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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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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日。周六,不用上学。沈堰秋起得比平时还早,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风里带着刀子。王叔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沈堰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和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纸袋里是拿铁和牛角包,跟贺垍远每次给他买的一模一样。盒子是深蓝色的包装纸,银灰色的丝带系着一个不规则的结——不是他系的,是店员系的,他说了要送男生,店员选了深蓝色,沈堰秋点了头。
从城南到城北,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沈堰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一棵变成一排,从一排变成一片,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在车窗外翻了个身,落在地面上。
到贺垍远家门口的时候,沈堰秋下了车,王叔在车里等着。沈堰秋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贺垍远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眯着眼睛,像刚醒。
“你怎么来了?”贺垍远的声音还带着起床的哑。沈堰秋没回答,从他旁边挤进去,换鞋,把纸袋和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贺垍远关上门跟过来,沈堰秋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贺垍远站在茶几边看着那个纸袋,上面印着他常买的那家店的logo。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拿铁和一个牛角包,拿铁还是热的,牛角包金黄的表皮上沾着几片杏仁。
“你绕路去买的?”贺垍远问。“嗯。”“我家在城北,那家店在城南,你从城南过来,不是绕路,是专门去的。”沈堰秋没接话。贺垍远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温度刚好。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拿起牛角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落在纸袋里,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堰秋在旁边坐着,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盒子。深蓝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贺垍远把牛角包吃完了,把纸袋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那个盒子。“这也是给我的?”“嗯。”“可以拆吗?”“嗯。”贺垍远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最新款的游戏机,黑色的外壳,屏幕还没贴膜。贺垍远的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上周自己在那张网页上停留的那个下午,光标在“立即购买”旁边闪了很久,他没有点下去。他不知道沈堰秋是看到了他屏幕上的页面,还是在他关掉浏览器之后自己找到了那个预售界面。他没有问,但他知道答案。不是猜的,是他看到沈堰秋拆游戏机包装的时候,手指在封条上停了一下——跟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的那一下,同样的位置,同样走神的那几秒。
沈堰秋把脸转开,看着窗外的院子。贺垍远家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金色的扇子铺在草地上,有些被风吹到了石子小路上,有些还挂在枝头,等着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风。“你在树下面站一会儿吧。”沈堰秋忽然说。贺垍远看着他,沈堰秋没看他,还在看窗外。“阳光好。”沈堰秋说。
贺垍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金色的落叶中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沈堰秋从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贺垍远站在树下,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沈堰秋在看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让阳光也能落到指尖。
风来了,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他身边旋转着往下坠。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沈堰秋看了几秒钟,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沈堰秋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走到贺垍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伸手。”沈堰秋说。
贺垍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沈堰秋把那个小方瓶放在他掌心里。瓶子不大,刚好能被手指拢住,玻璃壁清透,里面的液体在光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瓶身上没有标签,只在底面贴了一张圆贴纸,手写的字母缩写。贺垍远把瓶子翻过来看那行字母,指尖在玻璃壁上停了一下。他认出沈堰秋的字迹,不是写纸条时那种工整到几乎没有个人痕迹的字体,是更早以前的、带着笔锋的、还没被时间磨圆润的那一种。贺垍远把它握在掌心里,阳光透过瓶身,在他的虎口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像一枚被液体封存的印章。
