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喜欢 ...

  •   沈堰秋是在医务室认识他的。

      说“认识”其实不太准确。他只是在那个午后的、拉着白色窗帘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第一次看到了那个人,第一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第一次被那个人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像一盏灯一样地照亮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认识。他对“认识”这个词的理解是——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交换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在某个特定的场合说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像两颗在夜空中擦肩而过的流星,短暂地照亮了彼此,然后就永远地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和江屿念不是这样的。

      他和江屿念之间,有一种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但一直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不是友情,不是亲情,不是那种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在别人的嘴里听到过的任何一种他能够理解的情感。它是一种新的,陌生的,像一颗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味道的、不知道该怎么吃的果子。他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出它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很重。重到他把那颗果子揣在怀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他不想把它拿出来,不想把它扔掉,不想把它还给任何人。他想留着它,想一直揣着它,想把它捂热了,想把它捂熟了,想把它捂成一颗甜的、软的、可以吃的、可以咽下去的、可以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的东西。

      医务室是他的老地方了。

      每节体育课,他都会去那里。不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虽然他的身体确实不太好,后背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他的脊柱上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刺着。不是因为他对体育课有什么意见——他对体育课没有意见,他对任何课都没有意见,他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意见,他只是不想去,不想跑,不想跳,不想跟一群人在操场上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不想出汗,不想喘气,不想听到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

      所以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走廊的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边角卷起来的纸,纸上写着“医务室”三个字,字是红色的,但已经褪成了粉红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被太阳晒蔫了的花。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一面写着“有人”,一面写着“无人”,他总是挑“无人”的时候进去,因为“有人”的时候会有别的学生躺在里面,他不想跟人说话,不想跟人打交道,不想被问到“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要不要找老师”之类的问题。

      他很熟练地推开门,很熟练地走到最里面的那张床上,很熟练地躺下来,很熟练地把被子拉到下巴,很熟练地闭上眼睛。医务室的床是硬的,枕头是扁的,被子是薄的,但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他觉得舒服的感觉。也许是消毒水的味道,也许是窗帘的颜色,也许是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摇晃的样子,也许是这里没有声音,没有人的声音,没有教室里的声音,没有操场上的声音,没有那些让他烦躁的、不安的、想逃开的声音。

      只有安静。

      他喜欢安静。安静是他的朋友。安静不会问他问题,不会等他回答,不会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不会因为他不说话就离开他。安静就坐在他旁边,不声不响的,像一只安静的、温顺的、不会咬人的猫,蜷缩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用那双安静的、金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不会问你去哪儿了,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不会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直陪着你,陪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好,是那种温和的、柔软的、像德莱的羊毛毯子一样的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灰色的地板上,落在沈堰秋闭着的眼睛上,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那片光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地跳动着,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在很轻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怕吵醒他似的拍着他的肩膀。

      他快要睡着了。

      门被推开了。

      不是他那种轻轻的、安静的、像猫一样无声无息的推法,是另一种,是那种带着风的、带着光的、带着一股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一样的气息的推法。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堰秋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听到了脚步声——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很稳,很有节奏,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不会乱,不会慌,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它的频率。他听到了那个人走进来的声音,听到了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环顾四周,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朝着他走来的,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觉得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近到他觉得那个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脸上,挡住了阳光,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不重,不轻,不大,不小,刚好是能被人听到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音量。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一只很温柔的、很有耐心的、不会催他也不会推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不动,不使劲,不离开,就那么搭着,好像在说:你可以不回答,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继续闭着眼睛,我不会生气,我不会走开,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准备好了,再睁开眼睛。

      沈堰秋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逆着光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看不清楚细节的水墨画。那个人很高,比他高很多,肩膀很宽,腰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长在风里的、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很韧很韧的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很黑的那种黑,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点点棕色的、像秋天的栗子壳一样的颜色。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因为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了一片柔和的、金黄色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好看的、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把阳光让到了身后,他的脸从阴影里浮现了出来,像一张被慢慢冲洗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照片。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动。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的棕色,像一杯被泡了很久的、浓得发黑的、看不到底的红茶。那双眼睛看着沈堰秋的时候,里面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光,是那种温暖的、沉静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一样的光,不灼人,但很暖,暖到你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心脏。

      “你是哪个班的?”那个人又问。他的声音跟他的眼睛一样,是那种低沉的、温和的、像大提琴的C弦被慢慢拉动时发出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向上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比笑更轻的、更淡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不针对任何人的表情。

