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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一章没放完的 然后他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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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开口了。
他讲了很多。关于林,关于德莱,关于他们三个人年轻时的事情。他说德莱第一次见到林的时候,是在一个酒吧里,德莱在台上弹吉他,林在台下喝酒。他说德莱说林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灯光很暗,但德莱一眼就看到了他,因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光。他说德莱下了台就去找林了,端着两杯酒,走到林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其中一杯酒,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回德莱手里,站起来,走了。
德莱追了出去。他在酒吧门口追到了林,林靠着墙,在抽烟,烟雾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灰白色的、像云一样的东西,慢慢地升上去,散开,消失。德莱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林把烟抽完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然后转过头,看着德莱,说了一句话。
“我叫林。”
他说完这句话,就笑了。那个笑容德莱记了一辈子,记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天。那个笑容里有月光,有路灯,有烟雾,有酒精,有所有那个夜晚的一切。那个笑容在德莱的记忆里被反复地擦拭、打磨、抛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像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更像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反复讲述的、已经讲了一千遍一万遍但每次讲都像第一次讲一样的故事。
沈堰秋听着这些故事,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坐在那张黑色的皮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安静地听着,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不需要浇水也不需要阳光的、只要有人说话它就会一直听下去的植物。
那个人讲了很多。讲到后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大概是讲了太久了,大概是有些话他很久没有对人说过了,大概是因为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有一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就觉得自己必须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一句都不能留,一句都不能藏。
他讲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他把那张纸递给沈堰秋,说:“你想纹什么?”
沈堰秋看着那张纸。纸上画着一朵玫瑰,但不是普通的玫瑰,是一朵蓝色的玫瑰,花瓣很多,层层叠叠的,像一朵开在深海里的、被水压压得有些变形了的、但还是在努力绽放的花。花的下面有几片叶子,叶子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像是被风吹破了,边角有些残缺,但那种残缺不难看,反而让整朵花看起来更真实了,更像是一朵活过的、经历过的、不是被凭空想象出来的花。
沈堰秋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个词。
“Blue roses.”
他把纸翻回来,还给那个人,说:“就这个。”
那个人看了看那个词,又看了看沈堰秋,点了点头。
纹身的过程很疼。
不是那种火烧的、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疼,是一种更慢的、更细的、像一根针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刺、一下一下地扎、一下一下地把墨水推进皮肤深处的疼。那种疼不急不慢的,很有耐心,像一个人在跟他聊天,聊得很慢,很轻,一句一句的,不急,不赶,不催,等着他回答,等着他反应,等着他想好再说。
沈堰秋趴在纹身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抓着床单,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后背裸露着,那道长长的、蜿蜒的、像一条蛇一样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粉色的,嫩嫩的,凹凸不平的,像一条被揉皱了又展开的、颜色不太对的路。
那个纹身师低下头,开始工作。纹身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在耳边飞行的蜜蜂,很吵,但又很有节奏,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不断重复的、不会结束的歌。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沈堰秋的身体会微微地颤一下,不是怕,是疼,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像膝跳反射一样的疼。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趴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像一具已经死去了的、没有知觉的、不会对任何刺激做出反应的身体。
但他是活的。他是疼的。他是活着的。
那些针一下一下地刺进他的皮肤,刺进那道疤痕上。疤痕上的皮肤比正常的皮肤更薄,更嫩,更敏感,针尖碰到它的时候,它会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一下,但它缩不了,它长在沈堰秋的身上,沈堰秋没有缩,它也不能缩。针尖刺进去了,墨水注进去了,蓝色的,一滴一滴的,像雨,像泪,像那些被他封在玻璃瓶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永远不会变化的东西。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四朵花。五朵花。
那些花从他的疤痕里长出来,一朵一朵的,蓝色的,安静的,倔强的。它们不长在土里,不长在水里,不长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它们长在他的背上,长在那道被火烧出来的、曾经露出骨头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裂缝里。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伸出小小的、嫩嫩的、带着墨水的蓝色和皮肤的粉色的花瓣,在空气中轻轻地颤着,像一个刚刚出生的、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婴儿,但它活着,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慢慢地、但很坚定地跳着。
沈堰秋趴在纹身床上,闭着眼睛。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已经被他的眼泪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打湿了,湿了一大片,颜色比旁边深了很多。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在冬眠的、心跳很慢的、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小动物。
他的手松开了床单。床单上留下了十个深深的、湿漉漉的、被汗水浸透了的指印,像十只眼睛,十只不会眨的、永远睁着的、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那个冬天,想到了那件军绿色的襁褓,想到了那个人的手撑开他的眼皮时的那种凉意,想到了那双一黄一蓝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永远都不会腐烂的眼睛,想到了德莱那双蓝色的、总是在笑的、像一片被阳光照透了的湖一样的眼睛,想到了林扰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哭起来会变红的眼睛,想到了齐舟那双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看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就会放光的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从过去,从很远很远的、他快要记不清了的过去,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只是他不愿意去看的角落,一双一双地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不催促,不追问,不离开,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看到他终于肯转过头来,看到他们。
纹身师停了机器。嗡嗡嗡的声音消失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在流动,只有光在移动,只有两个人在呼吸。
“好了。”那个纹身师说。
他拿了一面镜子,放在沈堰秋的身后,让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
沈堰秋转过头,看着镜子。
那些花一朵一朵地开在他的背上,蓝色的,安静的,从那条丑陋的、蜿蜒的、像蛇一样的疤痕里长出来,有的开得很大,有的开得很小,有的已经盛开了,露出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有的还只是花骨朵,紧紧地闭着,像一个在妈妈肚子里还没有准备好要出来的婴儿。它们挤在一起,挨在一起,像一群兄弟姐妹,吵吵闹闹的,叽叽喳喳的,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肯让谁,谁也不肯落后。
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他没有笑。他没有哭。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他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样他找了很久很久、找了很多很多年、找得都快放弃了的、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他没有伸出手去碰它,他只是看着,因为他怕一伸手,它就碎了,就飞了,就消失了,就变成一缕烟、一阵风、一个梦,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它不会碎。它是纹在他皮肤上的,纹在那些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疤痕上的,纹在那些火烧过的、露过骨头的、被水和时间和药膏和眼泪一点一点地抚平了的裂缝里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背上,在他的身体上,在他的皮肤上,在他活着的时候,它就在,他死了,它也跟着他一起死,一起变成灰,一起被风吹散,一起落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落在那棵银杏树下,落在那片玫瑰花园里,落在那个人的墓碑前。
它不会消失了。
他终于有了一样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