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决定翻山越岭》步林春

71、会议室里 这是单语的

　　单跃灵又补充：“还有我们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关于智能辅具开发，根据最新的政策，我们可以申请专项债，利率低于基准线，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尝试的。”
　　“按照目前的势头，这么做还是太激进了”。一旁有个董事听完了单跃灵的发言，谨慎提出意见。
　　单跃灵又把目前跃山的情况一一展开。
　　一般来说，有三项指标可以衡量一家公司的执行力，这三个指标包括平均存货周转天数、平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平均应付账款周转天数。
　　这三项指标能反映出公司的决定是否正确。
　　但这三个数据单独拎出来看与合起来看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也就是说，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很大。
　　这也是她很坚定地要把财务总监刘昔弄下台的原因。
　　身为财务高手，刘昔很擅长把玩数据，在对三项指标进行合理地微调后，展现出来的结果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一个经营走下坡路的企业都能看起来欣欣向荣——外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些是跃山在最辉煌的时代里便沉积的顽疾。
　　一想到自己在外为了跃山拼了命要死要活的，而有些人在公司想尽办法占便宜，她一阵来气。
　　“与其说是我们要转型，不如说是我们搭上了这个东风。”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没有对抗的情绪，而是表示思考。
　　单跃灵勾起嘴角，看向了在场的各位。
　　这道目光太沉重太锐利，让人很难想象这是在场最年轻的董事成员，却也让所有人忍不住感慨：这是单语的女儿。
　　胸有波涛面上不显，最混乱中最冷静，最感性中最理智。
　　现在只需要主席宣布投票，很大概率今天就能够顺利结束。
　　但根据单跃灵以往的经验来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随着一声惊呼，她跳了一早的右眼皮终于趋于平静下来。
　　“白丁香车祸！”
　　*
　　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一开始时不时在看手机的中年男人，贺年，贺董事。
　　他扬了扬被推送的消息，大家一时间都打开了手机。
　　白丁香是他们新公布的代言人，也是跃山这几年公布的最有影响力的明星，她带来的销量相当给力。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岔子，接下来恐怕很多事项都会受到影响。
　　单跃灵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首先是质疑，前两天她还在给自己发消息呢，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她没有马上相信这个消息，而是自己搜索点开看了一会，又打电话给她的助理。
　　电话那头的助理这会儿估计是忙到头昏了，接起电话语气并不友善，知道是单跃灵后尴尬地笑笑，表示白丁香并无大碍，合作的后续能够顺利推进，让她不要担心。
　　单跃灵正色：“你实话告诉我，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她的合作伙伴，而是朋友，我想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我很担心她。”
　　助理的声音瞬间哽咽：“医生说，医生说白姐很可能站不起来了……姐，你先别和别人说……她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呢……”
　　轰——
　　天空在这时候骤然下起了大雨，单跃灵有些站不稳。
　　会场喧嚷，她的耳朵里只有那句“可能站不起来”。
　　怎么会呢？
　　“今天去拍戏路上，我有点感冒就晚了点出发，不知道为什么，保姆车会撞到护栏上，司机当场就晕了，现在还在抢救。白姐的腿当时刚好卡进护栏，又被车压着……”说着助理像是又回忆起那个场景，声音都压不住地颤抖。
　　她和单跃灵只见过一次，但从白丁香的口中感受到了信任，此刻也把单跃灵当作树洞。
　　单跃灵交代她一定要报警，又拨了个电话给医院里认识的同学，拜托他们一定要多多关照。
　　几通电话打完，现场仍是一片嘈杂。
　　“看来是上天都不想让这个策划推进下去。”混乱之中有人说。
　　*
　　推进新的计划必然需要钱，单跃灵目前所有的规划都是制定在最好的情况下，资金足够、技术支持、市场广阔。
　　如今白丁香出事，后续的合作无法继续，跃山的情况并不乐观。
　　“股价已经跌了……”有人惊呼。
　　“很多品牌都和她解约了，我们主推的型号退货率暴涨，诶现在还在涨！”
　　“还有人说我们的品牌克代言人，白丁香刚代言了我们的牌子就出事了……”一个年轻的董事讪讪道。
　　“放屁！那些人没脑子吗？？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几分钟的时间，单跃灵逼着自己调整好了情绪，听了这些话也只是笑笑，声音不带感情：“大家是不是太悲观了？”
　　“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没管众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现在白丁香的人气我们都能看得见，她遭遇横祸，着急解约只会让人观感很差，丧失路人缘。”
　　现场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也不能放任这样下去！”
　　左前方的一个年轻女人的突然轻笑出声，拍了拍手。
　　开会没有统一的服装要求，她打扮得犹如海伦娜闪蝶，艳气逼人，但开口说话声音很沉稳：“代言人出事品牌为了未来发展无奈解约，这是人之常情，但对于路人来说观感太差。这也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她这一出简直和我们接下来的发展规划完全契合。”
　　单跃灵对着她露出笑容。
　　一旁的贺年微微颔首，对这样的说法不置可否。
　　陈黎有些怪地开口：“巧到这种程度，太有意思了。我都怀疑……”
　　“你别乱说！”小钱忍不住开口，转而又看向单跃灵，顺着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一上一下轻点。
