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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名为爱 初三这年, ...

  •   初三这年,沈堰秋发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江屿念是个同性恋。

      他发现这件事的方式并不光彩。那天下午,他去找江屿念借一本乐谱,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他不是一个会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的人。但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但很有力量的线,缠住了他的脚踝,缠住了他的手腕,缠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过去,拉到那扇门前,拉到那条缝前,拉到他听到了那个他本不该听到的、他本不该知道的、他不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秘密。

      江屿念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很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太想让别人听到的、但又不得不说的、说出来会觉得轻松一些但又会多出一些别的什么的东西。沈堰秋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了几个词——不是中文,是英文,一个名字,沈堰秋没有听清是什么名字,然后是一句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有人把那句话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每一个笔画都在他的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的话。

      “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我们。早就结束了。这三个词里,最让他无法呼吸的不是“结束了”,不是“早就”,是“我们”。我们。江屿念有一个“我们”。那个“我们”不是他。那个“我们”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不知道长相的、不知道年龄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但“同性恋”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所有的碎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是男的。江屿念的“我们”是一个男人。江屿念喜欢男人。江屿念跟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本其实他并不需要借的、只是他用来找一个理由来见江屿念的、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的乐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像被扔进了一个沸腾的、翻滚的、冒着气泡的、烫得人皮开肉绽的大锅里。他想走,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脚在发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快走,快离开这里,快离开这扇门,快离开这条缝,快离开这个声音,快离开这个你本不该知道的、会让你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秘密。

      但他没有走。

      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前,站在那条细细的、像刀锋一样的缝隙前,站到里面没有了声音,站到脚步声响起,站到门从里面被拉开,站到江屿念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还带着刚刚打完那个电话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沈堰秋?”江屿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堰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刚打完一个不太愉快的电话而微微皱着眉头的、但看到他的那一刻眉头就松开了、嘴角就微微上扬了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刚到”,想说“我来借乐谱”,想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一个都出不来。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江屿念,像一个被抓住了的、正在偷东西的、手里还握着赃物的人赃并获的小偷。

      “我来借乐谱。”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那些发抖的腿、发软的手、发烫的脸、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是怎么在那一瞬间全部被他压下去的,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压到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

      江屿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乐谱,递给他。沈堰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在飞,在被什么东西推着、拉着、拽着往前跑,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他就会回头,就会跑回去,就会推开那扇门,就会走到江屿念面前,就会说一些他还没有想好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出来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话。

      他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喊。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的耳朵里,涌进他的脑子里,涌进他的心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像一列呼啸着驶过隧道的火车。他的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嗡的,像一台坏掉了的、停不下来的、吵得他想把耳朵割掉的机器。

      但他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那里,站在操场的正中央,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群中间,站在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中间,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的蓝色,蓝得像德莱的眼睛,蓝得像一片被阳光照透了的湖,蓝得像一个他永远也游不到对岸的、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在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他只知道他的嘴角在上扬,他的眼睛在弯,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像一朵在清晨忽然绽放的花,像一个被乌云遮了很久的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笑到有人问他“你没事吧”,笑到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笑到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笑疼了,笑到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笑着,笑着,笑着。笑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了。因为他脸上的那些水珠,不知道是笑的眼泪,还是哭的眼泪,还是操场上被风吹起的沙子迷了眼睛,还是天上下了雨。他分不清了。他什么都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很开心,很激动,很兴奋,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走了一辈子,走到脚上磨出了泡,走到腿上没了力气,走到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了,可能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尽头的迷宫里,一个人,永远。然后,忽然,前面出现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是很亮,很远,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灭掉。但它在那里。它在黑暗里点出了一个很小的、很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亮光。那盏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他也是。他跟你是同一种人。他喜欢男人。他跟你一样。你们是一样的。你们不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你们之间没有那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把你关在里面、把他关在外面的玻璃。那层玻璃碎了。不知道是怎么碎的,不知道是谁打碎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碎的。但它碎了。它碎了,所以你可以走到他的世界里去了。他也可以走到你的世界里来了。你们可以在一起了。

      你终于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那天夜里,江屿念留宿在沈堰秋家。不是第一次了。这三年里,江屿念来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来教他弹琴,有时候是来给他补课,有时候是来给他做饭——因为知道他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总是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对付过去,有时候是一个面包,有时候是一碗泡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那么饿着,饿到胃疼,疼到弯下腰,疼到出了一身冷汗,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好像还没有吃过东西。

      江屿念第一次来他家的那天,看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柜子里只有几包过期的泡面和一袋已经发霉的面包,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你怎么不好好吃饭”,没有说“你这样会把身体搞坏的”,没有说“你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去超市买了菜,回来给他做了一顿饭。很简单的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沈堰秋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得很认真,吃得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吃得一滴汤都没有浪费。江屿念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在别人眼睛里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东西很暖,很柔,像一只手,一只很温柔的、很有耐心的、不会催他也不会推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不动,不使劲,不离开。

      从那天以后,江屿念就经常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不带,但不管带不带,他都会进厨房,系上那条沈堰秋家唯一的一条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憨态可掬的、戴着厨师帽的兔子,是德莱以前用的——然后开始做饭。沈堰秋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音,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好像忽然有了温度,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好像忽然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家。

