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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变熟 事 ...

  •   变熟

      事情是从一块橡皮开始的。

      不是那种“你借我一下橡皮”的借法——贺垍远不缺橡皮。他的文具盒里躺着三块,一块黑色的小号的,一块白色的中号的,还有一块蓝色的没拆封的。但那天下午他的橡皮滚到了地上,滚过了半条过道,停在了沈堰秋的椅子腿旁边。

      贺垍远没有叫沈堰秋帮他捡。他弯下腰,伸长手臂,指尖堪堪碰到那块橡皮的边角,够了两下没够着。他的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刮地声,前排的林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齐舟也回头看了一眼。沈堰秋没有回头,但他弯下腰,把橡皮捡起来,往后一递。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贺垍远接过橡皮,说:“谢谢。”

      沈堰秋没说话。

      这是他们分到同一个班之后的第三天。

      齐舟观察到了一些现象。比如,沈堰秋开始不把窗帘完全拉上了。以前在二班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谁看他他都觉得烦。但现在他只在阳光最烈的时候拉一半,留出另一半。齐舟一开始以为他是突然爱上了晒太阳,后来他发现不是的。留出来的那半扇窗户,刚好能让光落在身后那张桌子上。

      又比如,沈堰秋开始带两种水果。以前他只带一种,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放在抽屉里想起来才吃。现在他带两种,苹果和橘子,或者草莓和葡萄,分装在两个保鲜袋里。他把其中一个保鲜袋放在桌角,不主动给谁,但也不收起来。放学的时候,那个保鲜袋通常是空的。

      齐舟有一次问他:“你桌角那个橘子能吃吗?”

      沈堰秋说:“吃。”

      齐舟就吃了。吃完之后他觉得那个橘子特别甜,甜得不像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就问沈堰秋在哪买的。沈堰秋说:“不是给你的。”齐舟愣了三秒钟,把手里的橘子皮扔了,心里想:那你早说啊。

      后来他注意了一下,那个保鲜袋里的水果,最后通常是进了贺垍远的嘴。不是沈堰秋亲手给的,是贺垍远自己拿的。他拿的时候也不问,就像那是他的一样。沈堰秋也不说,就像那本来就是他的。

      齐舟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场无声的、没有人宣布开场的、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剧。

      林扰比她看得更早,但她不说。

      变成熟的第二件事,是讲题。

      沈堰秋不喜欢给人讲题这件事,齐舟是知道的。在二班的时候,有人来问沈堰秋问题,沈堰秋要么用最少的字把答案说完,要么直接说“去问老师”。他不是故意不帮忙,是他的耐心只有那么薄薄一层,用完就没了,再挤也挤不出来。

      但贺垍远问他问题的时候,他的耐心好像变厚了。

      贺垍远问的问题通常不是“这道题怎么做”,而是“你觉得这题选什么”。沈堰秋说“C”,贺垍远就说“为什么”。然后沈堰秋就把解题思路说一遍,说得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讲到,不像在给人讲题,像在自言自语。贺垍远听完之后会说“哦”,然后把自己原来的答案涂掉,改成C。

      但有一次,贺垍远问了一道数学题,沈堰秋讲了一遍,贺垍远说“没听懂”。沈堰秋又讲了一遍,换了一种方法。贺垍远说“还是没懂”。沈堰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贺垍远的草稿纸上把整个过程重新写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贺垍远看着那张草稿纸,笑了。

      “懂了?”

      “懂了。”

      后来齐舟偷偷看了那张草稿纸,上面的解题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注意到,在草稿纸的边缘,沈堰秋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不是句号,不是什么有意义的符号,就是一个圈,圆圆的,边上有一点点毛边,像是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齐舟把草稿纸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第三件事,是关于午饭。

      以前沈堰秋的午饭是随机解决的。有时候跟齐舟去食堂,有时候不去,饿了就吃抽屉里的饼干,不饿就不吃。齐舟说过他很多次,他不听。

      分到一班之后,事情变了。不是沈堰秋变了,是他身后那个人变了。

      开始是贺垍远每天中午都会在教室里待一会儿。他不是不吃饭,他是先回教室放东西,再去食堂。沈堰秋也不急着去食堂,他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动。于是两个人就碰上了——不是约好的,是碰上的。

      第一次碰上的时候,贺垍远问:“去食堂?”沈堰秋说:“嗯。”贺垍远说:“一起。”沈堰秋说:“好。”

      第二次,贺垍远没问。沈堰秋站起来的时候,贺垍远也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一起下楼,一起穿过连廊,一起走进食堂。他们不并排走——沈堰秋走在前面一点,贺垍远走在后面一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但那个半步的距离,看起来比肩并肩还要近。

