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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空缺 ...

  •   结束完这一切,我们回了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舷窗外面的天是橘红色的,云层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金,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浓烈的,张扬的,毫不吝啬的,跟英国那些灰蒙蒙的、总是阴着、总是下着细雨的天气完全不一样。沈堰秋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橘红色一点一点地变暗,一点一点地被紫色吞没,一点一点地被深蓝色覆盖,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的,绿色的,像两颗不会说话的眼睛。

      西索坐在他旁边,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沈堰秋会忘了他还存在。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不会动的、不需要充电的陪伴型机器人。飞机降落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沈堰秋一眼,沈堰秋也在看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西索似乎从他沉默的侧脸里读到了什么东西,因为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很短的、很轻的、像一片羽毛一样落下来的话。

      “回去好好休息。”

      沈堰秋点了点头。

      好像除了这样,就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了。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活着。像一台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按照既定的指令一步一步地运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做任何超出程序范围的事情。程序说“起床”,他就起床。程序说“吃饭”,他就吃饭。程序说“上学”,他就上学。程序说“睡觉”,他就睡觉。他做得很好,每一项指令都执行得很到位,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错误,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性能稳定的、不会出故障的精密仪器。

      他打车回了家。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从机场到德莱的房子,经过那条窄窄的、铺着碎石子的小路,经过那片小树林,经过那道矮墙,经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弯弯绕绕。出租车停在铁栅栏门前,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生锈的、推开来会发出吱呀一声的铁门。

      门没有锁。从来都不锁。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跟往常一样,像一个人在叹气。他走过碎石小路,石子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跟往常一样,像很多人在小声地说着悄悄话。他走过那片玫瑰花园,花还在开着,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的,热热闹闹的,跟往常一样,像一群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走过那棵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来了,秋千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跟往常一样,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推开了房子的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里面那些熟悉的、在黑暗中沉默着的、像在等着他回来的家具。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德莱的拖鞋,棕色的,皮面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深深的、无法修复的痕迹。德莱的拖鞋旁边是沈堰秋的拖鞋,黑色的,布面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从深黑褪成了灰黑,像一团被揉皱了的、被水泡过的、被太阳晒过的旧报纸。

      两双拖鞋并排摆在一起,头挨着头,像两个在说着悄悄话的人。

      沈堰秋换了鞋。他弯下腰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他动作顿了一瞬。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那双黑色的、布面的、褪了色的拖鞋穿在脚上,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像金线一样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更旧的、像是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快要消失了的味道——是德莱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红茶、烟草、旧书和一点点须后水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德莱的味道。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沈堰秋需要很用力地、很深地、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一样地去呼吸,才能捕捉到一点点残留的、快要散尽的、像一个人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最后一个背影。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

      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家具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被水泡得模糊了的、看不太清楚但你知道它们是什么的东西。沙发,茶几,书架,钢琴,落地窗,摇晃椅。那把摇晃椅还是老位置,还是那个角度,椅面上铺着那条灰色的毯子,毯子的一角垂下来,搭在扶手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那角毯子吹得微微地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了一个相框。相框是木制的,深棕色的,表面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拍立得拍的,边角有些泛白,但画面还是清晰的。照片上是德莱和沈堰秋,在花园里,德莱蹲着,沈堰秋站着,德莱的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正举到沈堰秋面前,沈堰秋偏着头,表情是一贯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

      德莱在照片里笑着。他永远在笑着。

      沈堰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德莱的脸上移到沈堰秋的脸上,从沈堰秋的脸上移到那朵红色的玫瑰花上,从那朵花上移到背景里那棵银杏树上,从银杏树上移到天空中那一片被风吹散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上。

      他的手指停在了德莱的脸上。

      德莱的脸在玻璃下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笑着。他的眼睛弯弯的,他的嘴角弯弯的,他的皱纹弯弯的,他整个人都是弯弯的,像一个被折弯了的、但不会断的、很有弹性的东西。他看着镜头,看着拍照的人,看着那个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看着那个瞬间被永远地、不可逆转地、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一样地凝固在了这张小小的、方方的、边角泛白的纸片上。