      那天晚上,江屿念留宿,是因为太晚了。他给沈堰秋做完饭,陪他吃完,帮他收拾完碗筷,又陪他练了一会儿琴,然后看了看时间,说:“太晚了,我今天不走了,借你家沙发睡一晚。”他的语气很随意,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的事情。沈堰秋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说了声“晚安”,就回房间了。

      他没有关门。他的房间门从来不关。不是因为不介意被人看到,是因为他怕。他怕在夜里发生什么事,怕自己突然发病,怕自己突然需要帮助,怕自己叫了没有人听到。所以他从来不关门。他把门开着,开着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声音传出去,刚好能让光线透进来,刚好能让一个人从门缝里看到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样子。

      他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光光的,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干干净净的白纸。他盯着那张白纸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视线模糊,盯到那张白纸上开始出现一些他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动,在飘,在变化,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脸,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手,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笑,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门开着的那道缝里,透进来一束光,是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很淡,很柔,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纱,铺在地板上,铺在墙壁上,铺在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的身上。

      江屿念睡着了。

      沈堰秋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银白色的、像纱一样的光,看着那道光落在江屿念的脸上、肩膀上、手臂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看不清楚细节的水墨画。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安静、更加温和、更加像一幅画的脸。他的眉毛很浓,眉形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像刀一样的眉形,是那种柔和的、像山峦一样的、起起伏伏的、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的眉形。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花,有阳光,有风,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对他笑着,伸出手,等着他走过去。

      沈堰秋看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那两片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粉色的、像花瓣一样的光泽,看起来很软,很嫩,像两片被露水打湿了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还在等着阳光把它们晒干、晒暖、晒出香味来的花瓣。他想知道那两片嘴唇的味道。是甜的,还是咸的,是凉的,还是温的,是像他吃过的任何一种东西,还是像他从来没有吃过、从来没有尝过、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一种味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尝一尝。他想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过那条铺满月光的走廊,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两片花瓣一样的、粉色的、泛着光泽的嘴唇上。他想知道那是不是他一直在找的、找了很久很久、找了很多年、找遍了整个世界都没有找到的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叫做——家。

      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江屿念,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开始变化。不是变模糊了,是变清晰了,清晰到一种不正常的、让人不安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清晰。他看到了江屿念的脖子,那条白皙的、修长的、像天鹅一样的脖子,喉结在皮肤下面微微地凸起,随着呼吸轻轻地上下滚动着。他看到了江屿念的锁骨,那两道浅浅的、像新月一样的凹痕,月光落在上面,在凹痕的底部积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光。他看到了江屿念的胸口,那件白色的T恤下,心脏在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咚咚咚的,不着急,不慌张,不害怕,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好像一切都会好的,好像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好像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活着的、温暖的、有血有肉的样子了。是另一种样子,是死了的、冰冷的、没有了血色的样子。他看到了江屿念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像一条蛇一样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那件白色的T恤,把整件T恤都染成了红色,暗红色,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层层叠叠的、看不到尽头的、红得发黑的花。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他的呼吸在变快,变急,变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拼命地想要吸进更多的空气,但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够用,每一口都不够用,每一口都不够用。他的身体在发热,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被火烤的、从外面来的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烧的、像有一把火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从他的心脏开始烧、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脸、烧到他的耳朵、烧到他的头顶、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要变成一团灰了、要被风吹散了、要在这个人面前消失了的热。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反应了。

      他愣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不会动的、不会呼吸的、连心跳都停了的冰雕。他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久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很恶心的、让他想吐的、但他醒不过来的、他只能在这个梦里一直待着、一直待着、一直待到梦自己结束的噩梦。

      然后他动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向卫生间。他的脚趾撞到了门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冲进卫生间,打开灯,灯亮了,光刺得他眼睛一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他打开淋浴,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凉的,凉的,凉的,他把它开到最大,开到最凉,凉到水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像无数根细细的、冰冷的、尖锐的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肉,扎进他的骨头,扎进他的骨髓,扎进他身体里每一个正在发烫的、正在燃烧的、正在叫嚣着想要什么东西的角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肺在拼命地工作,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逃出去的、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来的野兽。他靠在墙上,瓷砖是凉的,凉意透过他的皮肤,透进他的肌肉,透进他的骨头,透进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快要炸开的心脏。他闭上眼睛,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浇在他的脸上,浇在他的眼睛上,浇在他的鼻子上,浇在他的嘴巴上,浇在他的脖子上,浇在他的肩膀上,浇在他那些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从裂缝里开出了蓝色玫瑰花的后背上。

      他慢慢地平复着心情。

      他的呼吸在变慢,变深,变稳。他的心跳在变慢,变轻,变弱。他的身体在变凉,变冷,变僵。他睁开眼睛,看着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看着那些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宝石,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像眼泪一样的水花。

      他在想,我真是一个变态。

      他在想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我吃了早饭”,像在说“我要去上学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自责,没有自我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像冬天的河面一样被冻住了的、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平静。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接受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的后背有一道被火烧出来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一样,平静地、坦然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接受了它。

