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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午后的教室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扰在翻一本很厚的英文小说,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用笔在页边划一道线,像是在替某个沉睡的故事做标记。

      沈堰秋在写数学卷子。他写得快,但不算潦草,数字和符号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某种沉默的、不需要翻译的密文。写到填空题最后一题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不是做不出来,是这道题的答案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太圆了,太整了,像被人提前打磨过。他又算了一遍,还是同一个数字。他把答案填上去,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写了一个问号。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

      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贺垍远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沈堰秋的草稿纸上,在那个带问号的圈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缩回去了,没有出声,没有递纸条,什么都没有。但沈堰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会沉下去。

      下午最后一道铃声还没响完,齐舟已经背好了书包。他的拉链今天没有卡住,笔袋规规矩矩地躺在最上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随时会被弹射出去的子弹。

      “堰哥,走不走?”

      “你先走。”

      “你呢?”

      “等会儿。”

      齐舟没有多问,背着书包冲出去了。林扰也没有多问,她把英文小说的书签夹好,放进书包侧袋。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堰秋一眼,又看了贺垍远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沈堰秋没有在等什么,他只是想把手上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写出来。贺垍远也没有在等什么,他只是想把明天要交的化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做完。但他们谁都没有先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玫瑰色。走廊上最后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拉一把走调的小提琴。

      沈堰秋写完了第二种解法,把笔帽套上,笔放回笔袋,笔袋拉好拉链,放进书包。他站起来,书包搭上肩。贺垍远比他快了一步,已经站在过道上了,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过长长的、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走廊,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

      校门口,两辆迈巴赫并排停着——不,今天只有一辆。深灰色的那辆不在。沈堰秋停下了脚步,王叔的车没有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身后传来车门被拉开的声音,不是他的车门,是旁边那辆黑色迈巴赫的门。贺垍远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插在裤兜里,侧着头看着沈堰秋。路灯刚亮,光从上面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上车,我顺路。”

      沈堰秋知道不顺路。城东和城北,一个在东一个在北,顺路的意思是把北绕进东的路线上,多开二十分钟,再调头回东。他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有贺垍远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第一口冷空气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沈堰秋靠着车门坐,书包抱在腿上,背带攥在手里。贺垍远坐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那个空座位在车开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被惯性轻轻地晃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自己填满自己。

      “你车今天怎么了?”贺垍远问。

      “王叔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

      “明天能来吗?”

      “能。”

      车开到了。沈堰秋推开车门,下了车。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群攥着树枝不肯松手的孩子。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车窗是摇下来的,贺垍远的脸在车窗框出的画框里,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贺垍远。”

      “嗯。”

      “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王叔会来。”

      贺垍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点了下头,车窗慢慢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合拢,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在暗处也亮着的、不急不慢的眼睛。车开走了,尾灯在路的尽头变小、变暗,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红点,然后灭了。

      沈堰秋站在银杏树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不是他放的。纸质的包装纸,有点软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一路。他拿出来看了看——薄荷糖,白色的小圆片。他把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冬天里的第一口风。

      他没有问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的。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沈堰秋推开铁门的时候,深灰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了。王叔站在车旁,腰杆笔直,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但王叔不是一个人。王叔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低着头看手机。

      贺垍远抬起头,看了沈堰秋一眼。

      “说了不用来。”沈堰秋说。

      “嗯,”贺垍远把保温杯递过来,“我说了不算。”

      沈堰秋接过保温杯,杯壁是温的。他拧开盖子,里面是咖啡,拿铁,奶泡很细,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合上盖子。

      贺垍远上了自己的车。深灰色和黑色,一前一后开出城北的小路。在学校附近的红绿灯前,两辆车并排停下。沈堰秋的右窗外是贺垍远的左车窗,玻璃都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沈堰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指宽的缝。早晨的冷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柏油路面的气味和远处早点摊的烟火气。过了一会儿,旁边的车窗也摇下来了一指宽。

      两道缝之间,隔着一条车道的距离。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两辆车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同时起步,同时转弯,同时驶入校门口的那条路。车门打开,两个人同时出来,同时关上门。

      齐舟站在校门口啃包子,看到这一幕,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他使劲嚼了两口咽下去,对旁边的林扰说:“他们是不是约好的?”

      林扰正在低头系鞋带,没抬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那你还问。”

      齐舟无话可说,继续啃包子。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沈堰秋在书房里复习。书桌很大,是德莱以前用的,红木的,桌面上有一块被墨水浸透的深色印迹,像一朵永远干不了的花。他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贺垍远发来的短信:「在复习?」「嗯。」「数学第几套了?」「第三套。」「后面那道圆锥曲线做出来了吗?」「做出来了,联立之后用韦达定理,算的时候小心判别式。」

      过了几分钟,贺垍远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卷子的答案,是一张草稿纸,上面用蓝笔写着他的演算过程,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他算错的地方。沈堰秋在手机相册里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到那个红圈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帮我看看这步哪里错了。」

      沈堰秋把照片又放大了些,看清楚了那行字上面的计算。他发现贺垍远在代入的时候丢了一个负号,导致整个后续都偏了。他拿起手机,没有回短信,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第二步代入的时候,y的系数是负的,你当正的代了。”沈堰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的、像在自言自语的“哦”。

      “看到了。”贺垍远说,“谢了。”

      “嗯。”

      谁都没有挂电话。手机贴着耳朵,沈堰秋听到那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贺垍远听到这边的书页在缓缓地翻着。这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他们没有说几句话,但谁都没有主动挂断。直到沈堰秋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杯子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贺垍远说:“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沈堰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发现自己刚才那道圆锥曲线做错了第三步,他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周一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沈堰秋的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这一次上面写的不是关于咖啡的内容,是一行很短的、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写完的字:「负号看到了。下次不会丢。」

      沈堰秋看着这行字,把它撕下来,贴在笔记本的内侧。笔记本的内侧已经有很多张便利贴了,浅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一张挨着一张,像一面小小的、不需要被别人看到的展览。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翻开今天要上的课本。贺垍远在后面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沈堰秋的后脑勺。沈堰秋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衣领上。

      他没有伸手去按。

      不是不想,是不用了。那缕头发已经不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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