      沈堰秋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攥出了一个深深的、湿漉漉的、被汗水浸透了的印子。他看着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我只是来休息一下”,想说“你不用管我”。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一个都出不来。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那个人,像一个忘了台词的、站在舞台中央的、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的、不知所措的演员。

      那个人没有催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沈堰秋。他的表情是耐心的,是温和的,是那种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感到尴尬、不会因为你的迟钝而感到不耐烦、不会因为你是一个陌生人就对你敷衍了事的表情。他好像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多到可以在这个医务室里、在这张硬邦邦的床前、在这个沉默的少年面前,站一辈子。

      “我……”沈堰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那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是涩的,是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吃力地滑动着发出的那种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怎么不去上课”“你哪个班的”“你叫什么名字”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沈堰秋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点头,都会接受,都会理解,都不会质疑。

      他转过身,走到医务室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沈堰秋没有看清,只看到他的手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像药瓶一样的东西。他拧开瓶盖,倒出了什么,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端着那杯水和那个小小的东西,走回来,递到沈堰秋面前。

      沈堰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白色的,圆圆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胖胖的、憨态可掬的、戴着厨师帽的兔子。旁边是那杯水,温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水珠。

      “吃颗糖吧,”那个人说,“低血糖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沈堰秋看着他。

      他不是低血糖。他从来都不是低血糖。他只是不想上体育课,不想跑圈,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但他没有解释。他伸出手,从那个人的掌心里拿起了那颗糖。他的指尖碰到了那个人的掌心,只是一瞬间,很轻的,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灼热的、像被烙铁烫过的印记。那个人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像德莱的手心,又不太像。德莱的手心有茧,是弹钢琴磨出来的,是种玫瑰花被刺扎出来的,是岁月和劳动在他的手上刻下的痕迹。但这个人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干净的,温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刚刚从沙滩上捡起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的石头。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很甜很甜,甜得有些发腻,甜得他的牙齿有点发酸。但他没有皱眉,他把那颗糖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地融化,让那股甜味一点一点地、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小溪一样,从他的舌尖流过他的喉咙,流过他的食道,流进他的胃里,流进他的血液里,流进他的心脏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正看着他,嘴角还是那个很小的、向上的弧度,眼睛里的光还是那种温暖的、沉静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光。他站在沈堰秋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棕色的光晕,像一个在画里才会出现的人,一个被画家用最细的笔、最柔和的颜料、最耐心的心情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人。

      沈堰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害怕的、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心跳加快,是另一种,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种。那种心跳加快不是从心脏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是从他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开始的,然后从眼睛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全身,传到他的手指尖,传到他的脚趾尖,传到他的头发丝,传到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他整个人都被那种心跳裹住了,像一个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蜷缩了很久的、终于感觉到了温暖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钢琴室。

      学校的钢琴室在教学楼的四楼,走廊的最尽头。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能放下一架钢琴、一把椅子和一个小书架。但那个房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正对着学校的花园,从那里可以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可以看到花园里那些开得热热闹闹的、五颜六色的花,可以看到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把那些琴键照得亮亮的,像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正在发光的牙齿。

      沈堰秋去那里练琴。

      德莱教过他钢琴,教过他吉他,教过他小提琴,教过大提琴。他什么都学过,什么都只会一点,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看到这个好看就捡起来,看到那个更好看就把这个扔掉,捡一个扔一个,扔一个捡一个,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湿漉漉的、咸咸的、带着海水的味道和沙子的粗糙的沙子。

      但他喜欢钢琴。在所有乐器里,他最喜欢钢琴。不是因为钢琴最好听,不是因为钢琴最高级,是因为德莱教他钢琴的时候,会坐在他旁边,会握住他的手,会把他的手指放在正确的琴键上,会说“这里,是这个音”。德莱的手很大,很暖,很粗糙,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被雨淋了很多年的、已经变得很光滑很温润的石头。他的手覆在沈堰秋的手背上的时候,沈堰秋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保护住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被什么东西从上面、从下面、从左面、从右面、从所有的方向、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密不透风的,安全的,温暖的,像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一样。

      德莱不在了。但钢琴还在。琴键还是那些琴键,黑的白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在等着他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但他一开口它们就会回应他的老朋友。

