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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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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是贺垍远提的。周五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贺垍远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去游乐场”。沈堰秋偏头看了他一眼,电视里在放广告,卖洗衣液的。“你去过吗?”贺垍远问。“没有。”“那明天去。”沈堰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电视。贺垍远当他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沈堰秋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贺垍远拽了拽,两个结打得一样长了。
到的时候游乐场刚开门,人还不算多。贺垍远排队买票,沈堰秋站在旁边看着广场上那只巨大的充气玩偶被人拖着往前走,一个小孩抱着玩偶的腿不肯撒手,他妈在旁边拽他。沈堰秋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贺垍远买完票回来看他在笑,问他笑什么,沈堰秋说没什么。贺垍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孩已经被他妈拖走了。
进园之后沈堰秋走在前面,贺垍远跟在旁边。路过第一个项目的时候沈堰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轨道,车从高处冲下来,车上的人都在尖叫。过山车的轨道是红色的,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车厢从最高点俯冲下来的时候风灌进每个人的领口,所有人的头发都往后飞,像一排被风吹乱的旗。
“坐不坐?”贺垍远问。
沈堰秋没说话,已经往排队区走了。
过山车的安全带压得很紧,肩上的护具把沈堰秋整个人卡在座位里。贺垍远坐在他旁边,系好安全压杠之后手垂在两个人中间。车子慢慢往上爬的时候沈堰秋把手搭在了贺垍远的手指上,贺垍远没动,由他搭着。爬到最高点的时候车子顿了一下,沈堰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冲下去了。
风灌进耳朵里,沈堰秋的头发全往后飞,他没闭眼,看着轨道在眼前扭来扭去。旁边的人都在叫,贺垍远没叫,沈堰秋也没叫。失重的那一下沈堰秋觉得自己的胃被提起来了,风压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贺垍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握得很紧。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沈堰秋的头发已经彻底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翘着。贺垍远看着他那头乱发,伸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沈堰秋没躲,由着他弄。
“你头发炸了。”贺垍远说。
“你也是。”
贺垍远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确实炸了,两个人从过山车下来的时候像两只被风吹过的刺猬。他们站在出口处互相看了一眼,沈堰秋先转开了目光,但贺垍远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大摆锤在游乐场的东边。他们在路上买了两杯冰可乐,沈堰秋喝得慢,贺垍远那杯已经见底了。走到大摆锤下面的时候沈堰秋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圆盘,锤头正在半空中画弧,从左边荡到右边,越荡越高,最高的时候几乎与地面平行,锤头上的人脸都变了形,嘴张着听不见声音。
“这个坐不坐?”贺垍远问。
沈堰秋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把空杯扔进垃圾桶。“坐。”
大摆锤启动的时候沈堰秋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怕,是阳光太刺眼了。锤头摆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身体朝下,头发垂下来扫在脸上。失重的那一下胃又提起来了,比过山车更猛,像整个人被人从高处扔下去。耳边全是风,呼呼的,贺垍远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只说了两个字——“我在。”
声音不大,但沈堰秋听到了。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他睁开眼,锤头正从最高点往下坠,他看到贺垍远的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全竖起来了,表情倒是很平静,好像他们不是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而是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沈堰秋把手伸过去,贺垍远握住了,两个人十指相扣吊在半空中,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叶子,谁也没松手。旁边有人在尖叫,声音从头顶压过来尖尖的,沈堰秋皱了皱眉,把贺垍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大摆锤停下来的时候沈堰秋的腿有点软。他站在地面上等了一会儿,觉得脚下的地还是晃的。
“你还好吧?”贺垍远问。
“没事。”
“你脸有点白。”
“你话多。”
贺垍远没再说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递过去。沈堰秋接过来含在嘴里,酸的,舌根底下那股苦涩被压下去了一点。他们坐在大摆锤旁边的长椅上歇了一会儿,沈堰秋靠着椅背闭着眼,贺垍远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的眼皮上晃来晃去,他的手指攥着贺垍远的衣角,攥得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在确认什么。
歇了大概十分钟,沈堰秋站起来,贺垍远跟着站起来。
“还玩吗?”贺垍远问。
“跳楼机。”
贺垍远看着他。跳楼机在游乐场的正中央,是整个游乐场最高的项目,从下面往上看根本看不到顶,只能看到座椅沿着轨道慢慢升上去,升到最高处停一下,然后猛地掉下来。尖叫声从最高点一路坠到地面,像一把刀从高处落下来,扎进地里面,闷闷的。
沈堰秋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跳楼机升到最高点,停住的那几秒钟里整座塔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塔顶上的人缩成很小很小的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然后掉下来了。
