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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烬纹章   葬礼那 ...

  •   葬礼那天,下雨了。

      不是很大的雨,也不是很小的雨。是一种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一个人不打算停下来也不打算加大力气的雨。雨丝细细密密地从灰色的天上落下来,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停地翻,怎么也翻不到最后一页。

      沈堰秋站在墓碑前,没有打伞。

      林扰站在他身后,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大得能把两个人都罩住。她把伞往前倾了倾,试图把沈堰秋也遮进去,但雨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伞只能挡住上面,挡不住从侧面飘来的、被风吹斜的、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那些。沈堰秋的肩膀湿了,头发湿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一眨眼,水珠就碎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墓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纯黑的,是那种被雨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表面泛着一层水光的黑。墓碑上刻着德莱的名字,秦往深,三个字,竖着排的,字是金色的,被雨水一冲,金得发亮,亮得像三条细细的、嵌在石头里的光。名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英文的,是他生卒的年份,数字不大,但看着很长,长到从一个年份到另一个年份之间,好像隔了一千条河、一万座山。

      沈堰秋看着那行数字,心里默算了一下。德莱活了六十八岁。六十八年,七千四百四十六个月,二十二万六千三百八十天。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那么久,留下了那么多的东西——满院的玫瑰花,一架老旧的钢琴,一柜子拍立得照片,一条灰色的旧毯子,一杯喝了一半就凉了的红茶,一个被烤焦了的面包,一双被玫瑰刺扎得千疮百孔的手,一双蓝色的、永远在笑的眼睛。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了,是还在,但那个创造它们的人不在了。就像一台被关掉的音乐盒,曲子还在里面,但你再也听不到了。

      沈堰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迷茫,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干干净净的,什么影子都映不出来。

      雨从他的头顶流下来,顺着额头流到眉毛,从眉毛流到睫毛,从睫毛流到眼睛,流进眼眶里,再从眼角溢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从外面来的,哪一滴是从里面来的。他没有擦。他任由那些水流着,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凝成一滴,坠下去,落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啪嗒一声,很轻很轻,被雨声盖住了,谁也听不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急的,很快的,踩着水坑的,噗嗤噗嗤的。那个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在沈堰秋身后猛地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喘息声里夹杂着一种细细的、压抑的、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拼命忍着不叫出声来。

      齐舟。

      他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子全是泥,头发被雨打得贴在脸上,脸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跑得太急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站在沈堰秋身后,喘了几口气,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他飞扑过来,两只手从后面环住了沈堰秋的腰,脸埋进沈堰秋的后背,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堰秋身上。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手在抖,手指攥着沈堰秋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沈堰秋能感觉到他的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他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拼命压着、但实在忍不住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把脸埋在沈堰秋的背上,闷闷的,声音被衣服和雨水和皮肉挡住了,变成一种模糊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声音。他的眼泪和鼻涕和雨水混在一起,全部蹭在沈堰秋的衣服上,那件黑色的西装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朵开在黑夜里的、形状不规则的花。

      沈堰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侧,任由齐舟抱着,任由他哭,任由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是僵的,硬邦邦的,像一棵被冻住的树,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躲,被人抱住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感觉到齐舟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哭的抖,是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样发出的颤抖。那颤抖通过齐舟的手指传到沈堰秋的腰上,再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上,传到他的肩膀,传到他的脖子,传到他的后脑勺,最后在他的头骨里嗡嗡地震荡着,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了很久很久,不肯停下来。

      他知道齐舟在可怜他。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齐舟不是那种会为自己的事情哭的人。齐舟摔断了胳膊不会哭,被人打了不会哭,考试不及格不会哭,被老师骂了不会哭。齐舟只会在别人的事情上哭。他看到路边被车撞死的猫会哭,看到电视里生离死别的镜头会哭,看到别人难过他就会跟着难过,看到别人流泪他就会跟着流泪。他不是心软,他是心太软了,软到别人的悲伤能像水一样渗进他的皮肤里、血液里、骨头里,变成他自己的悲伤。

      他现在抱着沈堰秋哭,不是因为他自己难过,是因为他觉得沈堰秋应该难过。他觉得沈堰秋失去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在这世上唯一给了他一个家的人,一个会坐在窗前等他放学的人,一个会叫他Joseph、会教他弹钢琴、会给他拍照、会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他的人。他觉得沈堰秋应该哭,应该崩溃,应该像所有失去至亲的人一样,跪在墓碑前,抱着冰冷的石头,哭到嗓子哑掉,哭到眼睛肿掉,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是沈堰秋没有。

      沈堰秋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齐舟抱着他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哭到哭不出来了,才慢慢地松开了手。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肿得像被蜜蜂蛰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透了,擦了跟没擦一样。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沈堰秋,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着沈堰秋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齐舟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他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张着嘴,看着沈堰秋,好像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

      林扰一直站在旁边,撑着伞。

      她没有说话。从来到墓地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她的伞一直朝着沈堰秋的方向倾斜着,伞骨上的雨水顺着倾斜的角度流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一滴一滴的,她的左肩已经湿透了,黑色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她的眼睛不红,鼻子不红,妆容完整,表情平静。但她的嘴唇是白的,白得像纸,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好像只要松开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挡也挡不住。

      她看着沈堰秋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安静,不灼热,不迫切,不带有任何追问的意味。她只是在看,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了很久的、还没有完成的画,画上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着看着,就有些恍惚了,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

      沈堰秋知道她在看。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叶一样落在他的后背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到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到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一小块地方在微微发热。

      他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哭的时候那种堵,是另一种,是一种干燥的、涩涩的、像砂纸一样磨着声带的堵。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声带好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被人偷走了,他的喉咙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气流进进出出的声音,像风吹过一间没有家具的空房间。

      奇怪。

      好奇怪。

      为什么他哭不出来?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让人发疯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他看着那块黑色的墓碑,看着墓碑上金色的字,看着字下面那行数字,看着数字上面德莱的名字,秦往深,秦往深,秦往深。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问句,第二遍是陈述,第三遍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声音,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这三个字曾经代表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说话会呼吸的人。那个人会在他放学的时候坐在窗前等他,会在他进门的时候笑着跟他说“你回来了”,会在厨房里烤焦面包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下次一定注意”,会在他弹错音的时候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把手指放在正确的琴键上,说“这里,是这个音”。

      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不会再坐在窗前了,不会再笑着说“你回来了”了,不会再把面包烤焦了,不会再握住他的手教他弹琴了。他变成了一盒灰,装在黑色的骨灰盒里,埋在黑色的墓碑下面。他的身体变成了灰,灰会慢慢地和泥土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刷,被虫子啃噬,被树根吸收,变成养分,变成泥土,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可是沈堰秋哭不出来。

