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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五,学校提前两节课放学。齐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趴在走廊栏杆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说了一句“我感觉我的大脑被格式化了”。林扰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你格式化之前也没存多少东西。”齐舟没有反驳,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沈堰秋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贺垍远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不是刻意等的——他也刚出来,手里拿着笔袋和一瓶没拧盖子的水,站在楼梯口的位置,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看操场,又像是在等人。沈堰秋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自然地跟上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中间隔了两级台阶。

      校门口的四辆车已经停好了。黑色奔驰、白色玛莎拉蒂、深灰色迈巴赫、黑色迈巴赫。齐舟上了奔驰,摇下车窗冲他们喊了一句“周日要不要出来”,林扰从玛莎拉蒂里探出头说“周日我有课”,齐舟说“那周六”,林扰说“周六也有”,齐舟沉默了两秒钟说“那你什么时候没课”,林扰想了想说“下辈子”。

      两辆迈巴赫并排停着,一辆深灰色,一辆黑色。沈堰秋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翻了一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贺垍远站在他自己的车门旁边,看着他翻书包。沈堰秋翻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练习册,递给贺垍远。贺垍远接过去,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他看了一眼,把纸拿出来,把练习册还回去。沈堰秋接过练习册,弯腰坐进了车里。深灰色的迈巴赫先开走了,黑色的那辆等了三秒钟,也开走了。

      那张纸上写着一道物理题的几种解法。不是沈堰秋写的——字迹不是他的。那是贺垍远自己的笔迹,每一行的行末都标着一个小数字,标注了哪种方法更简便、哪种方法容易漏步骤、哪种方法考试的时候不建议用。纸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的是「复习的时候别只看答案」。

      沈堰秋在车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没有回复。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周六下午,沈堰秋在家练琴。他弹了一个多小时,从肖邦弹到巴赫,从巴赫弹到德彪西。弹到德彪西《月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贺垍远发来的短信:「在练琴?」他回:「嗯。」对方又问:「弹的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月光。」过了一会儿,贺垍远回了一句:「好听。」沈堰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钢琴上,继续弹。

      他不知道贺垍远怎么知道他“在练琴”。可能是猜的,可能是听齐舟说的,可能是在他家的那条路外面停了车、摇下车窗、听到了从院子里飘出来的钢琴声。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再问。

      周日,齐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一,兄弟们,冲!」

      林扰回了一个句号。

      沈堰秋没回。

      贺垍远也没回。

      齐舟又发了一条:「你们能不能有点热情?」

      过了三分钟,林扰回了两个字:「不能。」

      沈堰秋始终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在周一早上准时出现在了校门口。深灰色的迈巴赫停在老位置,他下车的时候,贺垍远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刚好也到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住,间隔不到两秒钟。沈堰秋关车门的瞬间,贺垍远从车里出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碰了一下。没有人笑,没有人点头,就是碰了一下,然后就各自往校门走了。

      他们肩并肩走过校门口那片铺着方砖的空地。秋天了,风大了,银杏叶开始落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飞的小蝴蝶。沈堰秋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贺垍远走在他左边,靠近风口的那一侧。风从左边来,贺垍远挡住了大半。

      沈堰秋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左偏了一点。不是故意的,像是一种本能——像树根会朝着水的方向生长,像铁屑会被磁铁吸引,像你会在风大的时候,不自觉地靠近那个替你挡风的人。

      中午吃饭,食堂的菜单上写着“红烧肉”。齐舟看了一眼,说“不是周三才有可乐鸡翅吗”,林扰说“今天周一,周一红烧肉,周三可乐鸡翅”,齐舟说“你怎么连周一的菜单都记得”,林扰说“因为食堂的菜单一个月都不换”,齐舟想了想,觉得好像是,但他从来没有记住过。

      他们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盘上,落在汤碗里,落在沈堰秋握着筷子的手指上。贺垍远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半到沈堰秋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沈堰秋没有看他,把那半份青菜吃了。

      齐舟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又看了看林扰。林扰正在喝汤,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齐舟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觉得今天的青菜比平时好吃——大概是心理作用。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刘,是个瘦高的老头——其实不老,五十出头,但因为头发白得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他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什么重要的时间点就会在空气中写出那个数字,好像面前有一块看不见的黑板。沈堰秋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写到一半的时候,笔芯用完了。他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新的,换笔芯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按了好几次都没把笔芯卡进去。后面伸过来一只手。贺垍远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从沈堰秋手里拿过那支笔,把笔芯卡进去,拧好,递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前排的林扰没有注意到,快到齐舟在打瞌睡根本没看到。

      沈堰秋接过笔,继续写笔记。

      没有什么比一支突然续上墨的笔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齐舟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快流到练习册上,林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最后还是没叫,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盖在了他的练习册上,防止口水把字洇花。沈堰秋在翻一本课外书,翻得很慢,一页看很久。贺垍远在写化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停下来了,把笔放下,看着那道题发了一会儿呆。

      “沈堰秋。”

      “嗯。”

      “最后一题。”

      沈堰秋把那本课外书扣在桌上,转过身,看了一眼贺垍远的卷子。他想了想,说:“配平先做,再做离子方程式。”

      贺垍远按照他说的做了一遍,做出来了。他把那行答案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弧度,是那种——你做一道题,做出来了,旁边有个人在你做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你能做出来——的弧度。

      放学了。校门口的四辆车,今天少了齐舟家的黑色奔驰。齐舟说他爸今天要用那辆车,他坐林扰的车回去。林扰说“行”,齐舟就上了白色玛莎拉蒂。司机给他开门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冲沈堰秋喊了一声“堰哥明天见”,然后又冲贺垍远喊了一声“明天见”。贺垍远说“明天见”,声音不大,但齐舟听到了,因为他上车之后车窗是开着的。

      两辆迈巴赫并排停着。沈堰秋上了深灰色的那辆。贺垍远上了黑色的那辆。深灰色的车先开了,黑色的车等了五秒钟,跟上了。不是同一条路,所以不是“跟上”的意思。但他们在第一个路口同时等红灯。两辆车并排停在斑马线前,中间隔了一条车道。沈堰秋的右窗外是贺垍远的左车窗,玻璃都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沈堰秋知道贺垍远在那个方向。贺垍远也知道沈堰秋在看。

      绿灯亮了。深灰色的迈巴赫往北,黑色的迈巴赫往东。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像是彼此说了句没有声音的话。

      晚安。明天见。都可以。反正明天还会并排停在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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