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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齐舟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均匀得像一只睡熟了的金毛犬。林扰在翻一本课外书,翻得很慢,看到某页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书,把书签夹进去。

      沈堰秋站在走廊上。不是特意出来的——教室里有点闷,窗户开着也没用,秋天的夜晚空气干爽,但四十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再干爽的空气也会变得黏稠。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高二那栋楼。那栋楼的灯光比他这栋暗一些,因为高二的晚自习结束得早,已经走了不少人。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转头,但他闻到了那股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味。贺垍远把胳膊撑在走廊栏杆上,往前倾了倾身,看着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没有灯,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刚才物理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贺垍远问。

      “嗯。”

      “多少?”

      “负的。”

      “我也是负的。”贺垍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庆幸答案对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们想的一样,做的一样,连错都错的一样。

      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沈堰秋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眼睛,他没有去拨。贺垍远看了他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眼,像蜻蜓点水,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操场。

      休息时间快结束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里走。贺垍远直起身,没有动。沈堰秋也没有动。他们又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对方,但谁都没有先迈步。

      最后是齐舟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堰哥!老宋来了!”沈堰秋才转身走回去。贺垍远跟在他后面,隔了半步。

      老宋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卷子,齐舟的脸在看到那沓卷子的瞬间就白了。老宋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英语随堂测验,一节课,做完交。”

      齐舟趴在桌上,用只有沈堰秋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恨英语。”沈堰秋把卷子往后传的时候,齐舟接过卷子,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又补了一句:“英语恨我。”

      沈堰秋做英语卷子很快。因为他的英语很好,在年级排前五,但不一定每次都是第一。他写得快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会在不确定的题目上纠结太久,看一眼,选一个,划过去,不回头。这种方法不一定对所有人都适用,但对他适用。他把整张卷子做完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剩十五分钟。

      他开始检查。不是逐题检查,是从后往前看,先看作文,再看翻译,再看前面的选择题。看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下。那篇文章讲的是英国乡间的一栋老房子,种满了玫瑰,主人是个弹钢琴的老人。文章很短,用词很简单,但沈堰秋在读到“rose”这个单词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德莱的花园里也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紫的,还有那种紫到发黑的。德莱说玫瑰不需要人陪,它们自己就能开得很好。但他每天都去浇水、施肥、修剪,他说不是为了花,是为了自己。

      沈堰秋把目光从那个单词上移开,在答题卡上把答案涂了。他没有再想那篇文章。

      下课铃响的时候,齐舟还没做完。他急得鼻尖冒汗,笔在答题卡上划得飞快,字迹已经认不出是字母还是曲线了。林扰从前桌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没有说话,把自己的一道完形填空的答案给他看了一眼。不是让他抄——林扰不是那种人——是让他对一下,看看自己错在哪。齐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跟林扰选的不一样,犹豫了一下,没有改,坚持了自己的答案。

      后来卷子发下来,那道题齐舟对了,林扰乱了对的。

      齐舟高兴了一整天。林扰说:“你高兴什么,你总分还是比我低四十分。”齐舟说:“但我这道题比你对。”林扰看着他,没有说“你开心就好”,但她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周六下午,沈堰秋在家练琴。

      德莱的钢琴还在老位置,黑色的,擦得很亮,琴键上没有一丝灰尘。王叔每周都会找人来做保养,沈堰秋没有要求过,是王叔自己安排的。他来的第一周就这样做了,好像这是他分内的工作,好像这架钢琴和这栋房子一样,是需要被照顾的。

      沈堰秋弹了一个多小时,从肖邦弹到巴赫,从巴赫弹到德彪西。他弹琴的时候不会想任何事情,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脑子就自动清空了,像被人按了刷新键。那个过程很舒服,舒服到他有时候会忘记时间,一直弹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深蓝,从深蓝变墨。

      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消息。

      贺垍远发来的。不是微信——他们还没有加微信好友——是短信。贺垍远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他的手机号,大概是齐舟给的,因为齐舟什么联系方式都往外给,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给过哪些人了。

      短信的内容很简短:「周日几点去齐舟家?」

      沈堰秋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十一点。」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觉得这两个字太短了,像在敷衍。但他不知道还能加什么。加“你呢”?太刻意。加“一起走”?太奇怪。他什么都没加,把手机放在钢琴上,继续弹琴。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贺垍远回:「十一点,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不是“你家楼下”,不是“齐舟家门口”,是校门口。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像是一个中立的、公允的、不需要解释的集合点。校门口不属于任何人的家,校门口就是校门口。

