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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后悔遇见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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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天晴……”
凡朝嗓音干涩,嘴巴张开,喉头滚动几下,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她不想多耽搁,管他溟天晴还溟天黑,就是神灵越复活了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也不能阻挡她回水凉院的步伐。
更何况,谁知道眼前人模人样的旧识,会不会一早变了立场,成了想索她命的恶鬼。
于是不再做理会,直接越过溟天晴,继续向前走去。
溟天晴被她的异常反应吓了一跳,追上去继续喊道:“凡朝,凡朝?”
“你怎么了?你要上哪去?”
“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溟天晴自打上次在西冥偶遇凡朝后,就离开了西冥。
虽然他身为西冥世子,身份尊贵,他的父亲还是曾经的神氏亲族,他自小长在曦舞,和储君神灵越还有二殿下凡朝一同长大。
可他心里明白,他母亲溟醉莲并不喜欢他,溟醉莲钟爱他的姐姐,一直想立姐姐当世子。当初不过是为了讨好神氏,才让流淌着神氏一半血脉的溟天晴成为世子。
在神氏式微,溟醉莲下宝押凡朝的时候,溟天晴就有预感,溟醉莲想动世子之位了。
既然这样,与其被夺掉,不如自己放弃。
那日凡朝几人离开时,溟天晴也曾冲动过,加入她们,跟她们一起走。
可凡朝的那句:‘要跟神灵越为敌吗’一出口,他就胆寒了。
在凡朝她们走后,溟天晴选择自个卸下了世子之位,拱手让给了姐姐。
然后便开启了四处游历的生活。
他眼睁睁看着凡朝一步步赢得人心,积累实力,最后发动覆曦之战,真的灭了神主。
溟醉莲赌对了,凡朝此举,果然给四域带来了极大助益。
后来那个跳梁小丑白清弥想越界,也没蹦跶多久,前段时日也被凡朝除掉了。
他一路慢慢跟随凡朝等人的脚步,等凡朝几人散了伙后,他响应凡朝的治世策略,在南赤一个北部村落里,当起了最基础的教引师傅。
他还算个修为不俗的仙长,由他来为百姓开蒙,再合适不过了。
溟天晴也渐渐在这种平淡简单的教习日子里找到乐趣,听着一声声“师父”,好像他天生,就该这样过。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村子里,遇见凡朝。
所以溟天晴才更想不通,如此神通广大的凡朝,是如何,落得如今面目的?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神志不清、惶惶不安,好像比他这个废世子还要落魄。
溟天晴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可那张风华绝代、世间仅有的容貌,还有刚才突然荡起的强横力量,这些迹象都表明,眼前之人,只有可能是凡朝本人。
他拦住凡朝的去路,再次询问道:“凡朝?你有听清我说话吗?”
凡朝仍旧不理,向左一步,再次越过他,继续往北边走去。
这一下,却让溟天晴看清楚了,她背后的东西。
如此大的一个布包裹,他最开始还以为是她的行李,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溟天晴惊了又惊,第三次追上凡朝,语气上不免带了些焦急:“你干什么去?”
凡朝终于听见他的话了,和撑花知会一声,让她打个招呼。
“我回家啊,撑花受伤了,这里不安全,不能待了。”
“回哪去?”
凡朝却不说话了。
她不想跟任何人耽搁时间,多耽搁一分,就多一份危险。
尽快回到水凉院去,她要避世,和撑花一起,将院门关得紧紧的,再也不分开一步,再也不和任何旁人接触。
溟天晴还想再追,可瞧见她一身的血污,却不敢再迈步了。
————
离开这个村落后,凡朝才放心一点。
眼见时候不早,她趁着天还没黑,找了处干燥的山洞,背着撑花走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撑花放下,天气严寒,她怕撑花会冷,便将她背在背上时,外裹了一层棉被。
此刻正好将被子铺在地上,还能免受睡坚硬的石地之苦。
将撑花安顿好后,凡朝絮絮叨叨道:“冷不冷,瞧你,小脸冻得冰凉。”
撑花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并未答话。
这一路大风吹着,把撑花冻的面色青白。
凡朝自个也好不了多少,她扒拉了点干柴,点燃火堆,然后就掀开衣襟,给撑花换药。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严寒的原因,撑花伤口还不见好。
这样可不行,凡朝担心着,还是必须得加紧赶路,回了水凉院,才能让她好好养病。
凡朝忍不住念叨:“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真没想到,如今有一天,也轮到我好生照顾你。”
她自个念叨半天,撑花本来迷迷糊糊的,都要睡过去了,被她念叨烦了,才出声道:“你照顾过我呀。”
“主人,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真的吗?”凡朝哂笑,她感觉自己没做过什么,想了半天,又突然问道:“撑花,你有没有后悔过?”
