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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暑假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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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沈堰秋在医院住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复查。他的主治医生年后就约好了这次住院,全套检查加调整用药,前后得十来天。他一个人住一间病房,窗户外头能看到一小块天和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书看完了,手机也不想翻,就躺着,听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那天下午他去楼下做检查,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人。电梯门开了,他低着头走进去,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他没看,往另一个角站了。楼层到了,他出去,后面那个人也出来。走的方向也一样。他停下来,那个人也停了。
他转过头。
贺垍远也转过来。
两个人对看了一下。贺垍远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医院附近那家水果店的logo。沈堰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两袋面包,不像是探病的标配。
“你来看人?”沈堰秋问。
“我叔住院。”贺垍远说。
沈堰秋点了一下头,没问什么病。
“你呢?”
“复查。”
贺垍远看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手腕上那个住院腕带。他的目光在腕带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沈堰秋的脸上。沈堰秋瘦了一点,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那种很久没好好吃饭之后、衣服领口忽然大了一圈的瘦。
“你住哪间?”贺垍远问。
沈堰秋说了楼层和房间号。贺垍远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那走了”,拎着袋子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沈堰秋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他的背影,转身回了自己病房。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有人在敲门。不是护士那种有节奏的三下,是两声,很短,中间隔了一下。沈堰秋说进来。门开了,贺垍远站在门口,手里换了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盒草莓和一袋荔枝。
“你怎么又来了。”沈堰秋说。
“我叔还在住院。”
沈堰秋靠回枕头上,没说话。贺垍远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塑料的,绿色的,有点矮,他坐下来之后比沈堰秋矮了小半个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屏幕在闪烁,绿色波形线平稳地滑过。
“你复查什么?”贺垍远问。
沈堰秋没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你手腕上那个,是做了什么检查的?”贺垍远看着沈堰秋的手腕,上面有留置针,贴着透明敷料,敷料边缘的皮肤有点发红。
沈堰秋没接话。贺垍远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这次住院,不是因为复查吧。”
沈堰秋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发红的皮肤,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上个月月底。吞了药。发现的早,洗了胃。”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他说完之后,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呼吸都被压住了,连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好像停了一下。
贺垍远坐在那把绿色的塑料椅子上,没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他看着沈堰秋,沈堰秋没看他。他等了等,确定沈堰秋不会再说什么了,然后伸出手,把沈堰秋的手从被子上拿了过来。不是握,是捧着,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把沈堰秋的手包在中间。
沈堰秋的手很凉。贺垍远的手很热。
“你叔住哪间?”沈堰秋问。
“楼下。307。”
“什么病?”
“胆囊。过两天手术。”
沈堰秋点了一下头。“你一个人在医院?”
“我姑也在。她晚上回去,我在这边住。”
沈堰秋偏过头看他。贺垍远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昨晚大概没怎么睡。
“你睡哪?”沈堰秋问。
“307有陪护床。”
沈堰秋没再问了。贺垍远还捧着他的手,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你吃了吗?”贺垍远问。
“吃了。医院的。”
“难吃吗。”
“还行。”
贺垍远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草莓拆开了,拿去水池那边洗了。水龙头开了又关,他端着草莓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沈堰秋看到他的手指是湿的。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贺垍远没接,把湿的手在T恤上蹭了两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递到沈堰秋嘴边。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草莓很甜,不酸。
“你明天还来吗?”沈堰秋问。
贺垍远看着他。“你想让我来吗。”
沈堰秋没回答,把草莓的蒂放在纸巾上。
“明天我带饭过来。”贺垍远说,“医院的太难吃了。”
沈堰秋嘴角动了一下。贺垍远看到了,没说破,又拿了一颗草莓递过去。沈堰秋接过来自己吃了。
第二天中午贺垍远果然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饭盒。打开之后是米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菜心,还有一小盒排骨汤。汤还是热的,饭盒的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做的?”沈堰秋问。
“食堂打的。”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贺垍远不会说谎,每次说谎都不看人,现在就没看他。但他没拆穿,端起饭盒开始吃。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切成了末。菜心的梗切得太短了,一夹就散。排骨汤里放了他不吃的姜,但是姜被切成了大片,很容易挑出来。
贺垍远在旁边坐着,看沈堰秋把排骨汤里的姜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夹了四五片。
“你下次别放姜。”沈堰秋说。
贺垍远顿了一下。“嗯。”
沈堰秋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鸡蛋。还差得远,但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后来的几天贺垍远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又送饭来,有时候就坐一会儿。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床边,也没多问,量了血压就走了。医生查房的时候以为他是家属,问他病人这几天睡眠怎么样。他说还行。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家属诉睡眠可”。沈堰秋在病床上听着,偏过头看了贺垍远一眼。贺垍远表情很正常,好像被认成家属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垍远也没纠正。
那天晚上贺垍远又来了。他叔已经做完手术了,恢复得不错,贺垍远不用一直在那边守着。他在沈堰秋的病房待到很晚。
“你该回去了。”沈堰秋说。
“再待一会儿。”
沈堰秋没赶他。两个人一个靠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灯关了,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光晕不大,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远一阵近一阵。
“沈堰秋。”贺垍远在黑暗里叫他。
“嗯。”
“以后你别一个人。”
沈堰秋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贺垍远看不到,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沈堰秋的手。沈堰秋的手攥着,他把那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然后合上。
“以后你别一个人。”他又说了一遍。
沈堰秋没回答,也没有把手抽走。他就那样让贺垍远握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开始延伸到墙角,在灯光下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沈堰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贺垍远不在椅子上,被子被掖得很整齐,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堰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沈堰秋抽出来看,上面写着:“我去看我叔了。粥在护士站,你自己去拿,我让护士帮忙热着的。药别忘吃。”
沈堰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套里面。
窗外天亮了,那台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他靠在床头,看着窗户外头那一小块天空,淡蓝色的,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