      他是一个变态。一个会对喜欢的人产生那种可怕想法的人。一个会在看着喜欢的人的睡颜时幻想他死去的模样的人。一个会对那种幻想产生生理反应的人。一个在看到自己的反应之后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恐惧、没有觉得想要逃离、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真是一个变态”的人。

      他是一个变态。一个彻头彻尾的、从里到外的、从骨头到血液到每一个细胞的、没有任何疑问的、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的变态。

      他关掉了水。他拿了一条毛巾,擦干了自己,穿上衣服,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洗手台上,滴在镜子上,滴在地板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的阴影,像两道被画上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浓的、越来越像两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的印记。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镜子里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脸是凉的,冰凉的,像一面没有温度的、不会呼吸的、不会心跳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镜子。他对那个人说:“你一定不会让他知道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雾里消失一样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紧紧的、密不透风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的茧。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说话,一万个画面在播放,一亿个念头在旋转。那些声音里有江屿念的笑,那些画面里有江屿念的睡颜,那些念头里有江屿念死了的样子。它们在打架,在争吵,在撕咬,在他的脑子里闹得天翻地覆,闹得他头痛欲裂,闹得他想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扔得远远的,扔到一个他再也听不到那些声音、再也看不到那些画面、再也不会产生那些念头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只是躺在那里,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茧裹住了的、正在蜕变的、正在从一只丑陋的、恶心的、让人作呕的毛毛虫,变成一只美丽的、优雅的、让人羡慕的蝴蝶。但他知道他不是蝴蝶。他不会飞。他不会变。他不会从丑陋变成美丽,从恶心变成优雅,从让人作呕变成让人羡慕。他只会一直是这样,丑陋的,恶心的,让人作呕的,永远。

      变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始想别的事了。

      他会和江屿念成为恋人吗?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很小,很嫩,很绿,像一个刚出生的、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婴儿,但它活着,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慢慢地、但很坚定地跳着。他看着那颗种子,看着它从他的心里冒出来,看着它伸出第一片叶子,看着它长出第一根枝条,看着它在阳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一样,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嫩嫩的、绿绿的、风一吹就会弯、雨一打就会倒、但弯了会直起来、倒了会站起来、死了会再长出来的幼苗。

      他想了三年。这三年里,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脸红耳热、每一次手心出汗、每一次呼吸急促、每一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在他的胸口点了一盏灯的感觉,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在这三年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江屿念无法拒绝的人。他让自己变得温柔,变得体贴,变得懂事,变得善解人意,变得会在江屿念累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会在江屿念心情不好的时候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会在江屿念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看着他,照顾他,害怕他发烧,害怕他咳嗽,害怕他哪里不舒服但不说出来,害怕他像德莱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征兆的、阳光很好的下午,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变成了一个江屿念会心疼的人。他让江屿念知道他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不好好吃饭,胃疼的时候会弯下腰,会出一身冷汗,会忍着不说,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让江屿念知道他的病,知道他会耳鸣,会头痛,会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让江屿念知道他没有家人,没有父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会在深夜接到他的电话、听到他的哭声、对他说“别怕,我来了”的人。只有江屿念。只有他。

      他变成了一个江屿念会习惯的人。他让江屿念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他,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沉默,他的存在。他让江屿念习惯了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懂事,他的善解人意。他让江屿念习惯了有一个人,会在每一个细节里,不动声色地、不露痕迹地、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生活,渗透进他的习惯,渗透进他的生命,渗透到他再也离不开、放不下、忘不掉的程度。

      他用了三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他用了这么多的时间,做了这么多的事,说了这么多的话,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就是为了这一刻。就是为了让江屿念在拒绝他的时候,说不出口。

      他如此自信。他自信到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觉得自己已经把那颗棋子放到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位置,只等江屿念落下最后一子,这盘棋就结束了,他就赢了。他忘记了那堵墙。那堵十一岁的、高高的、厚厚的、结实的、他翻不过去、推不倒、绕不开的墙。他忘记了江屿念是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人,是一个成年人,是一个老师,是一个理智的、清醒的、不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的三年付出轻易动摇的人。他忘记了江屿念可能会说——你还这么小,很多事情你还都不懂,你对我的感情,只是把仰慕当成了喜欢。

      江屿念就是这么说的。

      沈堰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江屿念,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微微皱着眉头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的、好像在忍着什么、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好像在害怕着什么的脸。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门而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江屿念,安静地听着他说完每一个字,安静地等到他的嘴唇不再动了,安静地等到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了,安静地等到一切安静下来了,安静地开口了。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很小,但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没有犹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江屿念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没有低下头。他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准备往下跳的、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下去会生不如死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只能往前走的、不会再回头的人。

      “难道这三年来我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让你能够喜欢我的吗?”

