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夜奔 如果我死了 ...
-
天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二月了,御花园里的梅花还没开,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冻僵了的老人。濮阳金初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光秃秃的梅林,忽然想起金国。金国的梅花开得早,正月里就开了,红彤彤的一片,像火烧云。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母妃去梅林里采梅花,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
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像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拿起针线,继续绣。
门忽然被推开了。
瞿殊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濮阳金初面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出事了。”
濮阳金初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梁帝今天在朝上发了一道旨意。”瞿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要选秀。全国范围内选秀。所有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婚男女,都要参选。”
濮阳金初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瞿殊说,“也许是炼丹要用,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不管是什么原因,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濮阳金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帕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是在找什么人吗?”他忽然问。
瞿殊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答应过一个人,不碰任何人。可他现在要选秀。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濮阳金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说明,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瞿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天空。
“也许是死了,”濮阳金初说,“也许是走了。也许是梁帝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瞿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濮阳金初点了点头。
“不能再等了。”
那一夜,他们商量了很久。他们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推演了无数次。他们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天亮之前,瞿殊起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濮阳金初。
“濮阳。”他叫了一声。
濮阳金初望着他。
“如果我死了,”瞿殊说,“你替我摘下面具。”
濮阳金初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你不会死。”他说。
“我是说如果。”瞿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想戴着面具入土。”
濮阳金初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替你摘。”
瞿殊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的背影笔直,像一棵松树,可濮阳金初知道,那棵松树的根,已经快要断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瞿殊的那个雨天。那时候他还是金国的太子,梁国还是他的敌人。他路过那条山路,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路边,便命人将他救起。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少年,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如果可以重来,他还会救他吗?
濮阳金初想了想,然后笑了。
会的。
哪怕知道后来的所有事,他依然会救他。
因为那个人,值得。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整座宫城从黑暗中唤醒。
濮阳金初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绣那枝梅花。
一针一线,像在绣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