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34、第 34 章

　　齐舟发现自己每天的任务已经从“学习”变成了“观察他堰哥到底有多不对劲”。

　　不对劲一号：早餐。

　　以前沈堰秋不吃早饭。不是减肥，是懒得吃。早上踩点进教室，书包一放就开始早读，饿到第三节课才从桌洞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牛角包。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沈堰秋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煎饼果子，还配一袋豆浆。塑料袋封口处贴着一只橙色小猫贴纸——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每天早上排队排到马路对面。

　　齐舟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没当回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早餐里永远有一个水煮蛋。沈堰秋把蛋清吃了，蛋黄单独放在纸巾上。他不吃蛋黄这事大家都知道，刚认识就晓得了，不是过敏，就是觉不不好吃，味道很怪。以前他都是直接扔掉，偶尔齐舟或林扰在旁边，他会问一句“你吃吗”，不吃就还是扔掉。

　　现在蛋黄不需要扔了。贺垍远来了之后，会直接拿走吃掉，再把纸巾收走，把豆浆的吸管插好放在沈堰秋手边。

　　齐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不是因为蛋黄——蛋黄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那个过程。太自然了。贺垍远进门、拿蛋黄、吃、收纸巾、插吸管，一气呵成，像排练过一百遍，又像根本没排练过、就是本能。

　　还有一件事。沈堰秋吃完早饭，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上总是有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是“.”，内容是六个字——“今日蛋黄已回收”。

　　沈堰秋每次看到这六个字，表情都没有变化。但齐舟注意到，他看完之后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齐舟第一次瞄到这六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绷住。回收？当自己是垃圾桶吗？但他没敢说，因为沈堰秋那一瞬间的表情让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笑的梗，这是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东西。

　　不对劲二号：午休。

　　以前午休沈堰秋是趴桌上睡的，校服叠一叠当枕头，脸埋胳膊里，睡不睡得着他也不清楚，反正不吵不闹的，谁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现在午休他还是不吵不闹，但齐舟知道他堰哥在干嘛——听歌。耳机一戴，谁也不爱。沈堰秋午休从来不睡觉，就是把耳机塞上，手机放桌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待就是整个午休。

　　齐舟有一次中午忘带饭卡，折回教室拿，推门进去看到——沈堰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只耳朵里塞着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贺垍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不是后排自己的座位，是齐舟的座位——把沈堰秋空着的那只耳机拿过来，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沈堰秋没睁眼，贺垍远也没看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耳机线从两个人中间垂下来。

　　齐舟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蹲在走廊上给他妈发消息：“妈，我觉得我堰哥真的在谈恋爱。”

　　他妈回：“跟谁？”

　　齐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算了，不重要。”

　　他又在走廊蹲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推门进去。沈堰秋还是那个姿势，但两只耳朵都空了，耳机线被整齐地绕在手机上。贺垍远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了，在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齐舟拿了饭卡，走了。

　　不对劲三号：体育课。

　　以前沈堰秋体育课例常请假，理由“身体不适”，体育老师懒得问，摆摆手让他走。

　　现在体育课他还是请假，贺垍远也开始请假了，理由也是“身体不适”。体育老师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操场，大概觉得一个也是不适两个也是不适，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他俩就去医务室了。

　　齐舟每次看他们一前一后往医务室走，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但他不能说不能问，沈堰秋没跟他说过，贺垍远也没跟他说过，他就当自己不知道。

　　不对劲四号：手机。

　　沈堰秋的手机从来不放在自己桌上，而是放在贺垍远桌上。不是偶尔，是每天。上课的时候贺垍远帮他看着，下课了他转身去拿，发几条消息，又放回去。

　　“今日蛋黄已回收”就是这时候发的。每天吃完早饭，准时准点。齐舟有一次偷偷观察了全程——沈堰秋吃完最后一个蛋清，贺垍远在后排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沈堰秋的手机震了一下。沈堰秋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继续拆三明治。全程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有时候贺垍远会拿起沈堰秋的手机，帮他按掉闹钟，或者看一眼什么。沈堰秋从来不说什么，好像他的手机放在贺垍远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对劲五号：纸条。

　　以前贺垍远递纸条是写问题的——“第三题答案”“物理卷子写了吗”。现在递的是什么齐舟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堰秋每次接过去，看一眼，有时候会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不动声色的那种。嘴角动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了个涟漪。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对齐边角，用指甲压平，再对折，再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

　　有一次沈堰秋打开纸条看了之后没折，而是给齐舟看了一眼。齐舟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齐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沈堰秋。沈堰秋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齐舟总觉得他那副“别大惊小怪”的样子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随便。”沈堰秋说。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了。

　　齐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在心里。

　　有时候他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沈堰秋那副“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的表情，他就咽回去了。

　　问了干嘛呢。他又不是看不出来。

　　今日蛋黄已回收。明天还会继续回收的。每天都回收，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息。午休的时候耳机也分他一半，体育课也一起去医务室，手机也放他桌上，纸条也放他口袋。

　　齐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暖暖的。

　　他听到后排传来轻轻的声音——不是说话，是耳机线被碰到桌面的细响，很轻，像一个人的心跳。

　　齐舟没抬头。他不想知道他们在干嘛。

　　他就想睡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