      他的眼睛是干的。从早上醒来开始,从穿上那件黑色的西装开始,从坐上车开始,从走进墓地开始,从站在墓碑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眼睛都是干的。他的眼眶没有发热,他的鼻子没有发酸,他的喉咙没有发紧,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要哭的征兆。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关掉了所有功能的机器,安静地、沉默地、毫无生气地运转着,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呼吸,心跳,血液循环,体温调节,仅此而已。其他的一切——悲伤、痛苦、思念、遗憾、愤怒、不甘——统统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他整个人是麻木的。

      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暂时的、局部的麻木。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向外扩散的、全方位的、不可抗拒的麻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感觉不到雨打在脸上的凉意,感觉不到风吹过身体的寒冷。他的皮肤好像是别人的,他的肌肉好像是别人的,他的骨头好像是别人的,他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一个临时的、随时可以退租的房客,对这具身体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留恋,没有任何感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拳头握紧了。他的身体还在工作,一切正常,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的心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了。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风扇还转着,但操作系统已经没有了,你点什么都点不动,按什么都没反应,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看起来还在运转但实际上已经死掉了的空壳。

      他开始听到那个声音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耳朵的最深处,从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从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黑暗的、潮湿的、狭窄的空间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音乐,不是说话,不是任何一种有意义的、可以被识别的声音。是一个单纯的、持续的、不变的、像一根针一样尖锐的、像一条线一样绵长的声音。

      嗡——

      耳鸣。

      它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阵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风,一下子就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雨声变小了,变远了,变成了一种隔着厚厚的墙壁才能听到的、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噪音。齐舟的呼吸声听不到了,林扰的脚步声听不到了,远处有人在说话,但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扭曲的,变形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的话,醒来就忘了,什么内容都想不起来。

      他偏了偏头,想听清楚一点。但那个声音没有变清楚,反而更模糊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有人在说话吗?谁在说话?说什么?是对他说的吗?他应该回答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被那个耳鸣盖住了,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嘴唇在动,喉咙在振动,声带在工作,但那些声音一离开他的嘴巴,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被吞掉了,被吃掉了,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他分不清了。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像一个坏掉的钟,指针卡在同一个位置,不停地颤动着,前进不了,也后退不了,就那么卡着,一直卡着,卡到发条断掉,卡到电池没电,卡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乎它到底指向几点。

      他该怎么办?

      他要做些什么?

      他该说些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片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他伸手去抓,抓不到,再抓,还是抓不到。他不知道答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年他很幸福。这是他活了十三年第一次觉得“幸福”这两个字不是字典上的两个词,而是可以被人感觉到的东西,是有温度的,有颜色的,有味道的。德莱泡的红茶是温热的,德莱烤的面包是焦香的,德莱弹的钢琴是沉静的,德莱的笑是明亮的。这些东西填满了他的生活,填满了他过去十二年里那些黑暗的、空洞的、像被虫蛀过的、千疮百孔的日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德莱会紧紧抱住他。

      德莱抱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抱他的时候,他总是能感觉到一种“目的”——安慰、同情、怜悯、讨好、或者是某种“我在对你好”的自我感动。但德莱不是。德莱抱他只是因为他觉得他需要被抱,没有别的理由,没有别的目的,就是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拥抱。

      德莱还会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鸣的时候,在他被那些声音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时候,德莱会把他的大手覆在他的耳朵上,手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粗糙的,温暖的,像秋天晒透了的棉被。然后他会把嘴唇凑到沈堰秋的耳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怕。”

      那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的。每次德莱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耳鸣就会停下来,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外面的所有噪音和苦难都会被那两个字隔开,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他和世界之间升起来,墙这边是安静的、安全的、温暖的,墙那边是嘈杂的、危险的、寒冷的。他站在墙这边,站在德莱的掌心里,站在那两个字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德莱睡着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玫瑰花的时候。他想不通。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会生病,为什么一个人会死,为什么一个人会从他生命中来了又走,为什么一个人会给他一个家然后又把这个家从他手里拿走。他想不通,他怎么都想不通,像一道他不会做的数学题,他看了很多遍题目,把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但他就是不会做,怎么都不会做。

      是他让德莱感到疲惫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冰冷地、缓慢地、不依不饶地蠕动着,在他的脑浆里翻来覆去,留下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痕迹。他想起德莱最后那段日子的脸。那张脸还是笑着的,还是温和的,还是没有任何阴霾的。但他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一种他很熟悉的、但他当时没有认出来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是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一个人花了很多很多年去撑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撑到最后手在发抖、肩膀在发酸、脊背在发弯、但他还是不肯放下来的那种疲惫。德莱撑着那件东西撑了很多年,从他来到这栋房子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撑。他撑着给沈堰秋一个家,撑着教他弹琴,撑着陪他长大,撑着在每一个傍晚坐在窗前等他放学,撑着在每一个早晨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

      他撑了那么久,撑到撑不动了。

      然后他走了。

      为什么给了我家又要离开我?

      沈堰秋在心里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不是那种愤怒的、质问的、带着哭腔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冰冷的平静。他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一件一个正常人失去至亲时应该做的事情了。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雨里,站在一块黑色的墓碑前,站在一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绪中间,手足无措,茫然四顾,像一个被丢在陌生站台上的旅客,车开走了,天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是他太贪心了吗?

      这样的温暖,即便这么短暂,也已经足够了吗?

      他想起德莱说过的话。德莱说,林走了以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种花,弹琴,等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跟他无关的、他只是在讲述的陌生人。他说,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说“我遇到了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林在照片里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是一个人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光了,以为自己就要在黑夜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然后忽然,前面出现了一盏灯。那盏灯不是很亮,很远,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灭掉,但它在那里。它在黑暗里点出了一个很小的、很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亮光。

      德莱说,你来了之后,我觉得我和林好像有了一个孩子。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挤出一堆皱纹,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刚好是能把所有的幸福和所有的悲伤都装进去的弧度。他笑了,然后他就走了。

      沈堰秋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温热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带着一点咸味的。不是雨水,雨水是凉的,是冰的,是打在身上让人想缩脖子的。这个是温的,是热的,是像眼泪一样的东西。它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急不慢的,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大哭,只是两道细细的、安静的水痕,像两条从山间流下来的小溪,轻轻地、无声地淌过他的脸颊,汇聚在下巴上,凝成一滴,坠下去,落在墓碑前的石阶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液体落在石阶上,和雨水混在一起,瞬间就被稀释了,不见了。他想,大概真的只是雨水吧。雨太大了,太密了,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太多了,多到分不清哪些是从天上来的,哪些是从眼睛里来的。也许他的眼睛也在下雨,只是他感觉不到了。也许他的心也在下雨,只是他已经不记得晴天是什么样子了。