“你要是不想坐——。”贺垍远说。
“谁说我不想坐。”
沈堰秋已经走进去了。
在座椅上慢慢升上去的时候沈堰秋的心跳比机器还快。地面越来越远,树变成了一团绿色的模糊的影子,房子变成积木块,人变成蚂蚁。贺垍远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机器停了一下,整个游乐场都在他们脚下。沈堰秋往下看了一眼,看到过山车的红色轨道、大摆锤的锤头停在半空中、旋转木马的顶棚一圈一圈地转。
停住的那些秒里贺垍远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堰秋的手,手指嵌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温热的。
然后掉下去了。
失重的那一瞬间沈堰秋觉得自己的心脏追不上身体,身体已经往下坠了心脏还停在最高处。风从下往上灌,灌进领口,灌进袖口,把校服吹得鼓起来。他没有闭眼,看到贺垍远的脸在风里,表情跟他一样平静,好像他们不是在从几十米的高空往下坠,而是坐在回家的车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贺垍远在风里说了一句什么,沈堰秋没听清。风声太大了,把他的声音撕成了碎片。但沈堰秋看到他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风把他的嘴角吹起来的,往上扬,像一个来不及收好的弧度。沈堰秋在那个失重的、心脏追不上身体的下坠里,把贺垍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落地的时候周围的游客都在拍胸口说“吓死了”,沈堰秋没说话。他坐在座椅上没动,安全带还没解开,贺垍远也没动。两个人坐在那里,地面很稳,跳楼机的座椅还微微晃着。
“你手怎么这么凉。”贺垍远说。
“体质问题。”
贺垍远没接话,把沈堰秋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捂着。沈堰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从指尖开始往掌根蔓延,像春天解冻的河流。工作人员走过来帮他们解开了安全带,沈堰秋把手从贺垍远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座椅的扶手站了一下。贺垍远在旁边等着,没有扶他,但也没有催他。
他们从跳楼机出口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游乐场的灯还没亮。沈堰秋走得很慢,贺垍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碰一下。
“你刚才在跳楼机上说的什么?”沈堰秋问。
“我没说话。”
“你说了。”
“风太大,可能你听错了。”
沈堰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贺垍远的耳尖在夕阳里泛着红,不太明显但沈堰秋看到了。他没再问,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贺垍远走在他左边,手指悄悄地勾住了沈堰秋的小指,很小的一截,像是怕他甩开。
沈堰秋没甩开。
从跳楼机下来之后,他们去坐了摩天轮。排队的时候沈堰秋没说话,贺垍远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小孩在吃棉花糖,粘了一脸。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门,沈堰秋先进去,贺垍远跟进来。门关上了,摩天轮慢慢升高。沈堰秋坐在一边看着窗外,贺垍远坐在他对面。游乐场的灯已经全亮了,过山车的轨道在灯光里变成一条发光的蛇,大摆锤的锤头垂在最低点不动了,旋转木马的彩灯一圈一圈地转。
到一半高度的时候贺垍远站起来,坐到了沈堰秋旁边。车厢晃了一下,沈堰秋偏头看他。“这边视野好。”贺垍远说。沈堰秋没接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窗外。贺垍远的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手指离沈堰秋的手很近。沈堰秋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往他那边挪。
到最高点的时候摩天轮停了一下。不是故障,是它本来就设计成在顶点停几秒钟,让乘客能看到最好的风景。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铺开,万家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撒在地上,有些亮着有些暗着,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家。
车厢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沈堰秋偏过头想跟贺垍远说什么,贺垍远的脸离他很近,贺垍远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沈堰秋开口了,声音很小,不是故意的,是车厢太安静了他不想打破。“你看那边——”
贺垍远没有转头去看。他侧过脸,把嘴唇贴在了沈堰秋的嘴唇上。
很短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还没扩散开就被风抚平了。沈堰秋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闭眼。贺垍远退开一点,鼻尖还蹭着沈堰秋的鼻尖,呼吸扫在沈堰秋的上唇,痒痒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游乐场的最高点,离地面很远,离天空很近。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光映在车窗上,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摩天轮继续往下转。
沈堰秋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烟花放完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贺垍远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贴着肩膀。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吻。
摩天轮转到最底格的时候门开了,工作人员站在外面等着。沈堰秋先出来,贺垍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出口往外走,贺垍远走左边沈堰秋走右边,中间隔了半步。
走到游乐场大门口的时候贺垍远的手垂下来,沈堰秋的手垂下来,手背碰到手背。沈堰秋没躲,贺垍远也没动。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手背贴着,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再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