      沈堰秋回了一个字:「嗯。」

      周日早上十点五十,沈堰秋的迈巴赫停在校门口。他没有下车,等了两分钟,贺垍远的迈巴赫到了。两辆车并排停着,一辆深灰色,一辆黑色,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约好了一起出发但谁都不想先开口的人。

      贺垍远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没有回自己的车,而是走到沈堰秋的车旁,弯腰敲了敲后车窗。车窗摇下来,沈堰秋看着他。

      “坐我的车?”贺垍远说。

      沈堰秋看了一眼自己车里的王叔,又看了看贺垍远手里的纸袋,推开车门,上了贺垍远的车。关门的时候,王叔从前座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开走了。

      贺垍远上车之后,把纸袋递给沈堰秋。

      “什么?”

      “路上买的,你还没吃早饭吧。”

      沈堰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个牛角包。拿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奶泡打得很细,上面没有拉花,就是一杯普通的、认真的拿铁。他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沈堰秋没有再问。他把牛角包吃了,面包很酥,咬一口就往下掉渣,他用纸袋接住了所有碎屑,车座上一点都没有脏。

      贺垍远看着他吃面包的样子,把目光移到窗外。

      校门口到齐舟家开车大概二十分钟。前十五分钟他们都没说话,沈堰秋在喝咖啡,贺垍远在看窗外,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报一句“前方三百米右转”。最后五分钟的时候,贺垍远忽然说了一句:“你昨天弹的什么曲子?”

      沈堰秋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弹琴了?”

      “猜的。”

      这一次,沈堰秋没有信。他看着贺垍远的侧脸,贺垍远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是那种被晒的、很明显的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很淡很淡的、像被谁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的红。

      沈堰秋把目光收回去,说了一句:“肖邦。”

      “哪一首?”

      “夜曲。”

      “降D大调?”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贺垍远还在看窗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的表情。

      贺垍远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

      车开到齐舟家门口的时候,林扰已经到了。她的白色玛莎拉蒂停在齐舟家别墅门口的梧桐树下,司机在车里等她,她本人已经走到铁门前面了,正在按门铃。齐舟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开始变红,红绿交错,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沈堰秋和贺垍远从车上下来,林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沈堰秋手里的空咖啡杯移到贺垍远手里的纸袋上,又从纸袋上移回沈堰秋脸上。

      “你们一起来的?”林扰问。

      “嗯。”沈堰秋说。

      林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齐舟从屋里冲出来开门的时候,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没梳,翘着几撮,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虽然他两个小时前就醒了,他的闹钟告诉了他这件事。

      “进来进来进来!”齐舟把门拉开,冲他们三个招手,“我妈做了好多菜,说今天一定要把你们喂胖。”

      林扰第一个走进去,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她第二个家。她对齐舟家的布局比对自己家的还熟悉,知道拖鞋放在哪个柜子里,知道客用卫生间在哪,知道齐舟房间的窗帘是深蓝色的——因为上次他们在这写作业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可乐洒在窗帘上了。

      沈堰秋第二个走进去。他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动作不快不慢,把鞋带解开了又重新系了一遍,好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贺垍远站在他后面等,没有催。

      齐舟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三个,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一下子全开了。“来了来了!快坐快坐,汤马上就好!小贺也来了?齐舟说你也会来,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贺垍远叫了一声“阿姨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齐舟的妈妈笑起来的样子跟齐舟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儿子交到的朋友都是好孩子”的笃定。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可乐鸡翅、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齐舟的爸爸不在家,出差了。齐舟的妈妈坐在桌尾,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说“多吃点”“这个鱼刺少”“鸡翅是早上买的很新鲜”。她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只鸡翅,夹到沈堰秋碗里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堰秋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堰秋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撒娇的轻,是那种——被一个长辈记得、被关心、被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的时候,喉咙会不自觉地收紧一点,声音就会轻一点。

      贺垍远在旁边听到了那一点变化。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碗里的鸡翅骨头剔干净了,放在盘子边上。

      吃完饭四个人在齐舟房间里待着。齐舟的房间很大,但被他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桌上堆着课本和漫画和零食包装袋,床上放着一把没套琴套的吉他,墙角摞着几个快递盒,窗帘是深蓝色的,白天拉着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块。