      天,好像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雨停了,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变小然后停的,是那种忽然就停了的,像一个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的孩子,毫无征兆,干脆利落。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裂缝里射下来,金色的,温暖的,不刺眼的,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从天上伸下来,轻轻地拂过大地,拂过墓碑,拂过沈堰秋湿透了的、冰冷了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

      那道光落在墓碑上,落在“秦往深”那三个金色的字上,把它们照得更亮了,亮得像三团小小的、嵌在石头里的火焰。沈堰秋看着那三团火焰,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开始发酸,看到视线开始模糊,看到那三团火焰变成了三个模糊的、金色的光点,在他眼前跳跃着、舞动着、闪烁着,像三个在跟他告别的、调皮的、不肯好好待着的小精灵。

      葬礼结束了。

      有人走过来,对他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耳鸣还在,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像一个不肯离场的、固执的、赖在座位上的观众,戏演完了,灯亮了,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里,不肯走。沈堰秋看着那个人的嘴在动,嘴唇一张一合的,发出一些他听不清的声音,那些声音到了他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嗡嗡嗡的、没有意义的噪音,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

      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也不知道自己点了头之后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在这种时候,点头总比摇头好。点头代表着“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没事”,虽然他没听到,不知道,而且他有事,有很大的事,但他还是点了头,因为点头是最简单的,是最不需要解释的,是最不会让别人继续追问的。

      那个人走了。又一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了。又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又点了点头。那个人也走了。人一个一个地走掉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退去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脚下是湿的,身上是湿的,四周是寂静的,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天上的那道光还在照着,只有墓碑上那三个金色的字还在亮着。

      齐舟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堰秋一眼,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小,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十三岁,跟沈堰秋一样大,但他的世界跟沈堰秋的世界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没有墓碑,没有葬礼,没有死亡,没有离别。他的世界里有阳光,有笑脸,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游戏,有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家。

      林扰走了。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然后把伞递给沈堰秋。沈堰秋没有接。她把伞轻轻地靠在他的腿边,伞柄抵着他的小腿,这样他就不会看不到。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得沈堰秋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喘不过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很稳,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的,妥帖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你们先走吧。”

      沈堰秋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不是他自己发出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涩涩的,沙沙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吃力地滑动着。

      “让我一个人待会。”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了。

      只有他,和那块墓碑,和那三个金色的字,和那束不知道是谁放在墓碑前的白菊花。菊花的花瓣上还挂着雨水,晶莹剔透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透明的珍珠。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是凉的,滑滑的,软软的,像德莱的手心。德莱的手心也是凉的,在他最后的那几天里,他的手总是凉的,沈堰秋给他端牛奶的时候碰到过,凉得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很久了又拿出来晾了一会儿的石头,还有一点点温度,但已经不多了。

      耳鸣在这个时候停了。

      像被人关掉了一个开关。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忽然就没有了的,干脆利落的,像德莱弹钢琴时结束一首曲子的方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手指抬起来,声音就停了,干净得不留一丝余韵。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风声,远处的车声,树上鸟的叫声,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所有被耳鸣挡住了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涌了进来,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门,门后面是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里等着他,拥挤的,嘈杂的,混乱的,毫无秩序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带着青草被雨水打湿后特有的清甜,带着白菊花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把那口气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一个人在品一杯很烫的茶,不敢喝,只能吹,吹了很久,茶还是烫的,怎么也吹不凉。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是一条窄窄的、铺着碎石子的小路。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交错在一起,在头顶上搭了一个天然的、绿色的穹顶。雨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亮亮的光斑,像一枚一枚被随意撒在地上的金币。沈堰秋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踩碎了几个,又踩碎了几个,鞋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没有走在路中间。他走在路边,靠着树的那一边,手指偶尔擦过粗糙的树干,树皮上的青苔是湿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什么活着的东西。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时间都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今天跟昨天一样,好像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前面出现了几个人。

      沈堰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四个人,或者五个,他数不太清,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雨水还没干还是别的原因。那些人站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他们的站姿不是那种随意的、放松的站姿,是那种有目的的、蓄势待发的、像猎豹盯着猎物一样的站姿。他们的手插在口袋里,或者背在身后,或者在胸前交叉着,但不管是什么姿势,都带着一种同样的东西——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本能的、动物性的压迫感。

      沈堰秋停了下来。

      他没有绕开。他没有这个力气。他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破破烂烂的、被人丢弃了的布偶。

      “有钱吗?”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里,发出沉闷的、没有回音的声响。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问你呢,有钱吗?”另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堰秋更近了。沈堰秋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汗味,还有另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味道。

      “没有。”沈堰秋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糙的、沙哑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他说:“住在这的人不可能没有钱。这片别墅区,住的全是有钱人。”

      沈堰秋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住在这,他只是路过。他没有解释自己住的那栋房子确实很有钱,但那个有钱的人刚刚死了,而那些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它们只是一串数字,写在遗嘱上的、被律师念出来的、从德莱的名字下面转移到他的名字下面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数字。他没有解释这些,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这些人要的不是解释,他们要的是钱,是实实在在的、能装进口袋里的、能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的、花花绿绿的钞票。

      他没有。

      就算他有,他也不会给。

      那几个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好像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好像沈堰秋说“没有”不是一种拒绝,而是他们等待已久的、一个可以开始做某件事的信号。

      其中一个人从背后拿出一个瓶子。

      透明的瓶子,像装饮料的那种,但里面装的不是饮料。那个人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浓烈的,辛辣的,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直直地扎进沈堰秋的鼻腔里,扎得他眼睛一酸,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汽油。

      他闻出来了。那是汽油的味道。他在德莱的车库里闻到过,德莱有一辆很老的汽车,墨绿色的,英国产的,开起来会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像一头在喘气的牛。德莱每次给那辆车加油的时候都会让沈堰秋站远一点,说汽油的味道对身体不好,说小孩子闻多了会头疼。

      现在汽油的味道不是从加油枪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的、若有若无的一缕。是从瓶口倾倒出来的、浓烈的、翻滚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样缠上来的、无法呼吸的、让人想吐的、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汽油从沈堰秋的头顶浇了下来。

      那一瞬间,沈堰秋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讶。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很具体的、很私人的动作——他低下了头。他低下了头,下巴抵着锁骨,后脑勺朝着天空,把脸埋进了自己胸口。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下意识的、保护自己的动作。他低下了头,所以汽油没有浇到他的脸上,没有浇到他的眼睛里,没有浇到他的嘴巴和鼻子里。汽油从他的头顶流下来,顺着头发,一股一股的,像无数条细细的、透明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小溪,从他的发根出发,沿着发丝的方向,流到发梢,从发梢滴落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他已经被雨水湿透了的、冰凉的衣服上。