      江屿念沉默了。他看着沈堰秋,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角抿得更下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在犹豫。他在挣扎。他在跟自己打架。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他还太小,他不懂,他只是一时的冲动,他只是一时的迷惑,他只是一时的仰慕,他只是把仰慕当成了喜欢。你不能答应他。你不能害了他。你不能毁了他。你是他的老师,你比他大十一岁,你是成年人,你应该清醒,应该理智,应该做出正确的、对他好的、不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但他的心在告诉他——你不想拒绝他。你舍不得拒绝他。你拒绝不了他。因为你也喜欢他。因为你在这三年里,也被他渗透了,也被他习惯了,也被他变成了一个离不开他、放不下他、忘不掉他的人。因为你也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沉默,他的存在。因为你也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他,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给你倒的那杯水,习惯了他讲的那个不好笑的笑话,习惯了他守在床边、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看着你、照顾你、害怕你发烧、害怕你咳嗽、害怕你哪里不舒服但不说出来的样子。

      因为你习惯了。因为你离不开了。因为你也喜欢他。

      他开始犹豫了。他开始模糊言语了。他的嘴巴在说一些含混不清的、模棱两可的、像一团浆糊一样的话。他没有说“我不喜欢你”,没有说“我们不可能”,没有说“你不要再想了”。他说的是“你还太小”“你还不懂”“你会后悔的”。这些都不是拒绝。这些都不是“不”。这些都是“也许”。都是“可能”。都是“如果你再大一些”“如果你再懂一些”“如果你再确定一些”。都是“如果”。

      沈堰秋看到了那些“如果”。他看到了江屿念眼睛里那些挣扎的、痛苦的、犹豫的、模糊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他看到了那张纸的褶皱里藏着的一句话,一句江屿念没有说出口、但沈堰秋看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有人把那句话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每一个笔画都在他的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的话。

      他也喜欢你。他舍不得拒绝你。他拒绝不了你。

      沈堰秋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激动的、兴奋的笑。是另一种,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的、像一本书一样厚的、需要一页一页地翻开、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品才能明白的笑。那个笑容里有胜利的喜悦,有得逞的快意,有阴谋得逞后的满足,有猎物掉进陷阱后的得意。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的、隐隐约约的、他不愿意去看的、不愿意去承认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那是羞愧。那是自我厌恶。那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卑鄙、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利用江屿念对他的感情。他在利用江屿念的犹豫,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不舍。他在利用江屿念的弱点,他的软肋,他的破绽。他在利用江屿念对他的喜欢,把他的喜欢变成了一把刀,架在江屿念的脖子上,逼他说出那个字。好。他在利用自己的病。他在利用江屿念知道他有病、知道他承受不了刺激、知道如果他拒绝了,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他在用那个“可能”来威胁江屿念,来绑架江屿念,来逼江屿念就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有多卑鄙,有多下三滥,有多恶心,有多让人不齿。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配不上江屿念,知道江屿念应该拒绝他,应该转身离开,应该再也不见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赌的就是这三年里,江屿念对他的感情。他赌江屿念舍不得他。赌江屿念放不下他。赌江屿念拒绝不了他。赌江屿念会心软,会犹豫,会模糊言语,会给他机会。赌江屿念会在他暗示自己接受不了拒绝的刺激、一定会做出不理智的事的时候,害怕,担心,妥协,让步,说出那个字。

      好。

      他赌赢了。

      江屿念说“好”的时候,声音不大,很小,很轻,像一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随时都会被吹散的、像一片落叶一样轻的东西。但沈堰秋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字,听到了那个字里面的犹豫,里面的挣扎,里面的痛苦,里面的不舍,里面的喜欢,里面的爱,里面的所有一切。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想了三年、做梦都在等的门。门开了,他走进去,看到了江屿念站在门后面,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不要后悔。”江屿念说。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准备往下跳的、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下去会生不如死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只能往前走的、不会再回头的人。

      “我不会。”沈堰秋说。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抖,没有颤,没有犹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江屿念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没有低下头。他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准备往下跳的、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下去会生不如死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只能往前走的、不会再回头的人。

      他们成为了恋人。在这一天。

      沈堰秋记得这一天的一切。记得那天的天气——阴天,没有太阳,没有雨,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调色板。记得那天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穿一件长袖T恤不会觉得冷、穿一件外套不会觉得热的温度。记得那天江屿念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色,他说是咖啡,沈堰秋觉得不像,但没有追问。记得那天江屿念头发的样子——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刚睡醒还没有梳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沈堰秋想伸手帮他拨开,但没有,他忍住了,因为他觉得那一刻的江屿念很好看,好看到他不想破坏那个画面,好看到他想把那个画面永远地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忘。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握上江屿念的手。那只手他握过很多次,在教师办公室,在钢琴室,在他家的客厅,在每一次告别的时候。但那些握法都不一样。以前是礼貌的,是客气的,是那种“你好”“再见”“谢谢”的握法,握一下就松开,不会多握一秒,不会多握一分,不会多握一毫。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握一下就松开,是一直握着,握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心出汗了,久到江屿念的手心也出汗了,久到他们的手被汗水黏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不想分开了,不愿意分开了。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刚刚从沙滩上捡起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的石头。他把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念的骨节,一根一根的,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圆圆的、光滑的、被岁月和风雨打磨了很久的山丘。他把自己的手指嵌进江屿念的指缝里,一根一根的,像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每一块都刚刚好,好像这些手指天生就应该这样嵌在一起,好像它们已经嵌在一起嵌了很多年了,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它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江屿念抱在怀里。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一样的拥抱。是真正的、用力的、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像要把对方和自己变成一个人的拥抱。江屿念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呼吸贴着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江屿念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心跳,像一个十五岁的、第一次谈恋爱的小男生一样快。他能感觉到江屿念的呼吸,很热,很急,像一阵一阵的热风,吹在他的耳边,吹在他的脖子上,吹在他的肩膀上,吹得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像鸡皮疙瘩一样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江屿念的手臂。那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到他的肋骨有点疼,紧到他的呼吸有点困难,紧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断了,快要被勒成两截了,快要被勒成碎片了。但他不想让他松开。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他想让他抱得更紧一些,更紧一些,更紧一些。紧到他的肋骨断了也没关系,紧到他的呼吸停了也没关系,紧到他死了也没关系。因为他想死在江屿念的怀里。他想在江屿念的怀里死去,在被他抱着的时候,在被他的温度包裹着的时候,在被他的心跳声催眠着的时候,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一切,变成一具冰冷的、僵硬的、不会再爱也不会再痛的尸体,永远地躺在江屿念的怀里,永远不离开。