“你什么时候买的?”贺垍远问。“上周。”“上周哪天?”沈堰秋没说。上周贺垍远在某一个下午翻过一瓶香水的商品页,不是刻意在找,是刷到了测评视频,点进去看了几分钟。沈堰秋当时在他旁边写数学卷子,没有偏头看他的屏幕,但他记住了那个瓶子在屏幕正中央停留时白色背光下的轮廓。后来他一个人打开那个页面,选了同一款。付款之前他在备注栏留了一行字:不要礼盒,不要袋子和任何印logo的东西。客服打电话来确认,他在课间接到电话,贺垍远在右边写物理,没有抬头。他说是的,不要任何包装,只留瓶子和瓶盖。客服说好的,他又说了一句刻字刻在瓶底,小一点。
贺垍远把瓶盖拧开又拧紧,闻了一下自己指尖残留的气息。“你刻的什么字?”沈堰秋没有回答。贺垍远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光线下那行字母很小,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看清楚了,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沈堰秋。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落在沈堰秋的肩膀上,贺垍远伸手拿掉了,手指擦过他的肩线,沈堰秋没有躲。
“你早上几点到的?”贺垍远问。“七点四十。”“门卫说六点五十就看到你车停门口了。”沈堰秋把目光移开看着那棵银杏树,风把叶子吹到他脚边,他往后退了半步,贺垍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银杏叶正好落在中间,像一道金色的分界线。
贺垍远把那个小方瓶放进了家居服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沈堰秋看到那个瓶身在他口袋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底边,玻璃折射着光,像一枚别在那里的胸针。
“进去吧,外面冷。”贺垍远说。“你先走。”“你先。”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有先动。风又来了,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沈堰秋的头发上,贺垍远伸手拿掉了。动作很轻,手指擦过他的发丝,像风自己做的最后的努力。沈堰秋的睫毛颤了一下,贺垍远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金色的帘子,薄薄的,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落回来。
沈堰秋推开落地窗先进去了,贺垍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板上。中午贺垍远的妈妈做了饭,沈堰秋留下来吃。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沈堰秋靠在这头,贺垍远靠在那头。贺垍远把那条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腿上,沈堰秋的脚踝露在外面,贺垍远伸手把毯子往下拽了拽。沈堰秋没有动,贺垍远的手还在毯子下面,碰到沈堰秋的脚踝,沈堰秋缩了一下,没有缩回去。贺垍远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掌心的温度从脚踝传上去,一直传到沈堰秋的耳朵。沈堰秋的耳朵在沙发的暗处慢慢变红了。
下午两个人窝在贺垍远的房间里。沈堰秋靠在床头看书,贺垍远坐在地毯上,把游戏机连上电视。开机画面出现的时候,贺垍远的手指在摇杆上停了一下,沈堰秋从书的上方看了他一眼,贺垍远在设置语言,选了简体中文。然后是日期和时间,他连了家里的Wi-Fi,系统提示更新,他点了稍后。设置完进入主界面,贺垍远没有打开任何游戏,把摇杆从上往下拨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拨了一遍,听着手柄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好像这个声音就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沈堰秋把书放下,从床头滑下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贺垍远把手柄递给他,沈堰秋没有接。“你玩。”“你买的,你先玩。”沈堰秋把手柄接过去,选了一个赛车游戏。选车的时候他选了一辆黑色的,贺垍远选了一辆白色的。赛道开始的时候沈堰秋落后了,贺垍远在前面等他,沈堰秋超过去,贺垍远跟在后面,没有再超。沈堰秋到终点的时候把车停下来,贺垍远的车跟在他后面慢慢滑过终点线。
“你让我。”沈堰秋说。“没有。”“你明明可以超。”“超了又怎样。”沈堰秋偏头看着他,贺垍远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沈堰秋把手柄放在地毯上,游戏还在进行,两个人的车停在终点线旁边,引擎在响,没有人再踩油门。房间里的暖气片滋滋响,把北风隔在窗外。沈堰秋靠着床沿,贺垍远靠着沈堰秋的肩膀。不是故意靠的,是肩膀在那里,头落下去就靠着,像落叶落在地面上那样自然。
“你今天几点起的?”贺垍远问。“六点。”“又六点。你平时周末不是睡到十点。”沈堰秋没有回答。贺垍远没有追问,他把沈堰秋的手从地毯上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沈堰秋的手凉的,贺垍远的手热的,他把那几根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像握住几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薄薄的、凉的,但很快就在掌心里捂暖了。沈堰秋没有抽回去,由他握着。游戏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是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不急不慢的,像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傍晚的时候沈堰秋说要走了,贺垍远送他到门口。沈堰秋换好鞋直起身,贺垍远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门口的光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从城北回城南,又开了快一个小时。沈堰秋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片银杏叶,是今天在贺垍远家院子里落在他肩上的那一片,他趁贺垍远进屋拿水的时候从肩上拿下来放进了口袋,叶子边缘有点脆了,手指碰上去沙沙的。车子拐过路口,沈堰秋把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几眼,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