      更多的汽油流到了他的后脖颈。那是他最脆弱的地方,脖子后面的皮肤很薄,很嫩,几乎没有脂肪,骨头就贴着皮肤,汽油浇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凉意,不是水的凉,是另一种,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激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的凉。那种凉顺着他的后脖颈往下流,流过他的脊柱,流过他的肩胛骨,流过他的背,一直流到腰际,被腰带挡住了,积在腰那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湖泊。

      汽油浸透了他的衣服。那件黑色的西装本来就已经湿透了,被雨水湿透了,现在又被汽油湿透了,两种不同的湿混在一起,雨水是干净的,汽油是肮脏的,雨水是无味的,汽油是刺鼻的,雨水是凉的,汽油是更凉的。它们在他的衣服上打架,争夺着每一寸布料,最后汽油赢了,因为汽油的味道太大了,大到把雨水的气味完全盖住了,大到沈堰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汽油的、密封的罐子里,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做任何事,只能等死。

      然后他们点了火。

      沈堰秋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火柴划燃的声音,不是打火机打火的声音,是一个更小的、更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像一朵花开的声音,像一片落叶坠地的声音,像一滴水滴进湖面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在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听到,但在那一刻,在那个汽油弥漫的、死神已经站在他身后的、每一秒钟都像是最后一秒钟的时刻,他听到了。他听到了火被点燃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大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传来的。那是火的声音,是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是汽油被点燃后瞬间燃烧起来的声音,是氧气被急速消耗时发出的、像野兽一样咆哮的声音。那个声音从他的后背开始,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头发着了,他的衣服着了,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腿,全部着了。

      火是热的。

      不是冬天里壁炉里那种温暖的火,不是蜡烛上那种温柔的、小小的、可以伸出手指去触碰而不被烫伤的火。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火,是一头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饥饿的、疯狂的、见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吃不饱的野兽。它咬住了沈堰秋的皮肤,咬得很深,咬到了肉里,咬到了骨头里,咬到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别人碰到的地方。它不是热的,它是烫的,是痛的,是一种比痛更深的、比痛更大的、比痛更难以形容的感觉,它不像是外界加诸于他的,更像是从他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好像他的皮肤下面藏着一座火山,那座火山一直在沉睡,现在被叫醒了,叫醒它的是疼痛,是恐惧,是愤怒,是所有那些他以为已经死了但其实只是被他压在心底的、一点一点积累的、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情绪。

      他叫了吗?

      他不记得了。他应该叫了吧。正常人被火烧的时候都会叫的。但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不记得自己叫了什么,不记得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的记忆在那一段是空白的,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灰色的、像粉笔灰一样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住。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记得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刀。

      那把藏刀。开了刃的、被他藏在床板底下的、后来被他带在身上的、随时随地都带着的、像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一样的刀。他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了刀柄上缠着的黑色绳子,绳子已经被汽油浸湿了,滑滑的,但他还是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绳子上的纹路都印进了他的掌心里,像一枚被烙上去的、永远洗不掉的印章。

      他把刀抽了出来。

      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正义的、英勇的、像电影里英雄拔剑时的闪,是一种更黑暗的、更阴冷的、更绝望的闪,像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眼睛里最后的那一点光,马上就要灭了,但在灭之前,它还要再亮一次。

      他捅了其中一个人一刀。

      他不记得捅在哪里了。也许是肚子,也许是胸口,也许是别的地方。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刀刃刺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感觉到了一种阻力,那种阻力不是硬的,不是硬的像捅在石头上,是软的,是有弹性的,是像捅进了一块厚厚的、湿湿的、还在蠕动的肉里。那种阻力让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把刀推得更深,更深,再深,深到刀柄都碰到了那个人的身体,深到他能感觉到刀刃在那个人的身体里面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别的什么器官——然后他就拔了出来。

      血溅在他的手上。温热的,黏稠的,和汽油混在一起,和雨水混在一起,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血,也许是被火烧的时候流的,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的手上有好几种颜色,透明的汽油,红色的血,黑色的——那是被烧焦的皮肤,从他的手上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

      他没有看那个人。他没有看那个人的脸,没有看那个人的伤口,没有看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的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的,疯狂的,不受控制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火烧过的焦味,带着汽油的刺鼻味,带着血的腥味,带着他自己的、被烧焦的皮肉的味道。那个味道很重,重到他想吐,但他没有时间吐,他必须跑,必须拼命地跑,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跑到一个火追不上他的地方,跑到一个他不会被烧死的地方。

      河边。

      他知道河在哪里。他走过那条路很多次,从德莱的家到河边,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他走得快一点的话十分钟。但现在他不需要十分钟,他只需要三分钟,或者两分钟,或者更短,因为他在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他的肺在喉咙里喘得像要裂开,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视线在发黑,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掉。

      但他跑到了。

      河就在前面。不宽,不深,水流不急,是一条很安静的、温顺的、像德莱这个人一样的小河。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黄黄的,小小的,像几只停在水面上休息的蝴蝶。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比沈堰秋还要高,芦花已经开了,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在跟他招手。

      他不会游泳。

      他从来没有学过游泳。德莱说等夏天到了就教他,说他的花园里有一个很小的游泳池,以前林用的,后来没人用了,但水还是清的,只要把落叶捞掉,换一池新水,就可以在里面游了。德莱说这话的时候是春天,玫瑰花刚刚冒出花骨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嫩绿的,风暖暖的,阳光柔柔的,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有希望,好像夏天一定会来,好像游泳池一定会被清理干净,好像他一定会学会游泳,好像德莱一定会陪着他。

      夏天来了。游泳池没有被清理。德莱走了。

      沈堰秋没有犹豫。他抓着河边的芦苇,一根一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芦苇的茎里,掐出了绿色的汁液。芦苇的茎很硬,很韧,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但没有断。他顺着那些芦苇,一步一步地往河里走,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

      火烧在身上还在继续烧。不是那种明火,是那种暗火,是在衣服下面、皮肤上面、安静地、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烧着的火。水碰到那些火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嘶嘶嘶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冷水里,像什么东西在尖叫,叫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沈堰秋自己能听到。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皮肤上传来的,是他的皮肤在尖叫,是他的肉在尖叫,是他的骨头在尖叫,它们叫得很疼很疼,疼到他想把那些被火烧过的地方全部撕掉,撕掉皮肤,撕掉肉,撕掉骨头,撕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不会再疼的东西。