      他走到钢琴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了琴声。

      不是他弹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随时都会摔倒的小鹿一样的琴声。是另一种,是流畅的,是圆润的,是像一条河一样流淌的,有起有伏,有快有慢,有高有低,有汹涌澎湃的时候,也有平静如镜的时候。那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到另一面墙上,又弹回来,来来回回的,像一个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急得团团转的、但又舍不得离开的、因为迷宫里有很好听很好听的音乐的孩子。

      沈堰秋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闭上了眼睛。琴声穿过那扇薄薄的、木制的、漆成了白色的门,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鼓膜,穿过他的听小骨,穿过他的耳蜗,穿过他的听神经,一路畅通无阻地、像一把锋利的、但没有刀刃的、不会伤人的刀一样,切进了他的大脑,切进了他的心脏,切进了他的灵魂。

      他听出了那首曲子。

      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德莱弹过很多遍,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在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德莱会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弹琴。那首曲子像一只手,一只很温柔的、很有耐心的、不会催他也不会推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额头上,搭着,不动,不使劲,不离开,就那么搭着,好像在说:睡吧,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弹,一直弹,弹到你睡着了,弹到你不再做噩梦了,弹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首曲子,在心里默默地唱着。

      他唱的不是词。这首曲子没有词。他唱的是旋律,是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从琴键上跳出来、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像一群小小的、发光的、有翅膀的精灵一样,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他跟着它们一起飞,飞过走廊,飞过楼梯,飞过操场,飞过教学楼,飞过整个学校,飞过这座城市,飞过这个国家,飞过这片大陆,飞过那片海洋,飞到那个有满院子的玫瑰花、有一棵百年银杏树、有一架老旧的黑色钢琴、有一个会笑着等他回家的人的地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曲子还在。曲子不会走。曲子不会死。曲子会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有阳光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的钢琴室里,在一个陌生人的指尖下,一遍一遍地、反反复复地、不知疲倦地、像一台永远不需要休息的、永远在播放同一首曲子的留声机一样,响着。

      曲子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像一个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只有安静,只有阳光,只有沈堰秋贴在门上的耳朵,只有他急促的、不平稳的、像刚跑完一千米一样的呼吸。

      门被推开了。

      沈堰秋没有来得及退后。门板差点撞到他的鼻子,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两步,背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叫出声。他只是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抬起头,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

      江屿念。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沈堰秋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是你?”江屿念说。

      他的语气是那种“原来是你”的语气,是那种在人群里找了一个人很久、找得都快放弃了、忽然一转头发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的语气。沈堰秋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们只见过一次,在医务室,他说了一句话,吃了一颗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能让这个人记住自己的事,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能让这个人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的话。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任何麻烦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印象的尸体。

      但江屿念记得他。不仅记得,还认出了他。不仅认出了,还用这种“原来是你”的语气跟他说话。好像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好像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另一条时间线上、另一个版本的现实中,是认识的,是熟悉的,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的生日、对方的喜好的。只是在这个时空里,在这个时间线上,在这个版本的现实中,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就被时间的洪流冲散了,被命运的手拨开了,被人海淹没了。但他们还在找对方,一直在找,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了很久很久,找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在这里,在走廊的尽头,在钢琴室的门口,在阳光最好的下午,找到了。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江屿念又问。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关心的、在意的、像一个人在乎另一个人的、不只是客套的、不只是礼貌的、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老师而你是学生所以才问的语气。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屿念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条走廊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那颗狂跳的心脏撞断了。他的脸在发烫,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烫,是另一种,是从里面往外面烧的、像有一把火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从他的心脏开始烧、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脸、烧到他的耳朵、烧到他的头顶、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要变成一团灰了、要被风吹散了、要在这个人面前消失了的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让这颗心停下来。停下来,不要再跳了,不要再跳得这么快了,不要再让他这么难受了。他控制不了它。他想让它慢一点,它不听。他想让它冷静一点,它不听。他想让它像以前一样,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台被关掉了的、不需要再运转了的机器,它不听。它不听他的话了。它不再属于他了。它属于谁?它属于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金棕色的、有一双深棕色眼睛的、会弹肖邦的夜曲的、会问他“你的身体好些了吗”的人。

      它属于江屿念。

      江屿念看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沈堰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挂在美术馆里的、被聚光灯照着的、让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的画。沈堰秋不知道别人看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看这幅画的时候,心脏会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那种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着一块很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的那种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持续地、不间断地、像一条小溪一样地流着,从他的心脏出发,流遍他的全身,流到他的手指尖,流到他的脚趾尖,流到他的头发丝,流到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你弹得很好。”沈堰秋听到自己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不是他自己发出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涩涩的,沙沙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吃力地滑动着。

      江屿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嘴角那个很小的、向上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心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弯了,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像一朵在清晨忽然绽放的花,像一个被乌云遮了很久的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谢谢,”他说,“你喜欢钢琴?”

