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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榴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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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朝愣住,呆呆地回过头,背后的包裹松脱,落入蓬松的雪中。
包裹中的撑花,在凡朝眼中,迅速衰败下去,饱满的肌肤瞬间枯萎,嘴唇青紫,显然已经死亡多日了。
她眨眨眼,低垂着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包裹旁。
方巢夏身上还穿着继位礼服,高高的发髻束在头顶,一身墨玄正装,显然是从正式的场合中匆匆赶来。
见凡朝跪在撑花的尸体前一动不动,方巢夏又急又怒,怒火攻心,直接一步上前,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人两只眼看着撑花:“她死了!她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不会再醒来了!”
“你还要逃避多久?”
凡朝被她捏着脸,冻的干裂的脸像枯萎的老树皮,唯有骨骼更看出些曾经的风姿。
凡朝就那么看着她,面上无甚表情,可空茫的两只眼,却突然流出泪来。
此情此景,方巢夏如何还能忍心责怪她。
她伸出手臂,将凡朝轻轻搂进怀中。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方巢夏身体传出,导入凡朝体内,帮她快速驱寒,疗愈伤口,恢复生气。
她贴近凡朝的耳廓,也在哭,一边哭一边慢慢道:“撑花死了,我也很难过。”
“我今天继位了,从今以后就不是世子了,我成了朔北域主。”
“你不是跟我父亲说,要来参加我的继位大典吗?你怎么不来?我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
方巢夏泣不成声,她本是不习惯披露情绪的人,可在此时此刻,心却疼得不像话。
“你个傻子,你究竟想干什么啊……你以为撑花会情愿你这么做吗?”
“世事无常,又由谁呢?你给我好好地活着,不许做傻事,听到了没!”
说到这里,方巢夏一擦眼泪,快速站起来,指着凡朝道:“我就不责怪你不来参加我的继位大典了,要不是溟天晴突然闯到朔北去找我,我都不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
“听到了没!”
方巢夏一把将她拉起来,指着撑花对她道:“将撑花安葬了去,你给我好好活着,继位仪式正在进行中,我走不了多久,你要是还不听话,我只能把你们都打包带走了,你听到了吗?”
凡朝眼睛木然地看着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方巢夏松了口气,知道她“醒”了。
于是抹了抹眼睛,对撑花鞠了一躬,然后拍了拍凡朝的肩膀,不舍道:“我走了,举行完仪式后,最多十日,我安排好一切,就赶过来看你,你给我回水凉院好好呆着,听到了没!”
凡朝再度点了点头。
方巢夏看了看天,实在不能多耽搁,踏上剑,一提气,向北方飞去。
凡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得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弯下腰来,将包裹里撑花打横抱起。
她一动不动,像抱了一块冰。
凡朝不再伪装,包裹行李全不要,转身提气,冲着水凉院的方向,一飞而去。
顷刻间,远在西冥边缘的水凉院便映入眼帘。
凡朝没有管底下落败的凡人谷如何,而是直接降落在水凉院中。
她怀抱着撑花,这片院落,是她们亲手,一点点,一点点组建出来的。
如今,变成了荒芜的模样。
凡朝冷沉着面目,站在院前,那颗原本撑花老觉得太大太高的大树下,单手抱着撑花,另一手拿剑,挥手一劈,直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她慢慢将撑花放下。
然后自己动手,砍了木材,做了口棺。
她将撑花小心放了进去,合盖的时候,最后用手,轻轻摸了摸脸。
这是最后一次触摸她了。
凡朝眼中涌出浓浓的不舍,可她还是合了棺,将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坑底。
旋即转身,不带一丝犹豫,迅速飞回风暖院中。
她的力量强悍到,在这两地间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丝毫不被地域间的距离阻碍。
等飞到风暖院时,天依然大亮。
上一息还在西冥,下一息就到了南赤。
风暖院中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模样。
凡朝当时离开得太急,那时她被巨大的痛苦包裹住,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风暖院中杂乱一片。
一地的血,已经被雪盖住,又封在了冰中。
她站在院中,单膝下蹲,找到了那枚被摔碎的小兔步摇。
凡朝将其放入心口,然后迈步进屋,在当初给撑花“疗伤”的屋内,看到了那把从撑花胸口中拔出来的剑。
看到这把剑,一切都明了了。
凡朝握着那把沾满撑花血液的剑,确定了心中所想,然后闭眼,心念一动,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凡朝用磅礴的灵识地毯式搜寻,以风暖院为圆心,一点点向外扩散,在浩瀚杂乱的气息中,搜寻自己想要的气息。
很快,她双目一睁,锐利的视线像刀一般,遥遥割向远处——
找到了!
凡朝腰别大苍,握着那把凶器,一个闪身,就飞到了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茅草屋。
地处乐辛城郊。
凡朝赫然想起,这应该就是撑花跟她说过的,当初遇见榴昭后,二人同住过的小屋!
