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68、第 68 章

　　期中考第一天早上，沈堰秋出门的时候贺垍远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了。他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沈堰秋走过去，贺垍远拉开后车门，沈堰秋坐进去，贺垍远跟进来，把纸袋递给他。

　　纸袋里是一杯拿铁和一个牛角包。拿铁还是热的，杯壁不烫手，温度刚好。牛角包用一张防油纸包着，金黄的表皮上沾着几片杏仁，烤过的焦糖香气从纸袋口溢出来。沈堰秋把牛角包拿出来咬了一口，酥皮碎了，落在纸袋里。贺垍远伸手把纸袋接过去，帮他兜着那些碎屑。

　　“又是这个。”沈堰秋说。

　　“你不是喜欢吗。”

　　沈堰秋没接话。他确实喜欢，从高一下学期贺垍远第一次给他买开始，他就没说过不喜欢。拿铁要热的，牛角包要杏仁的，不用每次问，贺垍远从来不会买错。沈堰秋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上周有一次贺垍远买了另一家店的牛角包，他吃了两口放回去了，说太油了。贺垍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又换回了这家。他记得。

　　沈堰秋把拿铁从杯托里抽出来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温度刚好能入口。他捧着杯子暖手，窗外的天刚亮透，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你今天几点起的？”沈堰秋问。

　　“六点。”

　　“又是六点。”

　　贺垍远没回答。沈堰秋把牛角包吃完了，把纸袋叠了两折，塞进书包侧袋里。拿铁还剩小半杯，他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慢慢传到掌心，他喝得慢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习惯性地把这个温度多留一会儿。

　　下车的时候贺垍远先把纸袋接过去，等沈堰秋出来再把纸袋递给他。“你拿着。”沈堰秋接过去，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齐舟从后面跑上来，看到沈堰秋手里的纸袋，伸头看了一眼。“又是牛角包？你天天吃不腻啊？”沈堰秋没接话，贺垍远也没接话。齐舟看了看他们俩，识趣地没再问，跑前面去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堰秋停下来，把纸袋里那张防油纸抽出来，上面沾着几片杏仁碎屑和牛角包的酥皮残渣，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贺垍远看到了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沈堰秋没看到。

　　数学考完，沈堰秋从考场出来，贺垍远已经站在走廊上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了盖子。沈堰秋走过去，贺垍远把那瓶拧开的递给他。沈堰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最后一题第二问做了吗？”贺垍远问。

　　“做了。”

　　“答案多少？”

　　“2。”

　　“我也是。”贺垍远说。

　　沈堰秋把水瓶盖拧回去，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走廊上有人在讨论选择题，有人在翻书对答案。沈堰秋没听，贺垍远也没听。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堰秋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你又看准考证干嘛？”贺垍远问。

　　“16号。”

　　“我知道。”

　　“你11号。”

　　“我知道。”

　　沈堰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走廊，往食堂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队，齐舟在前面占好了位置，冲他们招手。林扰坐在齐舟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沈堰秋端着餐盘坐下来，贺垍远坐在他旁边。齐舟从沈堰秋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沈堰秋没说什么，贺垍远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放回沈堰秋碗里。齐舟看了贺垍远一眼，又看了沈堰秋一眼，低头继续扒饭。

　　午休的时候沈堰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贺垍远从右边走过来，把他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水换成温的，又把他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他身上。沈堰秋没有动，贺垍远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走了。下午文综，沈堰秋拿到卷子先翻到后面看了一眼地理的图表题，等高线，看起来不难。历史选择题他做得很快，做到一道关于北洋军阀的题时停了一下，题目问的是“张勋复辟”的时间。他在“1917”和“1916”之间犹豫了几秒，选了1917。交卷的时候他还在想那道题，但他想的不只是那道题，还有贺垍远帮他改过的时间轴——那张纸条他夹在笔袋里了，每次打开笔袋都能看到，看了几天，终于记住了。

　　文综考完沈堰秋从考场出来，贺垍远在走廊上站着，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沈堰秋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不烫，应该是从食堂买的，用一次性杯子装着，杯壁上印着食堂的logo。贺垍远的校服领口又翘了，沈堰秋伸手帮他翻了一下，贺垍远站在那里没动，由他弄。

　　“明天英语。”贺垍远说。

　　“嗯。”

　　“你英语没问题。”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贺垍远的表情很平，但沈堰秋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你英语没问题”，是“不用紧张”。沈堰秋把豆浆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堰秋家的车停在那里，贺垍远家的车跟在后面。

　　“明天早上吃什么？”贺垍远问。

　　“拿铁和牛角包。”

　　“你不是说别买了吗。”

　　“今天考完了，明天就剩英语了。”

　　贺垍远笑了一下。沈堰秋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贺垍远站在车门外没有跟进来。沈堰秋看了他一眼，贺垍远帮他把车门关上了。车子开动了，沈堰秋从后窗往外看，贺垍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车走远。沈堰秋把头转回来，靠在座椅上，口袋里那张准考证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一眼——16号。他又想起11号，想起贺垍远在楼梯上帮他挡住的那道光，想起那杯被他捧了半天的拿铁，想起那杯温度刚好的水。他把准考证放回口袋，闭上眼睛，车子在路灯下缓缓开过，光从车窗滑进来又滑出去，明一阵暗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