      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德莱已经走了。那个按下快门的人已经不在了。那朵红色的玫瑰花大概也已经谢了,被风吹散了,被雨打落了,变成了泥土,变成了养分,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只有这张照片还在,只有这个相框还在,只有沈堰秋的手指还在这层冰冷的玻璃上,慢慢地、反复地、像在抚摸一张真正的、有温度的、会笑会说话的脸。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眼眶的最深处、从眼球后面的某个地方、从他以为已经干涸了的、不会再有任何液体流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一样的地方涌上来的。那种热来得很快,很猛,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水。他想忍住,他想把那口井的盖子盖上,他想把那些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压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压到那些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但他压不住了。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像小溪一样慢慢流淌的。是那种崩溃的、决堤的、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墙一样轰然倒塌的。它们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涌得很急,很多,很烫,烫得他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它们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进领口,在衣服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一样的印子。

      他没有出声。他的喉咙是紧的,声带是僵的,嘴巴是闭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发白的线。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相框,脸上全是泪,像一尊被雨水淋湿了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快要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冰雕。

      本该在几个月前流下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终于流了下来。

      他恨她吗?他恨他吗?他恨德莱吗?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好想恨他。他想恨他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他想恨他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家然后又把这个家从他手里拿走。他想恨他为什么要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出现在福利院门口,为什么要蹲下来跟他平视,为什么要用那双蓝色的、温柔的、像一盏灯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要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为什么要在他说“可以吗”的时候说“对不起”,为什么要在闭上眼睛之前说“我爱你”。

      他想恨他。他真的好想恨他。

      可是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在那些被火烧过的夜晚,在那些被水淹过的清晨,在那些被剪刀咔嚓咔嚓剪掉的头发里,在那些被针一下一下刺进皮肤的疼痛里,在那些被眼泪一遍一遍冲刷过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一丝一丝地,全部用完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力气,没有眼泪,没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空壳,一个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里的、手里握着一个相框的、脸上挂着泪痕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样的空壳。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凝固的,像被冻住的水,像被关掉的钟,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动不了,走不动,回不去,也到不了。窗外的光线在变,从灰白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他没有开灯,他就在那片漆黑里站着,手里握着那个相框,脸上的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像潮汐,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永远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永远不会疲倦的、让人发疯的机器。

      他恨他。他恨他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种情绪让他无法逃避。

      它不是那种可以被压下去的、可以被忽略的、可以被时间冲淡的情绪。它是活的,是长的,是会呼吸的,是会吃东西的。它吃他的睡眠,吃他的食欲,吃他的注意力,吃他的耐心,吃他的平静,吃他的快乐,吃他的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愿意吃的、不愿意吃的东西。它越长越大,越长越胖,越长越重,重到他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重到他的肩膀被压得弯了下去,重到他的整个人都被压得变了形,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再也直不起来的、只能低着头、弯着腰、在风里瑟瑟发抖的树。

      他开始喝酒。

      德莱的酒柜里有很多酒,红的,白的,烈的,淡的,贵的,便宜的,新的,旧的。德莱不怎么喝酒,他说林不喜欢他喝酒,说林每次看到他喝酒就会皱眉头,说林皱眉头的样子很好看但不想经常看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幸福的、很甜蜜的、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慢慢融化的、甜到发腻的糖果一样的事。

      那些酒现在归沈堰秋了。

      他一开始只喝一点点。一杯红酒,倒在德莱平时喝茶用的那个杯子里,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迹。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喝药,像在喝一种很难喝的、但对身体有好处的、必须喝的东西。酒精的味道是辣的,涩的,苦的,像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但他没有吐,他把那一杯酒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像完成任务一样地喝完了。