      林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齐舟桌上的一本漫画。齐舟坐在床上抱着一袋薯片吃,吃了几片想起来问贺垍远“你吃不吃”,贺垍远说“不用”,齐舟又问沈堰秋“你吃不吃”,沈堰秋没说话,齐舟就往他手里塞了两片。

      沈堰秋拿着那两片薯片,没有吃,放在桌上了。

      贺垍远在窗边站着,看着齐舟家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柿子已经熟了,橙红色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盏一盏小灯笼。有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食那些熟透了的柿子,汁水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你家的柿子熟了。”贺垍远说。

      齐舟从薯片袋里抬起头。“对哦,你们要不要摘几个带回去?我妈每年都让我摘,我每次都忘。”

      “我帮你。”贺垍远说。

      齐舟愣了一下,因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帮你”的意思是“我帮你摘”,不是“我帮你记着”。贺垍远已经走出房间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齐舟看向沈堰秋。沈堰秋正在看齐舟桌上那把吉他,看了两秒钟,伸出手拨了一下弦。琴弦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走调的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也走出了房间。

      齐舟又看向林扰。林扰还在翻那本漫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觉得——”齐舟开口。

      “不觉得。”林扰说。

      齐舟张了张嘴,闭上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不算高,贺垍远站在树下,伸手够最低的那根树枝,轻轻往下拉了一点,上面的柿子晃了晃,没有掉。沈堰秋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贺垍远正踮着脚够一个长在稍高处的柿子,指尖堪堪碰到柿子的底部,把它推得晃来晃去,就是摘不到。

      沈堰秋走到树下,从贺垍远手里接过那根被拉下来的树枝,把柿子转了半圈,梗朝下,轻轻一拧,柿子就摘下来了。他把柿子递给贺垍远。

      贺垍远接过柿子,看了沈堰秋一眼。沈堰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因为他确实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贺垍远把那个柿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没有放进袋子里,也没有给别人。

      后来齐舟问贺垍远“你摘的柿子呢”,贺垍远说“吃了”。齐舟没再问。

      齐舟不知道的是,那个柿子后来一直放在贺垍远房间的窗台上。柿子一天一天地变软,表皮从橙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红。有一天它终于软到快破了,贺垍远把它吃了。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一个柿子都甜。

      周日下午的阳光很好。四个人在齐舟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齐舟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林扰带了一壶茶。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皮肤,你抓不住它,但你记得它来过。

      沈堰秋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一根一根的,像被仔细画上去的。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被照得发亮。

      贺垍远坐在他旁边,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看着树上的鸟,看着地上被啄落的柿子留下的暗色汁液。他没有看沈堰秋。但他的余光一直都在。

      齐舟在喝茶,喝了一口说“这茶怎么有点苦”,林扰说“因为你喝的是我的茶,你的在那杯”,齐舟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确实有两杯,他拿错了。他说“那这杯你还要吗”,林扰说“你都喝了半杯了”,齐舟说“那我再给你倒一杯”,林扰说“不用了”,齐舟说“那我明天给你带新的茶叶”,林扰说“我家有茶叶”,齐舟说“那我给你带别的”,林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茶杯放下了。

      齐舟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但他不确定是哪一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准备走了。齐舟的妈妈又给他们每人装了一盒点心,说“带回去吃,别饿着”。她给沈堰秋装了两盒,说“你太瘦了”。沈堰秋说“谢谢阿姨”,这次声音没有变轻。

      校门口,两辆迈巴赫并排停着。一辆深灰色,一辆黑色,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

      沈堰秋上了深灰色的那一辆。贺垍远站在黑色的那一辆旁边,没有立刻上车。他隔着两辆车之间的距离,看着沈堰秋的车门关上。

      沈堰秋的车窗没有摇下来。但车发动之前,尾灯亮了一下——不是刹车灯,是示廓灯,亮了一瞬,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车开走了。

      贺垍远弯腰坐进车里。

      “回家吗?”他的管家问。

      “等一下。”贺垍远说。

      他坐在车里,看着沈堰秋的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

      两辆迈巴赫,沿着同一条路,朝两个方向开走了。一辆往北,一辆往东。但明天早上,它们会再次停在校门口的同一个位置,并排,一灰一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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