      他整个人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不是德莱手心那种凉,是真正的、彻底的、从骨头里往外冷的凉。那种凉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皮肤,割着他那些被火烧过的、已经没有表皮保护的、裸露在外的、红彤彤的、正在往外渗液体的皮肤。疼,很疼,疼到他觉得还不如被火烧死算了。火烧的时候是烫的,烫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因为神经被烧坏了,感觉不到了。但水不一样,水是凉的,凉到一定程度会变成疼,那种疼不是火烧的疼,是另一种疼,是更深的、更持久的、更折磨人的、像有人拿着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然后那些针就在里面不停地搅动、搅动、搅动,搅到他想把自己的身体从水里捞出来,但他不能,因为火还没有灭,他必须待在水里,必须等到最后一缕火苗被水吞没,必须等到他的身体不再发出那种嘶嘶嘶的声音,必须等到一切都结束。

      火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永远。沈堰秋从水里爬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可以控制住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地响,响得很大声,大到在安静的河边听起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他的手指在抖,抖得握不住芦苇,他爬了三次才爬上去,第一次滑下来了,第二次又滑下来了,第三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抠进泥土里,膝盖顶着湿滑的河岸,一点一点地、像一条垂死的虫一样地蠕动上去,终于爬上了岸。

      他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空在他的上方旋转着,云在跑,树在转,整个世界像一个被拧松了的螺丝,晃晃悠悠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他的身体在疼,到处都在疼,后背、脖子、肩膀、手臂、手背、甚至手指尖,每一寸被火烧过的皮肤都在疼,疼得像有人拿着砂纸在不停地磨,磨掉皮,磨掉肉,磨到骨头,磨到骨头都开始发酸发痛。

      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刀。

      刀柄上的绳子被水泡得更滑了,但他还是攥着,攥得很紧,紧到刀刃嵌进了他的掌心里,割出了一道口子,血从掌心里流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草地上,滴在那些被压弯了的草叶上,红红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熟透了的、从树上掉下来的、被遗忘了的果实。

      他挣扎着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黑了一下,脑袋里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要晕倒了,但他没有。他站住了,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慢慢弹回来的树。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浑身发抖,浑身是伤,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已经死了但没有倒下的士兵。

      他走了。他抄了近道。那条小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河边到德莱的家,穿过一片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墙,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平时走大概二十分钟,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更久,因为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发颤,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他一步一步地、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一样、艰难地、缓慢地、固执地往前移动着,移动着,移动着。

      他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跟往常一样,像一个人在叹气。他走过碎石小路,石子硌着他的脚底,他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快掉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捡,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他推开了房子的门,门没有锁,德莱从来不锁门,他说这个地方很安全,没有人会来。他说得不对,有人会来,沈堰秋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身的血和一身的汽油和一身的灰烬,走进了这栋再也没有人等他回来的房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向壁炉。壁炉里有火,不是烧得很旺的火,是那种快要灭了的、只剩几块烧红的木炭的、还在发出微弱光芒的火。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开了壁炉的铁栅栏,把刀扔了进去。刀落在木炭上,溅起一小片火星,火星在空中飞舞了几下,灭了。刀躺在火里,刀刃被烧得发红,先是暗红,然后是亮红,然后是橙红,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铁在高温下开始变形,扭曲,融化,变成一滩流动的、银色的、像水银一样的东西,在木炭上蠕动着,翻滚着,最后凝固成一块不规则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金属疙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滩金属,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火光,是那滩正在冷却的金属反射出来的、最后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浴室。

      他打开灯。灯亮了,光刺得他眼睛一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他走到镜子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几乎不像他。

      头发被烧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烧焦了,卷曲着,蜷缩着,像被大火烧过的森林里那些光秃秃的、黑漆漆的、还在冒着烟的树干。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灰黑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胡乱画了几笔。嘴唇是干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口子里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稠稠的,像快要凝固了的果酱。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但那层雾比平时更浓了,浓到几乎看不见瞳孔,浓到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人,在里面拼命地拍打着瓶壁,但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开始查看自己的伤势。

      衣服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那件黑色的西装,德莱给他买的,去年秋天在商场里试了很久,德莱说这件好看,他说这件太紧了,德莱说紧的好,紧的显瘦,他说我不需要显瘦,德莱说你需要,你太瘦了,穿紧一点看起来没那么瘦。他不知道德莱的逻辑是什么,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德莱在买衣服这件事上是不讲道理的,他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买了就一定要沈堰秋穿,沈堰秋穿了他就高兴,他高兴了就会笑,他笑了沈堰秋就觉得这件衣服其实也挺好看的。

      现在这件衣服挂在他身上,像一面被火烧过的旗子,破破烂烂的,千疮百孔的,黑色的布料被烧出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洞里露出的不是皮肤,是另一种颜色,是红的,是那种被火烧过的、没有表皮保护的、新鲜的、还在往外渗液体的红。他把衣服慢慢地、小心地脱下来,布料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皮,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叫出声,他把那团衣服扔在地上,蹲下来,继续看。

      汽油大部分浇在了后背上。因为他在火被点燃之前低下了头,所以他的脸、脖子前面、胸口前面基本上没有被浇到,火是从后背开始烧的,然后蔓延到肩膀、后脖颈、后脑勺,然后从肩膀绕到前面,烧到了他的手臂和手背,但前面的躯干部分烧得不严重,因为那里没有汽油,火烧了一会儿就灭了。

      所以最严重的地方是后背。

      他转过身,侧着身子,歪着头,努力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镜子不够大,他只能看到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够他看清楚一切了。他的后背是一片红,红得像一块被煮熟的肉,红得发亮,红得发紫,红得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颜色。那些红的中间有几块更深的、几乎是黑色的区域,那是烧伤最严重的地方,皮肤已经炭化了,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皱皱巴巴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的纹路,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像冬天里裂开的河床,像一幅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古老的壁画。

      有一处伤口在脊柱的位置。

      那是整片烧伤中最深的一处。也许是因为那里的骨头离皮肤最近,也许是因为汽油在那里积得最多,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处伤口已经不是红色的了,是白色的,是一种刺眼的、不真实的、像骨头一样的白。那不是皮肤的颜色,皮肤不会是那种颜色的。那是骨头的颜色。他的皮肤已经被烧没了,被烧穿了,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底下就是骨头,脊柱的骨头,一节一节的,像一颗一颗被串在一起的、白色的、光滑的、冰冷的珠子。

      露白了。

      他看着那一处白,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艰难地、像翻过一座很高的山一样地恢复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处伤口。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碰一片花瓣,像碰一滴露水,像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珍贵的、脆弱的东西。但那一下碰触带来的疼痛是剧烈的,是爆炸性的,是一瞬间把他的整个身体都点燃了的。那种疼不是从皮肤上传来的,是从骨头上传来的,是从脊柱的最深处、从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黑暗的、隐秘的地方传来的,像一根被烧红了的铁棍,从他的脊柱出发,沿着他的脊髓一路往上,穿过他的脖子,穿过他的后脑勺,穿进他的大脑,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炸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在割他的肉,都在放他的血,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咬了咬牙。