      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头有点晕,脸有点热,心跳有点快。

      他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喝得快了一些。酒不再那么难喝了,它开始变得有点甜,有点暖,像一种能让人忘记一切的东西。他忘记了德莱的脸,忘记了德莱的笑,忘记了德莱的声音,忘记了德莱的手心的温度,忘记了他站在墓碑前的那天下的雨,忘记了他被汽油浇透的那一刻的凉意,忘记了火烧在身上时的剧痛,忘记了水淹过胸口时的窒息。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忘记了。他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干净得像一张被擦过很多遍的、已经薄到快要破掉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折痕,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

      真好。

      他又倒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他在地板上醒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跳一下就疼一下,每疼一下就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在这个世界上,他还在这个没有德莱的、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他的嘴里是干的,舌头是涩的,喉咙是苦的,胃是翻涌的,整个人像一台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零件装错了位置的、运转起来就会发出刺耳噪音的机器。

      他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

      烟草。

      他开始抽烟了。德莱不抽烟,林也不抽烟,但德莱的朋友抽,那个纹身师抽,他记得那个人抽烟的样子,很慢,很深,像在呼吸,像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不需要思考的、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买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站在花园里,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不再摇晃的秋千旁边,点了一根。

      第一口的时候他呛到了。烟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气管,钻进他的肺,像一把细小的、尖锐的、带着火焰的刀,在他的身体里割出了一条路,一条从嘴巴到肺的、灼热的、疼痛的、让人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的路。他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弯下了腰,咳到那只烟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还在燃烧着,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烟头升起来,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散开了。

      他又点了一根。

      这一次他没有呛到。他把烟吸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团小小的、正在慢慢散开的云。他看着那团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德莱的气味正在从他的生活中一点一点地退去。红茶的味道,旧书的味道,须后水的味道,花园里玫瑰花的味道,厨房里烤焦的面包的味道,钢琴上松香的味道,那条灰色毯子上阳光的味道。所有的味道都在变淡,都在消失,都在被他记忆里的风吹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它漏得越快,你快到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金色的、细小的、曾经属于你的东西,从你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他想用烟草的味道来替代那些正在消失的、属于德莱的气味。烟雾是浓烈的,是霸道的,是侵略性的,它会占领他的口腔,他的喉咙,他的肺,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的每一个毛孔。它会把他整个人都裹住,像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的壳。他会在这个壳里待着,不用闻到德莱的味道,不用想起德莱的脸,不用听到德莱的声音,不用感受到德莱的存在。他会很安全的,很安全的,很安全的。

      安全到他想哭。

      让我忘了你吧。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是对德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他从来不相信的、但此刻无比希望他真的存在的、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能听到所有人祈祷的上帝说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说出来,需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口淤积在胸腔里很久了的、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血。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干净了,吐出来就不会再疼了。

      他去了教堂。

      不是那个神父给他取名字的教堂,是另一个,更小的,更旧的,更安静的,在一条很窄的、没有什么人的巷子的尽头。教堂的门是木制的,很重,推起来要花很大的力气,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了,摸上去粗糙的,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快要变成粉末的石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很暗,只有几扇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那些光被玻璃染成了各种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紫的,落在地板上,落在长椅上,落在那些低着头祈祷的人的背上,像一朵一朵被打碎了的、重新拼凑起来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光斑。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古老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蜡烛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刺鼻,不浓烈,但很持久,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不停地、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你听不太懂的话,你不想听,但你没办法不听,它就在那里,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你终于听懂了,说到你终于记住了,说到你再也忘不掉了。

      沈堰秋走到最前排,在最靠近十字架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闭上眼睛。他不知道祈祷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没有祈祷过,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用什么语气说,应该用中文说还是英文说,应该说出口还是在心里默念。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来这里,需要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冰凉的、被很多人坐过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长椅上,需要低着头,闭着眼,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上帝,如果你在的话。

