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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英语课发卷子。

      老宋把卷子一摞一摞地分给各组第一排,让往后传。贺垍远拿到卷子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往后传——他看了一眼分数,然后把卷子扣在桌上,往后递了。沈堰秋接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贺垍远卷子右上角的数字,比他低了一点。不多。他把自己的卷子放在桌上,没有扣,也没有刻意展示,就是放在那里而已。

      贺垍远从他肩膀后面看到了那个数字,比他高的部分,刚好是他完形填空多错的那两道。他什么都没说,把卷子叠了两折,夹在课本里。过了几分钟,一张纸条递到沈堰秋桌上:「完形填空第15题,为什么选C?」沈堰秋看了,在纸条背面写:「上下文第三段最后一句,有个隐含转折。你漏了。」纸条传回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又传回来。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哦。」

      沈堰秋把那张纸条叠好,夹进笔袋里。

      课间操的时候,沈堰秋照例不去。他坐在教室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刚好照不到他。贺垍远没有来——他不是“不舒服”,他是走完了一套流程:去操场,站队,做操,做到最后一节的时候跟体委说了一声“我去趟医务室”,就没再回来。他在走廊上碰到了从教学楼出来的沈堰秋——不对,不是“碰到”,是他知道沈堰秋会在课间操的时间去接水,所以他没有走楼梯,走了走廊那头的连廊,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大圈。

      两个人在饮水机旁边碰上了。沈堰秋在接水,贺垍远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饮水机的水流声很大,盖住了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沈堰秋接完水,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走。贺垍远接完水,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谁都没有先走。走廊上空无一人,对面的操场上有人在喊“一二三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第几节接水?”贺垍远问。

      “课间操。”

      “我也是。”

      他顿了顿。“以后一起。”

      沈堰秋没说话。他端着水杯往回走,贺垍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调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致。齐舟后来发现沈堰秋的课间操时间越来越长——不是做操的时间变长了,是沈堰秋接水的时间变长了。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扰。林扰正在做题,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你关注这个干嘛。”齐舟想了想,觉得也是,就不再想了。

      化学课,老周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推断题,有机的,给了一堆分子式和反应条件,让推结构简式。沈堰秋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分钟,写出了答案。他写完之后没有举手,把草稿纸放在桌角,看老周继续在黑板上写步骤。贺垍远在后面也在做,做到第四步的时候卡住了。他看了沈堰秋的草稿纸一眼——上面的字迹很淡,但他看清楚了。那个芳香环上连的不是甲氧基,是羟基。他改了自己的答案,继续往下推,两步之后顺利做完了。

      下课以后,他走到沈堰秋桌前,把那道题抄了一遍,递给他。“你看看,我哪个步骤走了弯路。”

      沈堰秋看了一遍,在第三步旁边画了个圈。“这里可以直接用电子效应推,不用列方程。”

      贺垍远看着那个圈里的字,说了句“知道了”,把纸拿走了。他回到座位上,把那个圈旁边的批注又看了两遍,然后用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食堂的番茄炒蛋今天是甜的。齐舟吃了一口,表情复杂。“食堂师傅是不是换人了?上次是咸的,这次是甜的,下次该不会是酸的?”林扰说:“番茄炒蛋本来就是甜的。”齐舟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又看了看林扰盘子里的,说“我家做的是咸的”,林扰说“你家做的不正宗”,齐舟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对番茄炒蛋的正宗与否没有任何知识储备,于是沉默了。沈堰秋把那盘番茄炒蛋吃了大半。贺垍远注意到沈堰秋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喜欢甜的,是因为他今天中午没吃上饭。第三节课的时候老宋拖堂了,拖了整整七分钟,等沈堰秋到食堂的时候,红烧肉已经没了。他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白饭,就这么吃的。贺垍远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红烧肉拨到了沈堰秋盘子里,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沈堰秋甚至没来得及看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红烧肉的汤汁已经浸到了米饭里,油亮亮的,闻起来很香。

      沈堰秋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几块肉吃得很干净,连骨头上的筋膜都剔下来了。齐舟在看手机,没看到这一幕。林扰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把汤喝完了。

      物理课,老陈讲动量守恒,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球碰撞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了初速度和末速度。沈堰秋在记笔记,记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他盯着黑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另一个示意图——不是两个小球,是一个小球和一个不规则的物体。他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画了一遍。贺垍远在后面看到了他的动作,往前倾了倾身,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沈堰秋把笔记本往后推了一点。贺垍远看到了那个不规则的物体,想了想,说:“质心不在几何中心。”沈堰秋把笔记本拿回去,在物体上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碰撞后的旋转要考虑。」贺垍远没有说话,在沈堰秋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考试不会考这么难。」沈堰秋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不大不小的、不打伞会湿、打了伞又觉得麻烦的雨。齐舟没带伞,他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到了车里。林扰带了伞,折叠的,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的时候伞面弹开,水珠溅了几滴到沈堰秋的裤脚上。她说了声“不好意思”,沈堰秋说“没事”。林扰撑开伞,不急不慢地走向了白色的玛莎拉蒂。