      他好幸福。幸福到他想哭。幸福到他的眼眶开始发热,鼻子开始发酸,喉咙开始发紧。幸福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马上就要落下来了,马上就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马上就要顺着脸颊往下淌了。

      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逼回了眼眶里,逼回了眼睛后面,逼回了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能看到的、他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因为他不配哭。他不配拥有这种幸福。他不配被江屿念抱着,不配被江屿念喜欢,不配被江屿念爱。他是一个卑鄙的、下三滥的、用威胁和绑架换来了这份感情的人。他是一个会在看着喜欢的人的睡颜时幻想他死去的模样的变态。他是一个在看到自己的反应之后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恐惧、没有觉得想要逃离、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真是一个变态”的人。

      他不配。

      但他好幸福。幸福到他在那一个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忘记了江屿念是怎么答应他的,忘记了江屿念说“好”的时候声音里的犹豫、挣扎、痛苦、不舍。忘记了那些东西。全部忘记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字,没有画,没有折痕,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只有幸福,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一样的幸福。

      那个幸福只持续了一瞬间。一瞬间之后,他就开始害怕了。

      他害怕江屿念哪一天会突然醒悟。会突然明白过来,他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他答应了一个多么不应该答应的人,他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多么不值得的人。他会后悔。他会说“我错了”。他会说“我们不合适”。他会说“我们还是算了吧”。他会转身离开,像德莱一样,像所有离开他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丢在那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一个人,永远。

      他害怕。他害怕得发抖。他的身体在江屿念的怀里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是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江屿念感觉到了他的抖,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说:“怎么了?冷吗?”沈堰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江屿念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咚咚咚的,不着急,不慌张,不害怕,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好像一切都会好的,好像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好像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好像他会一直这样抱着他,一直,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沈堰秋知道不会的。他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他知道不会永远。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但江屿念不一定会在他身边。他知道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但江屿念不一定会陪他看。他知道时间有尽头,而他和江屿念的尽头,可能就在下一个转角,下一个路口,下一个明天。

      所以他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自己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江屿念。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江屿念的声音。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被江屿念抱在怀里。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闻到江屿念身上那股干净的、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所以他要把今天过得像一辈子那么长。他要记住江屿念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他要记住江屿念今天穿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个颜色,每一个褶皱。他要记住江屿念今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笑,每一个皱眉,每一个沉默。他要记住江屿念今天的一切,把所有的一切都刻进他的骨头里,刻进他的血液里,刻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刻进他的灵魂里。这样,就算明天江屿念不在了,他还有这些东西。这些刻在他骨头里的、血液里的、细胞里的、灵魂里的东西,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陪到他死了,陪到他变成灰了,陪到他被风吹散了,陪到他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落在那棵银杏树下,落在那片玫瑰花园里,落在那个人的墓碑前。

      但他依旧贪恋。

      他贪恋江屿念掌心的温度。那只手,那只握着他的手,那只他的手心里握着的手,那只他舍不得松开、舍不得放开、舍不得让任何一个人碰的手。那只手的温度,不高不低,不烫不凉,刚好是能让他觉得舒服、觉得安全、觉得被爱着的温度。他贪恋那个温度,像一个人贪恋阳光,像一朵花贪恋雨露,像一棵树贪恋土壤。没有那个温度,他会冷。没有那个温度,他会死。

      他贪恋江屿念的怀抱。那个怀抱不大,不宽,不厚,但刚刚好,刚好能把他整个人裹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心脏。那个怀抱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衣服,不多一寸,不少一寸,不松一分,不紧一分,刚刚好。他在那个怀抱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保护的,是被爱着的。他在那个怀抱里的时候,不会害怕,不会发抖,不会做噩梦。他在那个怀抱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没有被任何疾病困扰的、不会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的、不会在看着喜欢的人的睡颜时幻想他死去的模样的正常人。

