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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难抵流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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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文彦博回了京城,才又通了书信。
他给文彦博的信里提过儿子病未曾好。没多久公孙策回来了,带着文彦博的信,还有好些药材,公孙策说这是文彦博亲自去买的。包拯点点头,捏着信。公孙策一脸嫌弃:“我去看看繶儿,你早跟我写信我就回来了,还拖这么久。”
公孙策替包拯的儿子看了病,给他开了药方子,但没说能治好。包拯留他下来吃饭,公孙策见识到嫂子的贤淑。崔慧慧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女子,公孙策漏嘴嘀咕一句:“要是阿彦的夫人也像嫂子就好了。”包拯心头一颤,磕磕巴巴问:“阿彦……他夫人怎么了吗?”
公孙策横他:“人家妻子如何关你什么事?”不过话还是说了,“也没什么,只是大户人家小姐嘛,可能养在深闺院子里,没什么心眼儿,还有点过分开朗。”
不知怎么,听公孙策这么说,包拯倒放下心来,笑笑说:“也好。跟这样的女子,阿彦也会比较容易开心一些。”
“啪”!
公孙策扔了筷子,愤愤然放下碗,几分怒意,几分疑惑的盯着包拯。包拯想不出自己说错了什么,傻傻的看公孙策。公孙策摇摇头,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阿彦真是傻死了。”然后撂了东西走人。
那晚包拯去寻公孙策,在庐州城里的响水桥边看见喝酒的公孙策。
他过去坐在公孙策身边。他记得公孙策是不喜欢喝酒的。想是公孙策遇着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京城里出什么事了?”包拯问。
醉眼朦胧的看着小小的河流,泛着冰冷的月光,公孙策说:“能出什么事。”
瞒谁呢。包拯说:“你在京城出什么事了?”
“傻黑子啊,都快五年了……其实阿彦很想你,却可以只字不提。你成亲,他有多难过,却也只是没再跟你写信。你有多高贵啊?!你再主动跟他写一封信会死吗?!包大娘去世,他也还来安慰你,你倒好,回了封信人家没回,你就再抹不开面子,到最后也还是他主动给你写!你知不知道,他在京城那群人的嘴里是怎样一个有礼而疏离的人,他傲得在朝中除了韩琦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他心里是从来不把任何人看在重要的,怎么就对你这么好?!你知不知道给你写短短一封信,他心里有多苦?
“你又知不知道,当年文定请战去边疆,他本是不赞成。他知道文定生有顽疾,根本不能去边疆打仗!文定请战的第一天,他就在朝堂上力驳群臣。第二天,他和韩琦在朝上扯破脸皮的吵啊,我担心他,跟他回去,他在家气得砸杯子砸桌子,我第一次看他那么生气,气得嘴唇都白了,气得全身都在颤抖。第三天,他上奏赞成杨文定出征,你知不知道,他上奏的时候,眼里是有泪的。
“这些,他承受着家国天下给他的压力而要把好友推上战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才十八岁。他被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整得心焦力竭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
“杨文定死的时候!他在家养病几个月,我去医他,医不好。他不是身体病了,他是心病了。人像被抽了魂一样,他什么都懂,就因为他懂所以才痛苦。人命很脆弱,人生很短,真不知道,有的人怎么就这么爱浪费时间。我写的信不是说谎的,他当时真是快死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他要成亲,请你过去,人家都开口了。这么多年,人家都开口要你过去了。你呢,你妻子要生产,你父亲病了,你儿子病了,你要守孝,你总有理由不去东京。你总是有理由。
“他去贝州平乱,他一个读书的,去打仗?!就是朝堂上那些人的舌根子也不可能放过他!何况他是要去面对真的战争!你担心吗?好……就算你口口声声说担心,你写信去了吗?你托人问过他了吗?你去前线找他了吗!?
“我,也不能说你不对……
“你只会惦记着你的忠孝礼义,只会惦记着你的责任,你想没想过他?你哪怕一次把他放在第一位想过吗?
“我们……总是有很多理由。孝道,忠君,为民,责任,抱负,天下……自己这么排着顺序的时候,也被别人排了顺序。把别人排在了末尾就怪不得自己也被人放在后面。
“我也有抱负,自负才华,但论这点对自己的狠气,我到底不如你们,我弃官、放浪江湖,只因为我受不得这份气。我不像阿彦,受得这份气。”
好难得听公孙策发脾气说出这么大一段话。他认识的人里面也只有公孙策说得出来。他拍拍公孙策的肩,他懂了,公孙策在东京想必是受了委屈,以他那骄傲的性子,想必是爱惨了那人,才放弃了宁折不弯的死磕,而放弃了一切、辞官跑了。
只是公孙策虽然只是借自己撒气,但他说的又没有一句不是实话。乍然听闻公孙策诉出文彦博的种种委屈,包拯只觉心脏被人拿刀一点一点的剜着:自己总说他还是个孩子,但从未真正把他当一个少年。总想着,他很懂事,他很稳重,他识大体,却从未想过,他才十几岁。为何总是他来体谅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
他来信总是平平淡淡几句话,自己就从未想过这话背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从未思量过文彦博经历的是些什么,亏自己还说过什么官场波澜诡谲,自己在陪他。到底是从未为他做过什么,连少年来信难得抱怨的时候,自己竟然一律回的是要他学着成熟和坚强,是自己在逼着他面对。可真让自己觉得羞愧的是,自己这么一说,他竟然就真的在朝中坚持了那么多年。
公孙策先是任学士,搜集搜集文风,后来任的礼部侍郎,从来不在权利争夺的最中心,最后又辞官跑了。韩琦从开始到现在都任一个谏官,头近三年未曾上谏一次,虽然后来一次上书废了四相惊动天下。但哪及得上文彦博自从点状元入朝,就一直处于斗争的最中心,斗刘后,推改革,他没有一次能置身事外。韩琦还能在自己尚年轻、有所不足的时候明哲保身,躲避锋芒,文彦博却从一开始、对官场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忙不迭的推了上去。他难得跟自己耍耍小孩子心性,不过是要一点安慰,能得人支持和宠溺。自己却也跟那些朝中大臣一样,给他一句“你是少年英才,你是国之栋梁,你定能做到。”那些大臣也是爱惜他,赏识他。但自己却一样没有想到他不过是要人关怀。
无法想象自己这么多年来让他失望了多少次,但此刻脑中却清清楚楚印着的文彦博拿了信无力的笑得有多苍白。包拯想:我还曾说恨不得什么都顺了他,什么都宠了他。如今看来,我是半点都没曾顺过他,宠过他。
公孙策醉昏了,让包拯背着往家去,胳膊箍着包拯的脖子,忽而手蹭到包拯脸颊,说:“黑子,你哭什么?”包拯才发现自己会流泪。公孙策又笑得傻兮兮的,“本公子还没哭呢……你有什么好哭的?本公子怎么就哭不出来?那是谁说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的真准了。本公子现在一点儿也不难过……”
之后一路这小子都“本公子”来“本公子”去的没个消停。包拯想:是谁啊,这么大本事,能把公孙小少爷折腾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