      沈堰秋也没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小一点。他没有等多久。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了,举到了他头顶。他偏过头,贺垍远站在他旁边,右手举着伞,左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单肩背着,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雨打在伞面上,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走。”贺垍远说。

      沈堰秋没有说“好”,他走下台阶,贺垍远跟在他旁边,伞面微微朝沈堰秋那边倾斜了一点,只有一点,刚好能遮住沈堰秋的右肩。贺垍远的左肩露在雨里,校服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深的一种蓝。

      到了校门口,两辆迈巴赫并排停着。管家们各自撑着伞站在车旁。沈堰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贺垍远。淋湿的那半边肩膀上,校服的颜色比另一边深了一个色号,布料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你淋湿了。”沈堰秋说。

      “没事。”贺垍远说。

      沈堰秋看着他湿透的左肩,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贺垍远看着那件外套,伸手接过来,没有穿,搭在了自己的书包上,刚好盖住湿了的那部分。

      他没有说“谢谢”,沈堰秋也没有等他说。沈堰秋转身走向深灰色的迈巴赫,王叔撑着伞迎上来,把车门拉开。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贺垍远还站在原处,黑色的长柄伞举着,沈堰秋的外套搭在他的书包上,像一块被认真铺好的桌布。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弧度不大,但放在一个平时不怎么笑的人脸上,已经算得上明显了。

      沈堰秋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第二天,沈堰秋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不是买的——杯子是他自己常用的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他每天早上会从家里带一满杯咖啡,喝完一整天。今天的杯子来得比他早,里面的咖啡已经倒好了,拿铁,奶泡打得很细,温度刚好,不烫嘴。贺垍远坐在后面,正在翻英语课本,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堰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豆子的香味很正,牛奶的比例也刚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谢。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杯子里的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很小的那种,浅黄色的,贴在杯身的下半部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把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写着:「早上在我家做的,拿铁。豆子是深烘,你应该喝得惯。」

      沈堰秋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便利贴贴在笔记本的封面内侧。笔记本翻开的时候,那张便利贴就立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路标,指向一个不需要导航也知道的方向。

      齐舟在前排打哈欠,打完回头想跟沈堰秋说话,看到他正在喝咖啡,杯子是深灰色的,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

      “新杯子?”齐舟问。

      “不是。”

      “咖啡呢?学校不是只有速溶吗?”

      沈堰秋没有回答。齐舟看了看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沈堰秋身后的贺垍远,贺垍远正在低头写作业,表情专注于演算。齐舟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转回去了,顺手把林扰桌上的一颗糖拿走了。林扰发现了,但没有要回来。那颗糖是草莓味的,齐舟不爱吃草莓味的东西,但他今天把这颗糖吃了。他觉得今天的草莓比平时甜,大概是心理作用。

      雨停的那天,沈堰秋把那件校服外套带了回来。不是贺垍远还的,是沈堰秋自己拿回来的——他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那件外套已经叠好放在他的椅子上了,洗过了,熨过了,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一件刚从店里买回来的新衣服。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堰秋家的,是另一种,淡淡的,像冬天里晒过的被子,闻了会让人想打哈欠。

      他穿上那件外套。袖子比之前短了一点——不是真的短了,是那种“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错觉。但这不是别人的衣服,这是他的衣服,只是在一个人的家里待了一个晚上,被另一台洗衣机洗过,被另一个人叠好,被另一个人带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贺垍远看到沈堰秋穿着那件外套,没有说“衣服还你了”,没有说“洗过了”,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了餐盘。沈堰秋也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从某个时候开始,“谢谢”和“不客气”就变得多余了。不是不需要,是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

      齐舟那天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忽然跟林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堰哥跟贺垍远越来越像了?”

      林扰看着他。“哪里像?”

      齐舟想了想,说不上来。不是长得像,不是穿的像,是那种——说话的方式、沉默的方式、接水的频率、甚至连走路的速度——都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靠近。齐舟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到了。

      林扰没有回答齐舟的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不是“像”,是“近”。不是两个人变成了同一个人,是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一天一天地,在变薄。薄到几乎看不见,薄到风一吹就贴在一起,薄到齐舟这个粗线条的人都感觉到了。

      她看着校门口那两辆并排停着的迈巴赫,一辆深灰,一辆黑色,车身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说:“车来了。”

      齐舟上了自家的奔驰,林扰上了白色的玛莎拉蒂。两辆迈巴赫还停在那里。深灰色的车窗开着一条缝,黑色的车窗也开着一条缝。风从两条缝里穿过去,带着秋天干燥的、银杏叶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那两条缝之间,有没有什么话被风吹过去了。

      但那两辆车在同一个路口同时亮起了左转灯。不是约好的。是这条路,这个时间,这个方向,本来就应该左转。

      只是两辆车一起左转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像要一起去什么地方。

      至于那个“什么地方”是哪里,只有开车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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