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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溯洄] 你若无所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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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确定她看到了多少,受伤的那只手慢移到背后,手指狠狠捏着掌心,似乎疼痛能让他好受一些。
天色灰暗,段山楹不知他在树下站了多久,见他久无动作,才拢着领口以免灌风,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说:“你在干什么?”
明青寂怕她走近看到树下属于雾灵的血肉,快走几步到她面前,抿唇道:“没干什么。”
段山楹看着他,他的身量很高,走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冷冽的风雪气息,她侧头看了眼那棵树,在雪雾的遮挡下一切都变得不清晰起来。
她其实很相信明青寂的,毕竟是娘亲带回来的人,又在娘亲身边学习了那么久,若真有害她之心,只怕是数月前她受伤的时候就没命了。
她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很多事情她不问对她来说反而没有害处。
回到庙里濯水已经靠着木梁睡着了,段山楹和明青寂围着火堆坐下,周围寂静到除了外面的风雪声就只有火堆烧透柴火的‘哔剥’声,炸开的火星子落在地上消失殆尽。
段山楹突然问:“等送完濯水,你有没有想去做的事情?”
她曲起双腿,用手垫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截木枝轻轻挑动火堆旁边,火星蹦得更厉害了,她没看他,像是随口而出的一句话。
明青寂微怔,侧头看向她,暖黄的火光映照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跳动,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他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前他被圣女带回来,做事都凭圣女的指示,后来圣女仙去,他又来到郡主府,于是他潜意识觉得段山楹要做的事情就是他应该去做的事,事实上,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去做。
他许久没有回答,听见段山楹又说:“我不知道娘亲是从哪里把你带回来的,就是要送回去也不知道送去哪儿,若是我的事情做完了还侥幸没死的话,也是要过自己的生活的,或成亲,或生子,你不能一直这么跟着我。”
明青寂一直看着她,在听见她说成亲生子的时候瞳孔闪烁,眼睫颤了颤,问道:“你想成亲了?”
段山楹疑惑地‘嗯’了一声,无奈道:“你的重点抓错了,我是让你想想你有没有要去的地方或者要做的事,我成不成亲跟你没关系。”
明青寂忽然攥紧了袖边,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最后一句话。
怎么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段山楹看着他这副闷着说不出话的样子就来气,回想起以前,似乎除了一开始把人接到郡主府的时候劝过他,就从没跟他好好说过话,她跟他一个月说的话还没有跟濯水一天说的多。
“罢了罢了,我困了。”她扔掉木枝,戴着斗篷的兜帽靠着木梁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敷衍回道:“嗯,那你就好好做。”
随后便传来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明青寂靠着木梁,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系带,双眸暗了下来,放肆地打量着斜对面熟睡的少女,眼中因为她方才的那句话而流露出浓烈的占有欲,心中没由来的嫉妒快要将他淹没,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嫁给别人,跟别人生孩子。
她生来尊贵,应如天上皎月,明亮,纯洁,任何人都只有仰望的资格,他不允许有人将她从瑰丽苍穹拽落。
……
晌午过后风雪便停了,屋外亮了一些,庙里的火堆早已熄灭,段山楹是被冷醒的,醒来时整个人还有些迷茫,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
“小姐?”濯水轻轻唤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把脸从衣领里露出来,白皙的脸被闷的有些红润,柔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濯水透过被木板封闭的窗中间的缝隙瞥了一眼,“约莫到了未时了,可要启程?”
段山楹点头,整理着衣裳,“我们身上所剩的银两不多,吃饭都够呛,买不起马车,以现在的脚程走去蓬莱的话耗时太长,我打算先去覆雾城,问他们要一些能日行千里的法器。”
濯水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从前雀都和覆雾城每年都会上供,护送贡品的都是世家之中叫的上名号的年轻人,覆雾城的贡品是由城主之女带一队人护送,段山楹与覆雾城城主之女在宫宴上有过交道,相处起来还算愉快,穷途末路之际,当是会伸出援手的。
“好。”濯水背上包袱。
三人离开所谓的山神庙继续往山下赶,路面的积雪堆积到了小腿肚,走起来格外困难,寒意刺骨不说,沾在鞋子上的雪碰到温度就会化成水,打湿鞋袜和裙裾,段山楹抱着手臂,小心驱动体内的灵力给自己驱寒,体温回升了很多。
她看了眼身后的明青寂,少年低垂着眉眼,抿着唇,看起来格外乖顺,她从没见过他用灵力,想来应当不是修士。
“冷吗?”她出声问。
明青寂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没有回答,直到她再次开口:“明青寂,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这句质问带着少女的娇憨,但语气不重,濯水也偏头看向他。
明青寂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很轻地‘啊’了一声,才回过神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摇头,“不冷。”
段山楹看着他,片刻后才说道:“那行,冷的话记得说。”
又连续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集市,即便是大雪天也依旧很多人,道路两边的小贩在摊位旁边支着遮雪的棚子,四方桌围坐着几个少年,每个人都拿着佩剑,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令牌,有说有笑地谈论着最近的轶闻趣事。
段山楹找了个面摊坐下,濯水放下包袱对着帮工的小二喊:“三碗面。”
小二很快应声,拿来了一壶茶,“客官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段山楹捧着茶,一路走来累得不轻,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脾气了,将茶抿了一口就双手托腮闭目休息,耳朵却时刻关注着周围,隔壁桌几个少年的谈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们说温二小姐能把这妖怪捉到吗?”其中一个用蓝色间白发带绑着长发的少年发问。
坐在他身边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约莫十三岁,她搅着头发玩,“当然可以啦,绛雪姐姐这么厉害,这小小的妖怪还真能翻天不成?”
