人来说相当可怕。
财务总监公费旅游开派对、采购总监和亲戚勾结操作进货、职工代表豪掷千金购买豪车……
一时间现场乱成一团。
被死亡点名的几个董事有的辩解，有的怒斥，有的拒绝承认，甚至要上前来和单跃灵争论。
小钱没料到单跃灵还有这手，有些着急。
她此番行为无异于引火烧身，这种时候正是拉拢人的时刻，她当众曝光这些人的阴私，他们势必会联起手来对付她。
就算没有，其他人也会因为忌惮她而想要把她踢出局。
实在是兵行险招。
小钱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甚至想去楼下附近的银行门口捞点土，但人走不开，只好焦灼地看着单跃灵。
单跃灵面无表情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此刻的她如同一个冰冷的刽子手，周身散发着寒气。
小钱打了个寒颤。
*
在上学的时候，单跃灵担任班长，那时候的她执拗得可怕。
一天有个组长没写作业，她十分正义地告诉老师，要求老师撤将其职。
老师当时没什么反应，只说还有下次的话她会那么做的。
她愤愤不平，毕竟如果是她没有身先士卒做好表率，她一定会引咎辞职。
后来机缘巧合，她和老师在校外见面吃饭，两人聊起了这件事。
老师告诉她，要管理一个班级其实很不容易，有时候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清白、不犯错的人很少。
就像皇帝治国，手下的官员不可能个个两袖清风，而皇帝的职责就是把一切都平衡在合理的范围内。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哦，想起来了，她说：
“我就是那个非常清白的人。”
*
直到上了大学，她才逐渐明白老师当年的话。
原来水至清则无鱼。
一个这么大的企业，怎么可能人人都无私清白？有些错误可有可无，只看是否存在有心人。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人居然已经贪婪到了这种程度——不少企业的衰败都是祸起萧墙。
今天，她不仅要让他们同意她的决定，还要干个大的。
几个保安上来把证据确凿又无从否认的几个人带了下去。
剩余的董事面色难看，她善良地安抚他们：
“你们看，问题是一件一件解决的嘛，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个ppt我就不往下按了啊，我们回到正题继续聊怎么样？”
其实更多的证据她也没有，这一出只是敲山震虎，给所有人一个警示。
一个董事这时不知是被这些吃里扒外的蛀虫气到了，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当场喊了120把自己拉走。
人一下子少了五个，气氛明显比刚开始时剑拔弩张了。
有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例如首席工程师陈黎。
“这些只是表示公司的钱不够，你没有提我们怎么解决这些资金的问题，到时候我们钱哪里来？”
“是啊，而且……你签的对赌协议想要完成的话，季度毛利保守估计需要1.2亿，转型的首季如果产能利用率不足30%，那我们……”
“就完了。”单跃灵开口。
她怎么会不知道后果？
这个是单语留下的基业，她对跃山的爱比谁都深，而正是因为这份爱太深太重，她才渴望它能够走得更远。
这个问题她在这几天里反复思考过，“其实说到底核心问题就是钱，有没有钱能投进去，以及钱能不能到我们这来。”
“据我所知，萌梦这个品牌，他们就完成了这样的转化。萌梦的主打产品是瑜伽服，在推出孕妇装后，他们主营品类销量反而增长了40%，用3%的人群带动40%的增长，这种跨界的爆发力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坐在最角落的江董反应很快：“那是因为孕妇也不是边缘人群，其实很多人对残疾人用品都存在偏见。”
“你这话不也是一种偏见吗？”单跃灵冲他点头示意，“所以我们才要打破这种偏见。”
单跃灵把情况一一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兵行险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