      让我忘记他吧。

      让我忘记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总是在笑的、像一片被阳光照透了的湖一样的眼睛。让我忘记他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大提琴的C弦被慢慢拉动时发出的声音。让我忘记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的、握着他的手教他弹钢琴的、被玫瑰刺扎得千疮百孔的手。让我忘记他的笑,那种先弯眼睛再弯嘴角的、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一样的笑。让我忘记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时膝盖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忘记他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忘记他喝下那杯牛奶之前说的那声“对不起”,忘记他在闭上眼睛之前说的那声“我爱你”。

      让我忘记这一切。

      让我忘记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火,所有的水,所有的血,所有的恨。让我重新开始,让我变成一个干净的、崭新的、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没有经历过任何事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人。让我忘了他,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就像那个冬天的早晨没有出现过,就像那辆墨绿色的汽车没有停在福利院门口,就像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过他。

      让我忘了他。

      求你了。

      他的眼泪滴在了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咸的,透明的,像雨,像露,像那些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被染成了各种颜色的、落在地板上就会碎掉的光。他没有擦,他任由它们滴着,一滴一滴的,在手背上汇成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小石子一样的水珠,那颗水珠在他的手背上颤了颤,然后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流到他的指缝间,流到他的掌心里,流到他那些被玫瑰刺扎过的、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被生活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掌纹里。

      可是他却痛心于贪恋你的气味。

      这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不是恨,不是痛,不是那些剧烈的、激烈的、像暴风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东西。是贪恋。是那种细小的、隐秘的、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一样的东西,平时感觉不到,但你不小心碰到它的时候,它会让你疼得跳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又掉不下来。他贪恋德莱的气味,贪恋他泡的红茶的味道,贪恋他烤的面包的焦香,贪恋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贪恋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贪恋他呼吸时从他嘴里呼出的、带着一点点烟草和薄荷的、温热的气味。那些气味已经不在了,已经被风吹散了,被时间冲淡了,被他的记忆篡改得面目全非了。但他还是贪恋,他还是想闻到,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他在梦里闻到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醒来就再也想不起来的、像雾一样抓不住的东西,他还是想。

      他还留恋。

      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软的、很脆弱的地方,像一个被藏在最深处的水晶球,外面包着很多层的、厚厚的、硬硬的壳,他以为那些壳已经够厚了,够硬了,够坚固了,什么也伤不到它了。但德莱走了以后,那个水晶球碎了。不是从外面被砸碎的,是从里面自己裂开的,像一颗熟透了的、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果肉已经干瘪了的、再也撑不住了的果子,从里面裂开,裂成两半,裂成四瓣,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映着德莱的脸,德莱的笑,德莱的眼睛,德莱的手,德莱的声音,德莱的一切。

      他留恋德莱怀里的温度。

      德莱抱他的时候,总是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德莱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咚咚咚的,不着急,不慌张,不害怕,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好像一切都会好的,好像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好像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好像他会一直这样抱着他,一直,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留恋德莱的爱。

      那种爱跟他在孤儿院里感受到的所有的爱都不一样。院长的爱是带着愧疚的,是那种“我把你当成了我死去的儿子”的爱,是寄托,是替代,是把对一个人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是看着你的脸想着另一个人的脸,是叫你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林扰的爱是带着同情的,是那种“你好可怜我要对你好”的爱,是善良,是柔软,是心太软了,软到别人的悲伤能变成她的悲伤,别人的眼泪能变成她的眼泪。齐舟的爱是带着崇拜的,是那种“你长得好看你什么都好我要跟你做朋友”的爱,是孩子气的,是天真烂漫的,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但也是脆弱的、容易碎的、经不起风浪的。

      但德莱的爱不是这些。德莱的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他不因为沈堰秋长得像林而爱他,不因为他可怜而爱他,不因为他好看而爱他,不因为任何理由而爱他。他只是爱他。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像心跳一样本能的,像玫瑰花开一样不需要理由的。他爱他,因为他是他,因为他是沈堰秋,因为他是Joseph,因为他是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出现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孩子,因为他有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因为他是他生命里最后的那一盏灯,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牵挂,是他可以笑着闭上眼睛的理由。