      齐舟有一次在食堂看到了他们。沈堰秋端着餐盘在前面走,贺垍远跟在后面,路过饮料机的时候,贺垍远拿了两瓶水,一瓶拧开了放在沈堰秋的餐盘上,另一瓶自己拿着。沈堰秋没看那瓶水,但他端餐盘的手换了一下位置,把有瓶子的那一侧换到了离贺垍远更近的那一边。

      齐舟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另一边的座位。

      不是他不想跟他们一起吃,是他觉得自己坐过去会变成一盏灯。

      不是灯泡,是探照灯。

      第四件事,是放学。

      以前沈堰秋放学是自己走的。齐舟有时候跟他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被家里的车接走。沈堰秋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车站,等车,上车,回家。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他知道每一个路灯的间距,知道每一站之间要经过几个红绿灯,知道哪一段路的路灯经常坏。

      分到一班之后,贺垍远也开始走那条路。

      不是“也”,是他本来就走那条路。只是以前他们错开了时间,沈堰秋走得早一些,贺垍远走得晚一些。现在他们的时间对上了。

      第一次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车来了,沈堰秋先上,贺垍远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那个空座位空了一路,没有人坐,也没有人填上。

      第二次,中间隔了半个座位。

      第三次,没有隔了。

      不是因为谁先挪过去,是因为车上人多了,有人上车的时候把他们挤到了一起。沈堰秋的肩膀碰到了贺垍远的手臂,碰了一下,没有分开。车晃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沈堰秋没有往旁边躲,贺垍远也没有。

      沈堰秋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看到贺垍远的影子的嘴角,好像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窗外有店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沈堰秋觉得这辆公交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司机换了一个人,也可能不是因为司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在这辆车上多坐一会儿。

      第五件事,是打赌。

      齐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起这个赌的了。好像是某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堰哥你敢不敢跟贺垍远打赌”,沈堰秋看了他一眼,贺垍远也看了他一眼,他骑虎难下,只好继续说:“赌下次月考谁第一。”

      沈堰秋没说话。贺垍远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齐舟,齐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只猫盯住的耗子。

      “赌注呢?”贺垍远问。

      齐舟没想到这一层,愣了一下,随口说:“输了的人请吃一个月的早餐。”

      贺垍远点了点头,看向沈堰秋。

      “行。”沈堰秋说。

      齐舟觉得自己好像促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沈堰秋第一,贺垍远第二。差了三分。齐舟查完成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贺垍远要请沈堰秋吃一个月的早餐了。

      第二天早上,沈堰秋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袋早餐。不是学校小卖部的面包牛奶,是外面买的——拿铁和巧克力流心牛角包。还是热的,保温袋的拉链拉得很好。

      沈堰秋看着那袋早餐,看了两秒钟,没有动。

      贺垍远在后面说:“吃吧,趁热。”

      沈堰秋打开了保温袋。

      他吃得很慢,吃完之后他把保温袋叠好,放在桌角,没有扔掉。

      齐舟看到了那只保温袋。后来的一个月里,它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装粥,有时候装咖啡,有时候装小笼包。沈堰秋每天吃完,都把袋子叠好,收进抽屉里。

      一个月后,打赌结束了。

      但早餐还在继续。

      有一天早上,沈堰秋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早餐。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过了大概五分钟,贺垍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什么也没拿。他走到沈堰秋身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说话。

      沈堰秋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

      贺垍远正低头翻书,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沈堰秋看了他两秒钟,正要转回去,贺垍远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沈堰秋桌上。

      “今天起晚了,”贺垍远说,“买的是包子,凑合吃。”

      沈堰秋看着那个袋子。袋子不是保温袋,是普通的塑料袋,里面的包子已经不太热了,皮有点塌,但看起来还是好吃的。

      “打赌不是结束了吗?”沈堰秋问。

      贺垍远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嗯,”他说,“我忘了。”

      沈堰秋看着他的后脑勺——不对,是他的侧脸,因为沈堰秋转过去之后,贺垍远的头虽然是低着的,但脸微微偏向了沈堰秋的方向,他能看到贺垍远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堰秋把袋子拿过来,打开,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已经不烫了,但味道还行。

      “明天换一家。”他说。

      “哪家?”

      “校门口左拐那家。”

      “那家排队。”

      “你早点起。”

      身后安静了两秒钟。

      “行。”贺垍远说。

      沈堰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十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袋子和一个保温袋。他把塑料袋放在最上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咔”。

      林扰从前桌听到了身后的全部对话。她看着手里的英语课本,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大到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她抿了抿嘴唇,把弧度压下去,继续看书。

      但她没有把那个笑藏住。

      齐舟看到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

      那三个字是:「我懂了。」

      划掉之后,他又写了一行:「What can I say」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因为这句话,真的可以用在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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