      他把水龙头打开了。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变温,最后变成了热水。他没有等它变温,他直接站到了凉水下面。水冲在他的身上,冲在他的后背,冲在他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皮肤上,冲在他那处露出骨头的伤口上。疼痛像一列火车一样从他的后背驶过,车轮碾过他的脊柱,一节一节的,轰隆轰隆的,带着巨大的、不可阻挡的、摧毁一切的力量,从他的肩膀一直碾到他的腰,碾完之后又倒回来,再碾一遍,再碾一遍,再碾一遍,不停地碾,不停地碾,直到他的神经麻木了,直到他感觉不到疼了,直到他分不清水是凉的还是热的了,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站在水下面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掏空了的、什么都不剩的、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晾干的衣服。

      他关了水。

      他拿起一条毛巾,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像在拆一颗炸弹一样地把自己擦干。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等那股疼过去了,再继续。他擦得很慢,用了很久,久到他觉得窗外的天好像又暗了一些,又或者亮了一些,他分不清了,他什么都不想分了,他只想把自己弄干净,弄干,弄成一个可以被医院接受的、不会被拒之门外的、可以正常走进去说“我需要帮助”的样子。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黑色的。他衣柜里最多的颜色就是黑色。德莱说他穿黑色好看,说黑色衬他的肤色,说黑色显得他安静,说黑色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湖,湖里面有鱼,有石头,有水草,有所有那些看不见的、藏在下面的、需要有人潜下去才能看到的东西。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黑色的外套,慢慢地、小心地穿上。衣服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件一件地穿好了,拉链拉上了,扣子扣好了,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少年,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除了头发。他的头发被烧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烧没了,露出白花花的头皮,有的地方还留着,但被烧焦了,卷曲着,翘着,像一蓬被火烧过的枯草。他用帽子把那团枯草盖住了。帽檐压得很低,低到遮住了他的眉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巴。他的嘴巴抿得很紧,嘴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两条趴在嘴唇上的、小小的、丑陋的虫子。

      他把证件拿上了。德莱给他办的,英国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Ash.Shen,出生日期,照片是他去年拍的,头发还是长的,披在肩上,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他把医疗用的现金也拿上了,德莱放在抽屉里的,用一个信封装的,信封上写着“紧急情况”,德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中文永远写不好,但那四个字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刻碑文。

      他出门了。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戴着帽子,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后座上,报了一个医院的地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司机没有多问,踩了油门,车子开了出去。沈堰秋靠在后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那些被帽子遮住的、烧焦了的头发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路灯,那些行人,一个一个地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像一段被按了倒放键的录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倒回去,倒回到他出门的那一刻,倒回到他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倒回到他把刀扔进壁炉的那一刻,倒回到他从河里爬上岸的那一刻,倒回到他被火烧的那一刻,倒回到他听到火被点燃的那一刻,倒回到汽油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倒回到他站在墓碑前的那一刻,倒回到德莱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倒回到德莱喝下那杯牛奶的那一刻,倒回到他说“可以吗”的那一刻,倒回到他看到德莱手里那封信的那一刻,倒回到所有事情开始的那一刻,倒回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需要面对、什么都不需要承受的那一刻。

      车子停了。医院到了。

      他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抬起头看了看那栋白色的、高大的、亮着无数盏灯的建筑。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冬天,在另一场雨里,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他被一个人抱着冲进来,那个人很急,急得差点在门口摔倒,那个人的怀里很暖,暖得像一个被太阳晒透了的、柔软的、安全的巢穴。那个人不是德莱。那个人比德莱早了很多年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在他还只是一个快要死掉的、眼睛快要变成猫眼的、没有人要的婴儿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像疯了一样地救他了。

      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医院的门。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的,拥挤的,混乱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鼻的,冰冷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鼻腔。他走到导诊台前,一个护士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张开了,大概在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的耳鸣又开始了,不是很大,但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的耳朵上,把所有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含混的、模糊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动,喉咙在发声,但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他的意识是模糊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指挥了,它自己在动,自己在说,自己在做一切它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旁观者。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弯曲了,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他的视线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长长的、像流星一样的光带,那些光带在旋转,在飞舞,在交织,在分裂,在消失。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护士的尖叫声,还是他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的撞击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他分不清了,他什么都分不清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的、不断缩小的、越来越暗的、越来越安静的光。

      那团光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像一颗星星,像一盏远处的灯,像德莱眼睛里最后那一点蓝色的光。那个点闪了闪,闪了闪,然后,灭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更温和的、像是某种药膏的味道。他的身体很重,像被人灌了铅,动不了,也不想动。他的嘴巴很干,舌头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贴在口腔的底部,一动就疼。

      他的后背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着一根很粗很粗的针在他的骨头里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的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持续地、不间断地、像一条小溪一样地流着,从他的脊柱出发,流遍他的全身,流到他的手指尖,流到他的脚趾尖,流到他的头发丝,流到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额头。他偏过头,看到一个护士站在床边,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正弯着,笑着,看着他。

      他想说“嗯”,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沙哑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护士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然后把病床的角度慢慢调高了,让他半坐起来。她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杯壁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是能握住的那种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杯子举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点甜,像是放了什么他尝不出来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只是水本身的味道。他把那口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流,经过那些干燥的、被火烧过的地方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开了花,一朵一朵的,很小很小的,白色的,无声无息的,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慢慢地绽放了。

      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水在减少,杯子在变空,他的喉咙在变湿,他的舌头在变软,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像一株被浇了水的、快要枯死的植物一样,慢慢地、艰难地、但确实在复苏着。

      杯子空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松开的时候,碰到了柜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剪刀,银色的,刀刃上沾着几根黑色的、焦糊的、卷曲的头发。

      他的头发。

      他想伸手去摸,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太疼了,肩膀上的伤口在抗议,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嘶声。

      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那种轻轻的、有礼貌的、先敲门再进来的推法,是直接的、干脆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意味的推法。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警服,深蓝色的,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的脸很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笑的人。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堰秋一眼,然后低下头,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托盘,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轻轻地,咔嗒一声。

      病房里只剩下沈堰秋和那个警察。

      警察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堰秋,那种目光不是审问的、压迫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是一种更耐心的、更沉稳的、像一个人在等一壶水烧开一样的目光。他坐在那里,不催,不问,不急,就那么等着,等沈堰秋先开口。