      他留恋这一切。

      他留恋,所以他痛。他痛,因为他留恋。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每想一次,那个结就紧一分,那个迷宫就深一丈,那个问题就多一个解不开的死扣。他困在里面,出不去,没有人来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他只能自己在里面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脚上磨出了泡,走到腿上没了力气,走到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了,可能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尽头的迷宫里,一个人,永远。

      他将成为我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不是那种会慢慢变淡、慢慢变小、慢慢消失的伤痛。是那种会跟着他一起长大的、会跟他一起变老的、会在他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换一种方式出现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伤痛。小的时候,它是一块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石子一样的硬块,卡在他的胸口,不疼,但硌得慌,每呼吸一次就硌一下,每呼吸一次就硌一下,像在提醒他它的存在。长大一些,它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像一条蛇一样的疤,盘踞在他的背上,从肩膀一直到腰,不碰不疼,一碰就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疼得他冷汗直冒。再长大一些,它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它会变成一朵花,一朵蓝色的、安静的、开在他背上的、从那条疤里长出来的花。那朵花不会凋谢,不会枯萎,不会变色,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身体上,在他的生命里,在他活着的时候陪着他,他死了也跟着他一起死,一起变成灰,一起被风吹散,一起落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他一点一滴的成长,就会换来关于德莱的更久远的、使他更痛苦的回忆。

      这是最残忍的部分。不是时间的流逝让他忘记,而是时间的流逝让他记得更清楚。每长大一岁,他就离德莱更远一年。每过一个生日,他就少了一次德莱陪他吹蜡烛的机会。每学会一首新曲子,他就少了一个可以弹给德莱听的人。每看到一个好看的晚霞,他就少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每遇到一件开心的事,他就少了一个可以说“我今天很高兴”的人。他的生命在向前走,而德莱的生命停在了原地,停在了那个有晚霞的傍晚,停在了那把摇晃椅上,停在了那杯空了的牛奶杯旁边,停在了那句“我爱你”的尾音里。他走得越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越长。他长得越大,德莱在他记忆里的样子就越模糊。他活得越久,德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就越淡。

      这是一个他无法逆转的、无法逃避的、无法抵抗的过程。像河水向东流,像树叶在秋天落下,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他只能看着,看着德莱在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变远,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像一个人在雾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他快要看不见了,远到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的、像影子一样的轮廓,远到他伸出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的雾气。

      他会忘记德莱的脸吗?会忘记他的声音吗?会忘记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吗?会忘记他叫“Ash”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调吗?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忘。他宁愿痛,宁愿被这根刺扎一辈子,宁愿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一直走一直走走下去,也不想忘。因为忘了,德莱就真的死了。死了不是不在了,是被忘记了。只要他还记得,德莱就还活着,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的眼泪里,活在他的骨头里,活在他背上那朵蓝色的、安静的、从裂缝里开出来的玫瑰花里。

      他回到学校。

      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两点一线的、单调的、重复的、像钟摆一样的生活。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背书包,出门,坐车,到学校,上课,下课,午饭,上课,下课,放学,坐车,回家,写作业,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第三天,再重复。第四天,还是重复。一天一天的,一周一周的,一月一月的,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永远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做任何超出程序范围的事情。

      程序说“笑”,他就笑。他在学校里会笑,在齐舟讲笑话的时候笑,在林扰递给他零食的时候笑,在老师表扬他的时候笑,在同学跟他开玩笑的时候笑。他的笑是标准的,是得体的,是恰到好处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的弯度不多不少,笑的时间不长不短,像一个被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自动化的反射动作。

