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56、第 56 章

　　课间的时候沈堰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是困，是药劲儿上来了，整个人发软，提不起精神。贺垍远从过道那边伸头看了一眼，看到他露在外面那只耳朵，白得不正常，不是血色褪了，是血管好像缩起来了，皮肤底下一层薄薄的白，像纸。

　　沈堰秋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动。眼皮沉，四肢像灌了铅，脑子却清醒得很，清醒地感受着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药调过几次了，这次的方案副作用最小，但还是会这样。

　　贺垍远没有戳他。他知道沈堰秋不喜欢被人在这种时候问“你没事吧”。那种关心落在他身上会变重，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不舒服，脱了又冷。贺垍远只是把沈堰秋桌角那杯凉透了的水换成温的，换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沈堰秋的手指在胳膊底下动了一下，听到了。过了一会儿贺垍远又从过道那边伸手过来，把一颗话梅糖放在沈堰秋的笔袋上。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褐色的糖，光打上去，在沈堰秋的笔袋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圆圆的，边缘模糊。

　　沈堰秋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头发压出了印子，脸上也有红痕。他把话梅糖拆了含进嘴里，酸的，舌根底下那股苦味被冲淡了一点。他把温的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水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把糖分也带下去了。他的手指还是没力气，拧杯盖的时候拧了好几下才拧开。贺垍远看到了，没帮他。

　　下午第一节课沈堰秋的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老师让齐舟回答问题，齐舟站起来半天没说出话，沈堰秋在旁边小声说了答案，齐舟复述了一遍，坐下了。贺垍远从过道那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还有力气给他递答案。”沈堰秋在纸条上写：“他太吵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最安静。”贺垍远看了这行字，在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放学的时候沈堰秋在收书包，收得很慢，一本书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才放进包里。贺垍远已经收好了，坐在座位上等他，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齐舟从前面转过来跟他们说了句什么，沈堰秋没听清，他听到了但没往脑子里去，药效的尾巴还黏在脑浆里。

　　“堰哥？”齐舟喊了一声。“嗯。”沈堰秋应了，但其实他没听清齐舟说了什么。齐舟又说了一遍“明天英语听写你复习了吗”，沈堰秋说“复习了”。齐舟走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贺垍远站起来走到沈堰秋桌边，帮他把最后那本物理书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书包拎起来递过去。沈堰秋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贺垍远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贺垍远的手顿了一下，把沈堰秋的手指握了握，几秒钟，松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橘红色。沈堰秋走在前面，贺垍远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堰秋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梯很长，一阶一阶往下延伸，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的腿还是有点软，站着不动的时候不觉得，一走就知道了。

　　贺垍远从后面走过来，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两个人并排下楼梯，脚步踩在同一级台阶上，左脚的影子叠着右脚的影子，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拉成一道长长的、不分彼此的暗色。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贺垍远问。

　　“随便。”

　　“粥？”

　　“行。”

　　“白粥？”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沈堰秋一步一步下着楼梯，每踩一级都用脚掌感受一下地面的硬度，踏实了再踩下一级。贺垍远走在旁边，不快不慢，刚好配合他的速度。到一楼的时候沈堰秋的腿已经不软了。体力恢复了一点，也许是在平地上走了一段就回来了，也许是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力被台阶分散了。

　　校门口的阳光刺眼，沈堰秋眯了眯眼睛。贺垍远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