      他贪恋江屿念的气息。那股干净的、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那个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肥皂,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那个味道是江屿念。是只有江屿念才有的、独一无二的、像他的指纹、他的虹膜、他的声音、他的笑一样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是平静的,是安宁的,是不害怕的。他闻着那个味道的时候,觉得德莱的离开好像没有那么痛了,觉得林扰的眼泪好像没有那么重了,觉得齐舟的笑声好像没有那么吵了,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他贪恋这一切。他贪恋得发疯。他贪恋得想把这些东西全部锁起来,锁在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永远不会生锈、永远不会坏掉、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保险箱里,永远不还给江屿念,永远不还给任何人,永远只属于他自己。

      但他知道这些不是他的。这些都不是他的。江屿念的掌心不是他的,江屿念的怀抱不是他的,江屿念的气息不是他的,江屿念这个人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只是暂时地、一时冲动地、被他的威胁和绑架逼得走投无路地、说了“好”而已。他随时都可以收回那个“好”。他随时都可以说“我错了”。他随时都可以说“我们不合适”。他随时都可以说“我们还是算了吧”。他随时都可以转身离开,像德莱一样,像所有离开他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所以沈堰秋害怕。他害怕得不敢闭上眼睛睡觉,害怕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江屿念就不在了。他害怕得不敢让江屿念离开他的视线,害怕一转身,再回头的时候,江屿念就不见了。他害怕得不敢跟江屿念吵架,不敢说不高兴的话,不敢做他不喜欢的事,不敢让他有一点点的失望,一点点的厌倦,一点点的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不敢。他什么都怕。他怕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怕呼吸太重会吵到江屿念,怕呼吸太轻会让江屿念以为他死了,怕呼吸太慢会让江屿念觉得他太无聊,怕呼吸太快会让江屿念觉得他太紧张。他怕。他怕江屿念。他怕失去江屿念。他怕江屿念离开他。他怕他一个人。他怕他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梦,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人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发现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在他身边对他说“别怕”,没有人在他身边捂住他的耳朵,没有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没有人在他身边用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种心惊胆战的幸福,让他焦虑不已。

      他太害怕了。

      他害怕江屿念会像德莱一样抛弃他。像德莱一样,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一个很普通的、没有任何征兆的、跟昨天一模一样、跟明天也一模一样的日子里,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了。像德莱一样,留下一封信,留下一个空杯子,留下一句“对不起”,留下一句“我爱你”,然后就走了,就走了,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走得彻彻底底,走得连一个背影都不留给他,走得连一滴眼泪都不留给他,走得连一句“为什么”都不给他机会问。

      他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他不敢奢求江屿念会永远爱他。不敢奢求江屿念会永远在他身边。不敢奢求江屿念会永远不离开他。他不敢奢求任何东西。他只求江屿念不要那么快离开他。不要明天,不要后天,不要这个星期,不要这个月。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给他多一点时间,让他再感受一下江屿念掌心的温度,再闻一下江屿念身上干净的气息,再被江屿念抱在怀里一次,再听江屿念叫一次他的名字。沈堰秋。沈堰秋。沈堰秋。再叫他一次。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叫到他记住了,叫到他不会忘了,叫到他就算死了,变成灰了,被风吹散了,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了,他的灰里还会回荡着那个声音——沈堰秋,沈堰秋,沈堰秋。

      为了留住江屿念,他愿意做一切。

      一切。这个词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修辞。是一切。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任何折扣的、不打任何折扣的、百分之百的、全部的一切。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江屿念。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他的痛苦,他的快乐,他的眼泪,他的笑,他的心,他的命。全部。全部都给江屿念。全部都给那个比他大十一岁的、他的老师、他校长的儿子、有一个前男友、喜欢男人、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痛苦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声“好”的人。

      他把他的全部都献上了。

      他的身体。他那具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从裂缝里开出了蓝色玫瑰花的、丑陋的、伤痕累累的、没有人会想要碰的身体,他献给了江屿念。他让江屿念看他的后背,看那些蓝色的玫瑰花,看那条从肩膀一直蜿蜒到腰的疤痕,看那些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丑陋的、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他背上的痕迹。江屿念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朵最大的蓝色玫瑰。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在空中飘着的、还没有落到地上的、金黄色的银杏叶。那一片银杏叶落在沈堰秋的后背上,落在那朵蓝色玫瑰的花瓣上,落在那条丑陋的、蜿蜒的、像一条蛇一样的疤痕上,落在他最脆弱、最敏感、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地方。他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把衣服放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屿念,让他的指尖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移动着,从那朵最大的蓝色玫瑰,到那朵最小的蓝色花骨朵,从那条疤痕的起点,到那条疤痕的终点。他的指尖像一支笔,在沈堰秋的后背上写着什么字,画着什么画,说着什么话。沈堰秋不知道他写了什么,画了什么,说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烧的、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烫,是一种更慢的、更细的、像一根针在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刺、一下一下地扎、一下一下地把什么东西推进皮肤深处的烫。那个东西不是墨水,不是颜料,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那个东西是江屿念。是江屿念的灵魂,是江屿念的心,是江屿念的爱。它们在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像水一样地,渗透进沈堰秋的后背,渗透进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肌肉,渗透进他的骨头,渗透进他的骨髓,渗透进他的每一个细胞,渗透进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他也献给了江屿念。他那颗黑暗的、扭曲的、病态的、像一株长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的、畸形地生长着的、开出了丑陋的、恶心的、让人作呕的花的灵魂,他献给了江屿念。他让江屿念看到他的真面目。看到那个会在看着他的睡颜时幻想他死去的模样的变态,看到那个在幻想之后起了反应的变态,看到那个在镜子里对自己说“你一定不会让他知道的”的变态,看到那个用威胁和绑架逼他说“好”的变态,看到那个卑鄙的、下三滥的、不配被任何人喜欢的、应该一个人孤独地、肮脏地、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地活着、然后一个人孤独地、肮脏地、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地死去的变态。