“什么?”
“我是问,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和我一起从曦舞逃出来?”
她叹口气,又紧跟着补充,站在撑花的立场上思考:“毕竟,这一路走来,你受了很多苦。”
“还老是有性命威胁,成天提心吊胆的,如果不是跟着我,你应该会活的很自在吧。”
撑花一愣,遂道:“可是主人,如果当初你不救我一起,我早就被神主杀了。”
“我虽然是照顾你的侍女,可是也附带监管职责,你逃走后,我必定会受到神灵越的惩罚。”
撑花从棉被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凡朝,接着道:“再说了,我留在曦舞也过不好。”
“那些宫女本就欺负我,我过得一直都不开心。”
“还有后来,不过短短几年,你就杀上曦舞,我若是侥幸免受神主责罚,那不正好跟你撞上了吗?”
说这话时,撑花洒然一笑。
凡朝顿住,开始认真思考:“是哦,如果你当时不跑,可不就跟我撞上了。”
她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想跟你当敌人。”
“我也是,主人。”撑花陪着她笑。
凡朝今晚格外话多,明明撑花已经在打哈欠了,还是继续问道:“你原本是自己想去曦舞做宫女的吗?”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并不。”
“我当时啥都不懂啊,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入宫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啥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入了宫。”
“本来大家把曦舞说得那么好,我也很向往。可是来了之后,才知道,不过又是一个阶级分明、捧高踩低的地儿。”
“那你——”
听了这话,凡朝最后开口:“那你后悔遇见我吗?”
撑花看着她,摇了摇头。
看她困成那样,凡朝忍了忍,没有把后面的心中所想说出口。
为什么不后悔遇见我呢?
我只会带来不幸。
我给存在万年的神氏带来了灭亡、神静安因我而死、神灵越因我而死。
我的同伴更是一个个遭遇凄惨,苦溪死了、妄河死了,方巢夏因为我下了大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还有你,接连受伤,先是染疫,后是中毒,我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可是她想问话的人不会再回答她,凡朝转了转手中的小蛇,感受着指腹微凉柔韧的触感。
你呢?启烛,会不会后悔遇见我?
深夜静谧无声,只剩木头在噼里啪啦烧着。
凡朝看了看洞外,一片黑暗中,只余比黑更暗的黑。
不在多想,凡朝收回视线,静静专注于面前的一片橙火照耀处。
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敢松懈一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隐藏的危险在伺机而动。
守着火堆,撑花渐渐睡下,后半夜,凡朝也撑不住了,靠着撑花,在她的被角轻轻眯了一会儿。
只有睡着了,她的心才能安静一分,梦里有阳光灿烂的美好,有她们相处的时时刻刻,点点滴滴,她不再疲惫,心好像插上了翅膀,在梦境里四处飞翔。
睡的深了,凡朝好像感觉,有一只手,在她的颊侧摸了摸。
那只手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飘过她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般,轻柔地好似幻觉一样。
一夜过去,又一天来临,凡朝醒来,看见洞外大亮的天光。
她瞧了瞧已经烧灭成黑灰的火堆,她又得踏上旅途了。
天气越来越冷,世道越来越乱。
越来越靠近深冬,凛冽的冷风刮在脸上,攻击力直逼灵气互斗。
这么冷的天真不多见,凡朝一个废人,被冻的手脚发麻,还好那双靴子顶用,踩雪踏冰,走了那么久,都不见坏,防水还防滑,简直出门必备神器。
天气一冷,撑花就不爱说话了。凡朝也不想开口,她从行李里草率翻了条布裙,围在脖颈上,用来挡风。
原本就艰难的路程,因为寒冷,更加难走起来,出门了那么久,好像还没走出南赤的地界。
凡朝顶着寒风,本来能走十步的路程,现在只能走一两步。
实在太冷太冷了,出来的急,她没来得及带手套,如今背着撑花的手已经肿胀不堪,伤口裂开,冻的时常没了知觉。
可凡朝却似没感觉到一样,忽略身体的警告,一步步往前走着。
她只知道向前。
身体的感知和心灵的感知已经脱离,身体上的痛如何也传达不到心里,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减轻痛苦的行径。
大脑不会下达命令,身体只能不知疲倦的前进。
她好像到了苦修的最高境界——
苦到不知道苦为何物。
前行、前行、继续前行。
直到地面冰滑一片,凡朝走了两步,脚下打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复又站起,将背后的包裹往上一提,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走过茫茫、走过暮色、走过人间。
走到寒冷慢慢吞食她的温度。
走到生命力一点点融进天地中。
————
直到一人,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叫住。
方巢夏站在薄薄白雪中,对着她的背影,声音比冰还冷——
“你还要背着一具尸体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