她刚一落地,掀开帘子,榴昭果然好端端地坐在其中。
凡朝负着左手,右手撑帘,和榴昭对上了视线。
榴昭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
她打扮的非常隆重,好似待嫁的新娘。
一张脸本来长得就妩媚,此刻涂了口脂,更是娇艳欲滴,脸上的神情也似羞似怯,一双大眼却不闪不避,直勾勾盯着凡朝。
“殿下,您来的,好慢啊。”
“榴昭,已经等了您好久了呢。”
凡朝一声不吭,右手一扔,将凶器扔到她怀中。
“我怎么就把这把剑忘了呢。”
她的眼神锐利如电,“我怎么就把你忘了呢。”
这把剑,是当初,凡朝刚学剑时,神静安为她锻造的。
天下仅此一把,可以凡人之躯,使用神力的神剑。
真正意义上的神剑。
她怎么就把这把剑忘了呢……
凡朝只觉老天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撑花明明穿着灵衣,她明明都已经给她灵衣护体了,可世间却独独有一把能够储存神力的剑。
当初凡朝开蒙学剑时,神灵越比她学的稍早,神静安大张旗鼓为储君选了一把世间仅有的非凡宝剑,作为储君的本命剑。
那把剑实在太厉害了,但凡学剑的修者,无不震撼于它的华贵天资,可这样的宝器,世间仅有一把。
给了神灵越,就不能再给旁人了。
于是到了凡朝选本命剑时,她赌气般,选了一把破铜烂铁。
既然拿不了世间之最,那其他剑,于她而言,也无甚区别。
可神静安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用着那把破铜烂铁,丢份不说,好像还苛待了她一般,说出去,叫其他人看了,还以为她们曦舞没有好东西了。
于是神静安广罗天下玄铁,花了数年,又亲自打造了一把更加非凡的神剑。
这把剑,虽然还是不如神灵越的那把,可它非凡就非凡在,神静安亲自用神力锻造,用神力,硬生生将此剑开辟出一个功能——
能够储存三道神力。
储存在剑内,便不会消散,一万年也不会散。
可那时凡朝用大苍剑已经用顺了手,而神灵越在得知凡朝心里芥蒂她的储君宝剑后,竟然不再用剑,改主使长弓。
凡朝愕然,神灵越不用,她也不用,可惜神静安心心念念为两个女儿打造的宝剑,就这么蒙了尘、落了灰。
距离这事过去得太久,已经一百来年,当初神静安跟她说此剑能够储存神力,凡朝跟当哄小孩的话一样听听就算,压根没往心里去。
毕竟那个时候,她才九岁。
凡朝九岁学剑。
谁曾想,神静安并没有骗她,她真的刻苦潜心,硬生生逆天而为,锻造出一把能够储存力量的剑。
神氏一族人,都善钻研。
当初研究出灵衣用法的初代神是,研制出布施禁制的神主们是,能够赤手打造神剑的神静安也是。
毕竟一个只能导出灵力的工具,谁能想到,真的能够脱离人而用呢。
真真是造化弄人,要不是此刻凡朝已经疲心疲力,她真的要好好问问苍天,究竟是不是在愚弄她?
让撑花死在了一把连名字都没取的剑上。
始作俑者,居然,还是她自己。
榴昭听到她的话后,并不挣扎,也不逃命,抱着那把剑,慢慢凌迟凡朝的心。
“殿下,你忘了吗,这把剑,还是你赐给榴昭的呢。”
“当初你把这剑忘在了库房里,生生蒙了尘,多可惜呀。”
“榴昭便向您讨了一个愿望,从库房里挑一把趁手的兵器。”
“您答应了,榴昭便把这剑挑走了。要不然呀,它估计都要朽成一把废铁了。”
“您当时大张旗鼓地为那小贱人讨要灵衣,不惜前往隅东的时候,是否有想过这把剑?”
“您真是,有了新就忘了旧。有了大苍,就忘了这把剑。”
“可惜呀,那大苍是凡铁,这把剑,才是神剑。”
“那新人呀,不过是过眼云烟,心心念念都是您的旧人,才是您心中所愿呀……”
榴昭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疯话,凡朝不想再听,只淡淡道:“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吗?”
榴昭端坐在小屋内唯一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目光灼灼,似情似怨地看着她。痴痴道——
“妾不以为。”
“殿下,您杀了我吧。”
“榴昭死在您手里,也如愿了。”
说罢,榴昭眼睛一闭,脖颈后仰,将白白的柔软颈项亮给她。
凡朝顿住,看她的情态,和说出的话,只觉像一万只蚂蚁啃食心部,恶心得不像话。
她抬手扬剑,冷冷道:“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她不是我的仆人,她是我的妹妹,比血亲还亲的至爱。”
“至于你,不过一个自以为是的丑角,在我心里,还不比一只蚂蚁重要。”
“你早该死了。”
听到这话,榴昭突然被撕开假面,彻底从自己编造的浪漫梦境中苏醒过来。
她以为自己此举可以在凡朝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以为自己可以向凡朝证明,她榴昭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她是第一个爬上凡朝床铺的奴仆,是她第一个真心相护的知心人……
当初凡朝在外流落的时候,自己都朝不保夕,还想着回来救她榴昭,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才是凡朝最在乎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仅被激怒,更是改主意了,她要凡朝和她一起死,她们一起长眠于此,永生永世不分开!
榴昭握起剑,这剑内还剩两道神力,她不费吹灰之力用了一道,还剩两道,足够她成为世间大能。
她不打招呼,挥剑而起,大声喊道:“我不相信————!”
“凡朝!我不相信!!!”
“——随我而去吧!!!”
一道如虹剑光飞速斩来,还没迎上去,下一秒,又一道紧跟而出,两道剑光带着汹涌澎湃的神力,飞速劈向凡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