      他把这些都献给了江屿念。献给了他。献给了他的一切。献给了他的一切的一切。献给了他的全世界。

      江屿念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个想法不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从他被江屿念的琴声、江屿念的笑、江屿念的声音、江屿念的气味、江屿念的一切灌溉过的、已经不再是一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嫩嫩的、绿绿的、风一吹就会弯、雨一打就会倒、但弯了会直起来、倒了会站起来、死了会再长出来的幼苗上长出来的。那株幼苗现在已经不是幼苗了。它长成了一棵大树,一棵很高很高的、很大很大的、根扎得很深很深的、枝叶伸得很远很远的、像德莱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一样的大树。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江屿念的名字,每一条根都缠着江屿念的心,每一根枝条都伸向江屿念的方向。它活着,江屿念就活着。它死了,江屿念就死了。它被砍了,江屿念就被砍了。它被烧了,江屿念就被烧了。它不存在了,江屿念就不存在了。因为江屿念不是长在土里的,是长在他心里的。没有土,树会死。没有他,江屿念会死。没有江屿念,他也会死。

      他们是一体的。从他说“好”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一体的了。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一个身体,一颗心脏,一个灵魂。他的身体里有江屿念,江屿念的身体里有他。他的心脏在为江屿念跳动,江屿念的心脏也在为他跳动。他的灵魂里有江屿念的灵魂,江屿念的灵魂里也有他的灵魂。他们融为了一体,分不开了,不想分开了,不愿意分开了。像两滴水融在了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像两块铁被烧红了,锤打在了一起,冷却了,凝固了,变成了一块铁,你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块。像两颗心被缝在了一起,用一根很粗的、很结实的、永远不会断的线,一针一针地、密密地缝在了一起,你分不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他好像爱上了江屿念。

      是那种病态的爱。

      不是那种健康的、正常的、被社会认可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种爱。是另一种,是他自己的、从他那颗黑暗的、扭曲的、病态的灵魂里长出来的、像一株长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的、畸形地生长着的、开出了丑陋的、恶心的、让人作呕的、但对他来说却是世界上唯一的、最美的、最珍贵的花的爱。

      他想杀了江屿念。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它第一次出现,是在他看着江屿念的睡颜、幻想他死去的模样的那个夜晚。它像一条蛇,从他心里最黑暗、最潮湿、最见不得光的地方钻了出来,冰冷地、缓慢地、不依不饶地蠕动着,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留下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痕迹。他以为那条蛇会走的。他以为它只是路过,只是迷了路,只是不小心钻进了他的心里,等他找到出口了,就会离开的。但它没有走。它住下来了。它在他的心里找到了一个最温暖、最舒服、最安全的地方,蜷缩在那里,打着呼噜,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舒服得不得了,舒服得好像这个窝本来就是它的,好像它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很久了,好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它永远都不会离开。

      它不走。它每天都会在他的心里爬来爬去,在他的血液里游来游去,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它每天都会在他耳边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吐着信子,露出毒牙,对他说——杀了他。杀了他,他就不会离开你了。杀了他,他就永远是你的了。杀了他,你就不会害怕了。杀了他,你就不会焦虑了。杀了他,你就不会做噩梦了。杀了他,你就不会再被抛弃了。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想杀了江屿念。他想把他的脖子掐断,用他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被德莱握过,被林扰握过,被齐舟握过,被江屿念握过。那双握过很多人的手,现在想要掐断一个人的脖子。他想把他的身体剖开,用那把藏刀,那把开了刃的、被他藏在床板底下的、后来被他带在身上的、随时随地都带着的、像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一样的刀。那把刀曾经捅过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他无罪。那把刀还可以再捅一个人,那个人也会死,他也会无罪,因为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未满十四周岁的孤儿,犯事前刚刚经历家人去世,情绪不稳定,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无罪释放。他可以用那把刀,把江屿念的身体剖开,把他的心脏挖出来,捧在手心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很有力,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咚咚咚的,不着急,不慌张,不害怕,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好像一切都会好的,好像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好像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好像他会一直这样捧着他的心脏,一直,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想剥了江屿念的皮。用他的双手,那双被德莱握过的、被林扰握过的、被齐舟握过的、被江屿念握过的、现在想要剥他的皮的手。他要把他的皮完整地剥下来,一张人形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破损的、像一件衣服一样的皮。他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穿上江屿念的皮,变成江屿念。他要让江屿念活在他的身体里,让他的身体变成江屿念的家,让他的血液变成江屿念的河,让他的骨头变成江屿念的树,让他的心变成江屿念的房子。他要和江屿念融为一体,不只是□□,还有灵魂。他要让江屿念的灵魂住进他的灵魂里,让他的灵魂变成江屿念的房间,让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变成江屿念的念头,让他的每一个梦都变成江屿念的梦,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江屿念的呼吸,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变成江屿念的心跳。