　　她的身体并不单薄，常常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女性。
　　虽然她总是雷厉风行、做事果决干脆，但钱向影知道，她的内在其实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孩，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爱与恨都纯粹。
　　凭着在荒岛那段时间的交情与这段时间的私下联系，她和白丁香的关系日渐密切，这个消息无疑是个重磅炸弹。
　　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心疼与无奈。
　　推行变革，阻力重重，没有能够全然支持和理解她的人，在这条路上，她是孤独的，背负沉重的压力独自前行。
　　现在朋友受伤，为了朋友的事业前景，为了跃山不被击溃，她只能冷静地迅速谋划接下来的安排，没有伤心的空隙，甚至要承担揣测与骂名——
　　“听说单总私下和白丁香交好，没想到出事了比谁都快打起算盘。”
　　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但她只是一个助理，不该在这个场合多嘴，会有损单跃灵的威严，她只能咬牙咽下。
　　单跃灵没有回应这句话，反而道：“让公关部门把原先的海报替换，最新的海报底图和人像不变，加上一些说明性文字。”
　　“马上成立舆情组、渠道组、资金组，还有我们也可以发声明了，跃山会继续支持白丁香，原先为白丁香定制的产品我们愿意捐出，客服记得培训一下话术，其他的……不用我一一说了吧？”
　　*
　　“但我们的本质问题还是没解决，谁也没办法保证之后这个项目能挣钱。”
　　“跃山现在账目亏空，走一步路更是险棋，反正，反正我不支持。”
　　距离正式的投票时间只剩下三分钟。
　　单跃灵心跳如鼓，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消息还没来。
　　贺年突然站了起来。
　　“我也有东西要给大家看看。”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条时长一分半的视频。
　　十多年前的画面，画质并不清晰，但单跃灵还是一眼认出了单语。
　　单语醒目的红色围巾在凛冽的寒风中飘荡，她面前是一排抗议的下岗员工。
　　十几年前，因为经营不善，跃山濒临倒闭，迫不得已关停数条生产线与部门，许多在跃山干了多年的员工失去工作，那是一场剧烈的动荡。
　　她的脸上是难得的泪水，对着那些老员工道歉、鞠躬。
　　“难道我们要重蹈覆辙吗？”贺年疾言厉色，声音从会议室的前部贯穿到后部。
　　视频里的呜声还在继续，如同孤魂在会议室的半空中飘荡。
　　单跃灵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去看屏幕：“无论是否变革，这都是可能出现的结果，这是概率问题，而不是保持现状就能躲过去的。”
　　投票时间到。
　　轮值主席宣布。
　　*
　　“再给我几分钟……”
　　轮值主席没有听这话，调整屏幕，开始启动投票。
　　单跃灵咬咬牙，下了决心。
　　既然贺年要打感情牌，那她也不能让步。
　　“我的要求不高，我只希望能再给我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我们照常投票。”
　　单跃灵举着一份文件——那是单语的遗嘱，上面特别标明留给单跃灵33%的特别决策权。
　　没等大家全反应过来，她突然起身，从带的托特包里拎出一个束口袋抖了抖，运动鞋落在桌上的哐啷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双鞋是我认识的一个双脚有障碍的女孩穿的。”
　　“我相信大家能看到上面的血迹，可能谁也想不到，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有人会因为鞋子血肉模糊。
　　我们能做的改变有多少？多，很多。或许是调整鞋底弹性，又或者是配备缓震支撑组件……未知带来恐惧，如果各位愿意多去了解一些，就会发现，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迈出一小步。
　　这样的改变能带来怎样的结果？至少能让少一个女孩男孩的双腿雪上加霜，至少能让多一个人重新拾取对运动的热情和向往。
　　做生意谁不想挣钱？这个我不否认，但我们同样负担着社会责任，我们同样希望自己的产品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哪怕只有一点。
　　我的母亲大家都认识，她在日记上写过，她愿意承担80%的风险去尝试一个能带来福祉的项目，如今的转变在她的意料之中，又或者说她自己也有过尝试。我相信我们如今能够站在她的肩膀上，利用她曾经研发出来的技术，依托政策和市场，共同走得更远。
　　我不否认贺董说的，我们转型和变革一定存在危险，或许，我恳请各位和我试一试，共同撕开这个天幕。”
　　说完这番话，单跃灵走到了会议桌中间的那块空地，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双腿。
　　那双在车间受伤的腿，因为包裹绷带又穿上鞋，已经有血从中渗透出来。
　　她反倒是当作勋章毫不避讳，傲然站立，如同不怕牺牲的勇士，用坚韧的躯体托举起跃山这艘大船。
　　一旁一直沉默的谭曼突然开口：“技术研发我追加投资！”
　　在场的董事们互相交换了眼神。
　　投票正式开始。
　　主席助理派发纸质投票，董事现场签字表决，然后是计票、唱票和记录环节。
　　所有人都埋头在表决。
　　不行，还是不够稳妥。
　　单跃灵微微皱眉，这类决定必须达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才行，一旦无法达成，今天的一切都是白费。
　　就在这时，单跃灵的手机微微震动，巨大的喜悦几乎将她淹没，她突然失去音量控制，举起手机大喊：“有了！”
　　“残联两年的采购协议！”
　　*
　　这便是上次阎元青和她说的好消息。
　　因为乌元雪的病情，他结识了不少业内人士，最新的消息是，明年开始必须所有公立医院都配备辅助康复器械，且功能性运动鞋纳入康复辅助设备名单。
　　各省残联与医疗系统绑定，负责采购提供对应鞋类。
　　这个采购拖了很久，直到今天，阎元青终于拿下了。
　　前面她所有的拖延时间都是为了此刻。
　　这个消息比前面单跃灵的所有证明都好使，毕竟是实打实地有钱可赚，很快，投票结果如单跃灵预想般，顺利通过。
　　*
　　从会议室出来，小钱很有默契地马上接住了几乎要瘫软的单跃。
　　“扶我去办公室。”单跃灵微微喘气，几天以来的身体透支让人乏力，她的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
　　一到办公室，她就晕在一个青草香气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三项衡量一家公司的执行力的指标】资料来源《品牌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