有人质疑:“我可是听说这次的妖怪不是一般的厉害,覆雾城里已经接连死了好几个人了,长老们可是放话了,温二小姐要是没能抓住这妖怪,城主之位可就与她无缘了。”
温绛雪就是覆雾城前城主的二女儿,段山楹轻轻敲了敲桌子,濯水会意,起身走到他们身边,笑问道:“敢问几位郎君说的妖怪是何物?”
“你是谁?不是本地人吧?”
濯水说:“我们是随着我家小姐前来探亲的,偶然听到你们的谈论,好奇多问一嘴罢了,若是不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的话音未落就被一个面相温和的少年打断,操着一口与长相不和的慵懒调,说道:“就是从半年前起城中陆续死人,若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可以当是修习到了瓶颈,走火入魔死了,可那些死人都变成了一具发黑的枯骨,死因和死时连仵作都推算不出来。”
事情演变的愈发严重,城主府内因为这件事情一连半年都在开会,长老们束手无策,恰逢陇洲攻城,都城又易主,那这件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但覆雾城不能归顺陇洲,长老们便打算在前城主的子女当中挑选一位出来继承城主之位。
要求是破了这半年来闹得人心惶惶的案子,温洵、温绛雪、温默都是成前城主和与城主夫人所生,是最有能力继承城主之位的三人,剩下的庶子庶女有能力也可以拼上一拼。
只是时至今日,没有人能找到那个杀人的妖怪。
濯水听罢,道了谢后回到桌前,他们说的话段山楹都听得见,无须转述,那边还在讨论,小二端着面条上桌,他们边吃边听。
吃完饭天也黑了,索性先找家客栈休息,这么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当段山楹把手伸进荷包里准备掏银子付钱的时候才再一次感叹曾经的自己有多奢侈,如今竟然连两间客栈都住不起。
十两银子一晚的客栈昂贵,可三两银子一晚的客栈也不便宜啊。
掌柜拿着门牌等着她给钱,段山楹小声问明青寂,“不介意再打一次地铺吧?”
明青寂看着靠过来的人轻轻勾唇,“不介意。”
“老板,我们只要一间。”她将三两银子放在桌上,抽走了掌柜手中两块门牌的其中一个,带着濯水和明青寂快速上楼。
看着手里的钥匙不禁感叹。
人真的要将经历过的尴尬再经历一次吗?
上楼关门,段山楹就躺在床榻上,双手捂着空空如也的脑袋,狠狠叹了口气,心想要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玄灵山就好了,起码玄怀那个便宜表哥有钱。
房门此时被叩响,她躺着没有动,濯水起身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手里拿着一个锦囊和一封信,“这个是我家小姐让我送来的。”
濯水接过信,还没来得及问话小男孩就跑远了,她只能关了门将锦囊放在桌上,把信递给段山楹。
“我没力气看,你念给我听。”
濯水‘嗯’了一声,拆开信封,内里一张洒金笺上写着寥寥数语。
“郡主安好,跋涉至此必有要事相商,此间欲有一事苦恼于我,若郡主相助,必重礼回赠。”
右下方是一个四方的金色私印。
段山楹将手背贴着双眼,默了片刻后一抬手,濯水手中的洒金笺就变成了一只翩然的蝴蝶,往窗外飞去。
帮不帮的,且看她明日还在不在这里吧。
月上枝头,明青寂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下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身上是段山楹怕他冷给他盖上的斗篷,他枕着手臂,闭着眼,鼻尖萦绕着少女斗篷上传来的馨香,恍然让他回想到了很久之前。
那是一年除夕夜,他到府里过的第一个春节,那一年没下雪,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远看像一条长长的珠串,那天晚上段府的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奴仆拉着他上街玩耍,说是同他玩,不过是见圣女待他好,想把他丢掉罢了。
街上人多,很快他们就走散了,他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跌坐在地上,身上的旧伤裂开,渗出血染红了新换的短袄,他索性坐在地上,开始思考自己是否适合留在这里,圣女说不可随意杀人,他便收敛着,出来之后从未伤害过一个人。
可他也并非是任人欺凌的靶子,思及此,他欲起身同那些人说道说道,只是他还未有动作就看见了一辆华丽奢侈的马车从这边来,他知道这个马车里面坐的是谁,于是没有动作,看着马车停在自己面前,他连忙低下头。
不久马车里就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说出的话如玉珠落盘,“濯水,都抓过来。”
马车外间穿着橙色裙裳的少女应了声,推开门快速穿梭在人群中,十分精准地找到躲在人群中的几人,拎着他们的衣领扔在马车前。
那几人只见到濯水便朝着马车跪地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嘴里喊着“郡主,小的知道错了,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明青寂看着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如今跪地求饶的几人面上没有动容之色,全是好奇马车中那位高贵的郡主会说什么。
濯水上了马车,询问处罚,段山楹语气不咸不淡,透过帘子传来,“直接带回郡主府,各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话音落下,那几人哀嚎的更厉害了,濯水招手让人把他们带走。
明青寂这才抬眼看向马车,一只青葱玉手撩起窗帘,露出半张脸,对他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你若无所为便只能任人欺凌。”
那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