      沈堰秋没有开口。他靠在升高的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枕头是软的,但他的后背是硬的,硬得像一块木板,每一寸皮肤都在跟枕头打架,谁也不让谁。他看着那个警察,目光很平,不躲闪,不回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皮肤一样的新肉。他的头发被剪掉了,不是剪得很整齐的那种剪法,是那种用剪刀一把一把地、像割草一样地、把那些烧焦了的、没用的、不能再留着的头发全部割掉的那种剪法。现在他的头发很短很短,短到能看到头皮,头皮上还有几块淡淡的、粉红色的疤痕,那是被火烧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了,但还没有完全好,像几朵开在白色的雪地上的、粉色的、小小的花。

      “那个人死了。”警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不轻不重的声响。“被你捅了一刀的那个。”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来了解情况的。”警察说。他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需要完成的工作。“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说,说清楚就行。”

      沈堰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没有停顿。他说他从葬礼上回来,走在路上,遇到了几个人,他们问他有没有钱,他说没有,他们不信,往他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他用刀捅了其中一个人,然后跑到河边,跳进河里,把火灭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好像在讲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一个他在书上看到的、在电视里听到的、在别人口中转述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

      警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堰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一个人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他以为很简单的人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他以为很清楚的事情其实一点都不清楚时的那种表情。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问了一个问题。沈堰秋回答了。他又问了一个,沈堰秋又回答了。他问了几个问题,沈堰秋都回答了,每一个回答都简洁的,清楚的,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破绽,像一个被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的、滴水不漏的、完美的剧本。

      警察合上了笔记本。他把笔插回口袋,站起来,看了沈堰秋一眼,说了一句“你先好好养伤”,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好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堰秋听到了他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几个词——“心理医生”“未成年人”“正当防卫”。那些词从门缝里挤进来,像几条细细的、冰凉的蛇,在地板上爬着,爬到沈堰秋的床边,爬到他的被子上,爬到他的手上,爬进他的掌心里,盘成一个圈,不动了。

      心理医生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温柔,很和善,像那种会在冬天给你织围巾、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煮粥、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轻轻抱住你的妈妈。但沈堰秋没有妈妈,他不知道被妈妈抱住是什么感觉,他只能猜,大概就是这种吧,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的,让你觉得世界没有那么糟糕的。

      她跟沈堰秋聊了很久。她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德莱的,关于林的,关于福利院的,关于林扰的,关于齐舟的,关于那把刀的,关于那场火的,关于那个死了的人的。她问得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很旧的、被打了死结的礼物,不想把包装纸弄破,不想把丝带弄断,只想慢慢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把所有东西都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沈堰秋回答了所有问题。他的回答跟对警察说的一模一样,简洁的,清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他像一台被输入了程序的机器,你输入一个问题,他输出一个答案,不多不少,刚好是能让你听懂但又不会让你觉得他太啰嗦的程度。

      心理医生问完了所有问题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把那行字给警察看了。沈堰秋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他猜到了,因为警察看完那行字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厌恶,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胸口发闷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大概叫做——知道了真相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精神病患者。

      未满十四周岁。

      孤儿。

      刚刚经历家人去世。

      情绪不稳定。

      正当防卫。

      不负刑事责任。

      无罪释放。

      那些词一个一个地从警察嘴里说出来,像一颗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个都溅起一小片水花,每一个都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慢慢地扩散,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消失,最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堰秋坐在病床上,听着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落下来,一个一个地砸在他身上。那些词不疼,一点都不疼,比后背上的伤轻多了,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只是落下来,落在他身上,然后就停在那里,像几片从树上掉下来的枯叶,黄黄的,干干的,风一吹就走了,但风没有来,它们就停在那里,停在他的肩膀上,停在他的头顶上,停在他的手心里,不肯走。

      第三天,护士姐姐来了。

      她拿着一把剪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走到沈堰秋床边,歪着头看了看他的头发,皱了皱眉,说:“这头发不行,得剪掉。”她的语气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像大人对小孩说“你必须把青菜吃掉”一样的语气。沈堰秋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微微地低了一下头,把那颗已经被烧得乱七八糟的脑袋,交给了她。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首很短的、只有两个音符的、不断重复的曲子。黑色的、焦糊的、卷曲的发丝从沈堰秋的头顶上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灰色的病号服上,落在地板上,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护士剪得很仔细,她把那些烧焦的、没用的头发全部剪掉了,又把那些还好的、但被烧得长短不一的头发修整齐了。她剪了很久,久到沈堰秋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她的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移动着,凉凉的,软软的,像几只小小的、温柔的、在草丛里慢慢爬行的虫子。她的呼吸在他的头顶上,暖暖的,轻轻的,像春天里第一阵从南方吹来的风,带着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

      “好了。”她说。

      她拿了一面小镜子,递到沈堰秋面前。沈堰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头发短了,短到露出了整张脸,露出了额头,露出了耳朵,露出了后脑勺。他的脸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更大了,大到有些不正常,大到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占据了整张脸的大部分面积,像一个被画坏了的、比例失调的、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舒服的肖像画。

      他放下镜子,没有说话。

      第四天,那个男人来了。

      西索。

      沈堰秋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认识他,而是因为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人。西索,德莱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中文说得很标准,英文也说得很标准,总是站在德莱旁边,替他翻译,替他跟人沟通,替他处理那些德莱不太擅长的、需要跟本地人打交道的事情。他看起来总是很忙,总是很累,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的表情永远是温和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像一个被调试得很好的、不会出错的、永远在线的翻译机器。

      “德莱死了,”西索说,“所以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厚厚一叠纸,那些纸上有沈堰秋的名字,有德莱的名字,有西索的名字,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法律术语,有一些他看懂了但不太明白的条款。西索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给他看,一张一张地解释,解释完之后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你好好养伤,”西索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了沈堰秋一眼,“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一个邮箱地址。沈堰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枕头下面。

      西索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像一只在啄木的鸟,啄了一会儿,飞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五天,没有大人来。

      只有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四五岁,或者五六岁,沈堰秋看不太出来。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肩膀上,露出半个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鸡一样的肩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咬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的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看起来不太好吃。他站在沈堰秋的病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进来,看了很久,像一只在洞口观察外面有没有危险的小兔子。

      沈堰秋看到了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招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树叶在沙沙地响,一切都很好,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那个小孩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的步子很小,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摔倒。他走到沈堰秋的床边,仰起头,看着沈堰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举起来,举到沈堰秋面前。

      “你要吃吗?”他问。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被蒸熟了的糯米,黏黏的,甜甜的,让人想伸手捏一下他的脸。

      沈堰秋看着那个苹果,又看着那个小孩。苹果上有一个小小的、深深的牙印,牙印的旁边沾着一点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接那个苹果,而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个苹果——护士昨天放在那里的,红红的,圆圆的,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水珠。

      他把那个苹果递给了小孩。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了的灯泡。他把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然后伸出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沈堰秋递来的那个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人咬过的苹果。他把它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一样的门牙。

      “谢谢你。”他说。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小小的、圆圆的、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黑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一样的身体,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在银杏树下仰着脸看他的小女孩。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笑着的,也是这样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棉花糖一样的。

      “我可以画你吗?”沈堰秋忽然开口了。

      那个小孩歪了一下头,不太明白“画”是什么意思。沈堰秋指了指他身上的病号服,又指了指自己空空的、没有在吊水的手,说:“在你身上画。用笔。可以吗?”