      他要和他融为一体。永远。再也不分开。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因为死亡只是□□的消亡,而他们的灵魂已经融为了一体,分不开了,永远都分不开了。就算死了,变成灰了,被风吹散了,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了,他们的灰也是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江屿念的。你抓一把起来,里面有他,也有江屿念。你捧一捧起来,里面有他,也有江屿念。你撒出去,风会把它们吹到一起,吹到那棵银杏树下,吹到那片玫瑰花园里,吹到那个人的墓碑前。它们会在那里,安静地、温顺地、像两只蜷缩在一起取暖的猫一样,躺在那里,睡着,永远不会醒来,也永远不会分开。

      他渴求江屿念的爱。每一刻。

      不是一天一次,不是一小时一次,不是一分钟一次。是每一秒一次,是每一毫秒一次,是每一次呼吸一次,是每一次心跳一次。他渴求得发疯,渴求得想把自己的胸膛撕开,把心脏掏出来,捧在手里,举到江屿念面前,对他说——你看,它在为你跳,每一跳都在叫你的名字,江屿念,江屿念,江屿念。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他渴求江屿念的爱。渴求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笑,他的手,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的一切。他渴求他对他说“我喜欢你”,对他说“我爱你”,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对他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他知道这些话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骗他的,可能是他为了安抚他、为了不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事而说的违心之言。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真假,不在乎虚实,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假的,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是不是真的不会离开,是不是真的会永远在他身边。他在乎的只有——他说了。他开口了。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发出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的嘴里出来了,落进了沈堰秋的耳朵里,落进了他的心里,落进了他的灵魂里。那些字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那些果实是甜的,很甜很甜,甜到发腻,甜到他的牙齿发酸,甜到他想吐,但他还是想吃,一颗一颗地吃,吃个不停,吃到肚子胀了,吃到胃疼了,吃到牙掉了,他还要吃。因为那是江屿念给他的。因为那是江屿念的爱。

      他渴求。他渴求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渴求雨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渴求海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渴求天空。他渴求得快要死了。他的叶子在变黄,在变干,在卷曲,在掉落。他的鳞片在变干,在裂开,在脱落。他的羽毛在变灰,在变脆,在折断。他快要死了。如果没有江屿念的爱,他会死。他会像一棵没有水的树一样枯死,像一条没有水的鱼一样干死,像一只没有天空的鸟一样憋死。他会死。他会死。他会死。

      所以求求你,江屿念。给我你的爱。给我。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毫秒。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给我。把你的一切都给我。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灵魂给我,把你的命给我。我会把它们全部吃掉,全部消化,全部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会把你的心放进我的心里,两颗心一起跳,咚,咚,咚,像一面鼓,像一堵墙,像一座山,不会被任何人推倒,不会被任何风吹倒,不会被任何雨淋倒。我会把你的灵魂放进我的灵魂里,两个灵魂一起飞,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过沙漠,飞过草原,飞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飞到时间的尽头,飞到宇宙的尽头,飞到什么都没有的、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我们在那里。只有我们。没有德莱,没有林,没有林扰,没有齐舟,没有那个被他捅了一刀死了的人,没有那些在孤儿院里欺负他的人,没有那些在福利院里排挤他的人,没有那些在街上往他身上浇汽油的人,没有那些在葬礼上看着他、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的人。只有我们。只有我和他。只有江屿念和沈堰秋。

      我们在那里。他在看着我。我在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因为我的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嗡的,像一台坏掉了的、停不下来的、吵得我想把耳朵割掉的机器。但我看他的嘴唇,我看得很清楚。他在说——我爱你。

      他在说——我爱你,沈堰秋。

      我笑了。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涌得很急,很多,很烫,烫得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它们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进领口,在衣服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一样的印子。

      我没有擦。我任由它们流着。因为这是江屿念让我流的泪。这是他的泪。不是我的。是他给我的。是他用他的爱,在我的眼睛里种出来的花。蓝色的,像他眼睛的颜色,像我背上那朵蓝色玫瑰花的颜色,像德莱的眼睛的颜色,像那片被阳光照透了的湖的颜色。

      那些花在我的脸上开着,一朵一朵的,蓝色的,安静的,从我的眼睛里长出来,从我的泪水中绽放,在我的脸颊上慢慢地、无声地、像一首没有词的歌一样地开放着。

      我伸出手,想摸摸那些花。我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脸颊,碰到了那些蓝色的、小小的、还在开放着的花。它们在我的指尖下轻轻地颤着,像一个刚出生的、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婴儿,但它活着,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慢慢地、但很坚定地跳着。

      它活着。我还活着。江屿念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在这个无关于我们的故事里,在这个没有人会在乎我们、没有人会记得我们、没有人会为我们流泪的世界里,我们活着。我们相爱。我们是彼此的全世界。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变成什么样子。

      他都会是我的。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病名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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