      没有人发现他在假装。

      齐舟没有发现。他还是那个样子,话多,爱笑,热情,像一个小太阳,走到哪里亮到哪里。他每天都会来找沈堰秋,有时候带零食,有时候带漫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找他说话。他说他最近在看一部很好看的动画片,说里面的主角很厉害,说沈堰秋一定要看,说不看会后悔一辈子。他说他妈妈最近在研究新菜式,做的饭越来越难吃了,说沈堰秋要不要来他家吃饭,说他妈妈的厨艺虽然不好但人很好,说他妈妈很喜欢沈堰秋,说他妈妈说他长得好看,说他妈妈说他看起来很有礼貌,说他妈妈说他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

      沈堰秋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有变,还是那个标准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弧度。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泛着白的印子。好孩子。他是好孩子吗?一个在葬礼上哭不出来的人,是好孩子吗?一个把刀藏在床板底下的人,是好孩子吗?一个捅了别人一刀然后跑掉的人,是好孩子吗?一个把刀扔进壁炉里融掉的人,是好孩子吗?一个用酒精和烟草来麻痹自己的人,是好孩子吗?一个在教堂里祈求上帝让自己忘记一切的人,是好孩子吗?

      他不是好孩子。他是一个坏掉了的、拼不回来的、不知道该怎么修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的、被丢弃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的、没有人要的坏孩子。

      林扰也没有发现。她还是那个样子,安静,温柔,体贴,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小白花,不张扬,不炫耀,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每天都会跟沈堰秋一起走一段路,从教室门口到校门口,不长,大概五分钟,或者更短。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走着,并肩走着,有时候她走左边,他走右边,有时候他走左边,她走右边。她走路的时候很安静,脚步很轻,呼吸很浅,像一只走在雪地里的猫,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有一次,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堰秋。

      沈堰秋也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但此刻那两道月牙里没有笑,只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一样的表情。

      “堰秋哥,”她说,“你还好吗?”

      沈堰秋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标准的,是得体的,是恰到好处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的弯度不多不少,笑的时间不长不短。他说:“我很好。”

      林扰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等。沈堰秋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跟以前一样,不远不近,像一条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的船。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比小时候长了很多,扎了一个低马尾,发梢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在风中轻轻舞动的旗帜。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随时都可能折断的、但一直没有断的小白花。

      他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那种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着一块很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的那种疼。那种疼不是从后背来的,不是从伤口来的,不是从那些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地方来的。那种疼是从更深处来的,是从他的心里来的,是从那个他以为已经被他封住了的、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的、像一座死火山一样的地方来的。

      他的心在作痛。

      他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少了什么。他知道那个空缺是什么,在哪里,有多大,有多深。那是一个德莱形状的空缺,是德莱的笑容那么大,是德莱的声音那么深,是德莱的手心的温度那么暖,是德莱的拥抱那么紧,是德莱的爱那么重。那个空缺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胸口,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他活着,它就活着。他呼吸,它就呼吸。他心跳,它就心跳。它跟他是一体的,是不可分割的,是长在一起的,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有树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树,没有树就没有影子,没有影子树也不完整。

      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那个空缺。

      那会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多个夜晚。躺在德莱的床上,盖着德莱的毯子,枕着德莱的枕头,闻着那些已经快要散尽的、只剩下一点点痕迹的、属于德莱的气味。他想啊想,想啊想,想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蓝,想到鸟开始叫了,想到太阳升起来了,想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想到他该起床了,该洗漱了,该吃早饭了,该背书包了,该出门了,该坐车了,该去学校了,该笑了,该说话了,该做一个正常人了。

      他想到了答案。

      应该是爱吧。

      一个像德莱一样温柔的人的爱。对他的,独属于他的,没有任何条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像心跳一样本能的,像玫瑰花开一样不需要解释的,爱。

      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有一双蓝色的、总是在笑的、像一片被阳光照透了的湖一样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那个人,需要他的爱,需要他的温柔,需要他的拥抱,需要他捂住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一声“别怕”。

      他需要被爱。

      像德莱爱他那样,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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