      小孩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堰秋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笔。不是画画用的笔,是护士记体温用的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夹着一个很小的、已经快要掉了的白色标签。他把笔帽拔下来,在纸上划了一下,有墨,蓝色的,很浓。

      “把衣服脱了。”他说。

      小孩听话地脱掉了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脱得很慢,袖子卡住了,扯了好几下才扯出来,露出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根豆芽菜一样的身体。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半透明的纸。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很分明,像一座还没有建完的、只剩骨架的房子。

      沈堰秋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圆珠笔在他的胸口旁边——心脏大概在的位置——画了一朵花。那朵花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五片花瓣,圆圆的,胖胖的,但很好看。蓝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倔强的、不肯凋谢的花。

      他又画了一朵。在旁边,比第一朵大一点,花瓣多一些,形状也不一样,是一种更细长的、更舒展的、像在风里轻轻摇摆的。他又画了一朵。又一朵。又一朵。一朵一朵的,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在小孩的皮肤上蔓延,像一条蓝色的、安静的小溪,从胸口出发,流过肋骨,流过肚子,流过腰,一直流到后背。

      小孩很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玩具。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些花,眼睛里全是光,好像那些花不是用圆珠笔画上去的,是真的从他的皮肤里面长出来的,一朵一朵的,蓝色的,小小的,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没有人注意到地开放着。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的推法,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风的、像一阵龙卷风一样的推法。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裤子是破洞的,头发是染过的,不是那种夸张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深棕色,但在阳光下会闪出一种温暖的、像秋天落叶一样的颜色。他的五官很深,轮廓很硬,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但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利和危险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光着上半身、身上画满了蓝色花朵的小孩身上,然后从那个小孩身上移到沈堰秋手上那支圆珠笔上,再从圆珠笔移到沈堰秋的脸上。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审视,从审视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沈堰秋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表情。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个扔进水里就会沉到底的石头,不会浮起来,也不会被水流冲走。

      那个小孩听到这两个字,立刻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小机器人一样动了起来。他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光着上身跑到门口,跑到那个少年身边,然后转过身,对着沈堰秋挥了挥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胖胖的,像五根小香肠,在空中摇啊摇的,摇得很快,很用力,好像怕沈堰秋看不到,好像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再见!”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糯,像一团被蒸熟了的糯米。

      那个少年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又看了沈堰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堰秋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他在很多人眼里都看到过、但在那个少年的眼里特别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东西很重,重到那个少年的眼睛都变得有些暗了,暗得像一个没有月亮的、看不到星星的、被乌云遮住了所有光的夜晚。

      门关上了。

      那个小孩光着上身的、画满了蓝色花朵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那个少年的黑色的、高大的、像一面墙一样的背影也消失在门后面。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但意外和谐的合奏曲。那首合奏曲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掉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堰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圆珠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了床底下,他弯下腰去找,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没有再找了,他把那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画了多少朵花?

      他不知道。他没有数。他只是在画,一朵接一朵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路的人,走一步,留下一个脚印,走一步,留下一个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他还是想留,哪怕留不住,哪怕没有人会记得,哪怕连他自己都会忘记,他还是想留。

      第六天,没有人来。

      第七天,也没有人来。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伤好了。不是完全好了的那种好,是好了的那种好。新皮长出来了,粉色的,嫩嫩的,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膜,盖在那些被火烧过的、曾经露出骨头的地方。那层膜很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但它在慢慢地变厚,慢慢地变韧,慢慢地变成一层真正的、可以保护他的皮肤。它会变硬,会变厚,会变成一道疤,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他背上的疤。

      西索来接他了。

      “走吧,”西索说,“去英国。”

      沈堰秋没有问为什么。他跟着西索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路越来越细,人变成了蚂蚁,蚂蚁变成了点,点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只有云,白白的,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大片一大片的棉花糖,铺在天上,铺到天边,铺到天的尽头。天的尽头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德莱的眼睛。

      他在飞机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个人托在掌心里。那个人用手撑开他的眼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是猫眼的形状,瞳孔涣散,像一块墨滴进了水里。那个人没有放手。那个人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咚咚咚的,敲得很急,很重,很有力。

      那个人在跑。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在飞。风从那个人的耳边呼啸而过,那个人的头发被风吹到了他的脸上,痒痒的,他伸出小小的、还没有力气的手,想去抓那缕头发,但没有抓到,他的手指只是在那缕头发上轻轻地滑了一下,然后就落了下去,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很远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又像从天上落下的。

      “别怕。”

      他醒来了。飞机在降落。窗外是伦敦的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只有零零星星的、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那些光点很小,很弱,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们还在亮着,一颗一颗的,一盏一盏的,一个一个的,在黑暗中坚持着,不肯灭。

      德莱的家人来机场接他了。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英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沈堰秋听不太懂。她一看到沈堰秋就哭了,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他的后背开始疼了。她没有松手,她一直抱着他,哭着,说着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被抱着,被一个人紧紧地、用力地、像怕他跑掉一样地抱着。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儿子,德莱的兄弟。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又插进去。他看着沈堰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拍了拍,又拍了拍,像在拍一个他很熟悉的、很亲近的、很久不见的人。

      他们带他去了德莱的朋友家。

      那是一个纹身店,开在伦敦一条很窄的、很旧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的巷子里。店不大,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会响,叮铃铃的,清脆的,像冬天里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店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也许是墨水,也许是消毒水,也许是很久以前的、被人遗忘在这里的、已经跟墙壁和地板长在一起的、再也散不掉的老味道。

      一个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密密麻麻的,像两幅画满了故事的、翻不完的画卷。他的头发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温和,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不灼人,但很暖。

      他看了沈堰秋一眼,然后笑了。他的笑容跟德莱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笑的方式很像,都是那种先弯眼睛、再弯嘴角、最后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的、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一样的笑。

      “你就是Ash,”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德莱跟我说起过你。”

      他说“德莱”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地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的,很快的,像一个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晃了一下,马上就站稳了。但沈堰秋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一下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振了一下,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来就停了,只剩下一点点余音,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

      他让沈堰秋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花果的香气,喝进去的时候,那股香气会从喉咙里升上来,升到鼻腔里,升到眼睛里,让你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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