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59、第 59 章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是自习。老宋在讲台上坐着批改作业，底下安静得只剩翻书和写字的声响。沈堰秋写完英语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页。贺垍远从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写着“图书馆，第二节”。沈堰秋在纸条上画了个问号递回去。贺垍远又递过来，上面写着“体育课，我请假了。你也请”。

　　沈堰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回。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往办公室走，跟体育老师说了句“身体不舒服”，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他走了。体育课，沈堰秋和贺垍远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边那条小路拐进教学楼。图书馆在教学楼三楼东边，平时课间也有人，但上课时间几乎没人。

　　沈堰秋推门进去，馆里果然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架和地板之间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柱，靠窗那张长桌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管理员坐在角落里翻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贺垍远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堰秋坐在他对面。

　　沈堰秋拿出物理卷子，贺垍远拿出的是一本历史课本。贺垍远翻到某一页开始写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细细的，被图书馆的安静放大成一种均匀的白噪音。沈堰秋做了两道选择题，笔停了。他看着卷子上那道力学题，受力分析画了一半，最后一个力的方向拿不准，在图上画了个问号。

　　贺垍远从桌子对面伸手把他的卷子转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问号，在问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把卷子转回去。沈堰秋看着那个箭头，把受力分析补完了。贺垍远继续写历史笔记，好像刚才只是无意间翻了一页纸。

　　沈堰秋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贺垍远从对面伸手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了一眼，把他算错的那一步圈出来推回来。沈堰秋看着那个圈，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他把答案抄到卷子上，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那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历史背完了？”推过去。贺垍远看了那行字，在下面写了一行：“没。不想背。”沈堰秋又写：“那你还来图书馆。”贺垍远写：“你物理也没写完。”沈堰秋没再写。

　　写了一会儿沈堰秋抬头，对面贺垍远没在看历史，也没在看他，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风一吹，有几片叶子在晃。沈堰秋看着贺垍远的侧脸，他的睫毛被光打出很浅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贺垍远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了沈堰秋的目光。沈堰秋没有躲开，贺垍远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看了几秒钟。沈堰秋先低下了头，拿起笔继续写。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在阳光里看不太出来，贺垍远看到了。他没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沈堰秋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继续写，也没有抬头。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对面那支笔被手指轻轻转动的声音，塑料笔壳摩擦虎口，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在叶片擦过窗面的那几秒里，书页上的字全都安静了。

　　下课铃响了。沈堰秋把卷子收进书包，贺垍远把历史课本合上。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同时往后挪了一点。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沈堰秋走在前面，贺垍远走在后面。沈堰秋的校服领口又翘了，贺垍远伸手替他翻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沈堰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快到走廊里任何一个经过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快到它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动作。沈堰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谢。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像要去够什么，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