      沈堰秋点了点头。

      “你会弹吗?”

      沈堰秋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江屿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直了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钢琴室的门让了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要不要进来试试?”

      沈堰秋看着那扇门。门是开着的,钢琴室的里面他看得很清楚——那架黑色的钢琴,那把木制的椅子,那个小小的书架,那扇很大的窗户,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树叶沙沙地响着,像在跟他招手。他看到了钢琴上放着一本乐谱,翻到了一半,大概就是江屿念刚才弹的那首夜曲。乐谱的页脚被风吹得微微地翘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挥动着翅膀的、想要飞起来但飞不起来的、被困在纸上的蝴蝶。

      他走了进去。

      他坐到钢琴前,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琴键是凉的,光滑的,像德莱的手心。他把手指放在德莱曾经教过他的那个位置——中央C,白色的,平平的,不突出,不显眼,但所有的音符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所有的曲子都是从这里出发的,就像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开头,所有的旅程都有一个起点,所有的爱都有一个人,一个让你想要变得更好、想要走得更远、想要活得更久的人。

      他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不是肖邦,不是夜曲,是一首他很小的時候就会弹的、德莱教他的第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很短,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来来回回的,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不会说太多话的、只会说“你好”“你好”“你好”的、但每一次说“你好”的时候都很认真、很真诚、很用心的孩子。

      他弹完之后,没有回头。

      他听到江屿念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他的耳鸣又开始响了,不是很大,但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的耳朵上,把所有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只知道江屿念的声音很好听,很低,很沉,很温柔,像一只手,一只很温柔的、很有耐心的、不会催他也不会推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不动,不使劲,不离开。

      他站起来,转过身,准备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屿念叫住了他。

      “等一下,”江屿念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堰秋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落在他那些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被纹身覆盖了的、从裂缝里开出了蓝色玫瑰花的后背上。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从钢琴室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一个在追着什么东西跑的人,跑得很快,很快,但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江屿念。

      江屿念站在钢琴旁边,一只手搭在琴盖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着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是郑重的,是那种一个人真的想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套不是因为任何社交礼仪、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他想记住、他想把这个名字和他的脸和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和他的沉默和他的所有一切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沈堰秋,”他说,“我叫沈堰秋。”

      江屿念点了点头。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他不知道名字的、第一次吃到的、味道很奇怪的果子。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沈,堰,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很温柔。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沈堰秋觉得它们好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轻了,更软了,更暖了,像三片被风吹落的、还在空中飘着的、还没有落到地上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沈堰秋,”江屿念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心脏又在跳了,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屿念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栋楼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快到他觉得地球都要被他的心跳震得偏离轨道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屿念的笑,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知道它是该让它出来还是该把它压回去。

      他把它压了回去。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老师再见。”

      他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在飞,在被什么东西推着、拉着、拽着往前跑,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他就会回头,就会跑回去,就会推开那扇门,就会走到江屿念面前,就会说一些他还没有想好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出来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话。

      他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喊。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的耳朵里,涌进他的脑子里,涌进他的心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像一列呼啸着驶过隧道的火车。他的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嗡的,像一台坏掉了的、停不下来的、吵得他想把耳朵割掉的机器。

      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操场边的跑道上,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贴在那些蓝色玫瑰花的纹身上,贴在那条从肩膀一直蜿蜒到腰的疤痕上。他的心脏还在跳,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它撞出一个洞了,一个很大的、圆圆的、像拳头一样大的洞,洞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痛,不是痒,不是酸,不是胀,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像有人在那个洞里点了一盏灯的感觉。

      那盏灯很亮,很暖,很小,很脆弱,风一吹就会灭。但它亮着。它在那個黑暗的、潮湿的、空荡荡的洞里,亮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从操场上飘来的,不是从教学楼里飘来的,不是从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飘来的。那股气味是从他的记忆里飘来的,是从他的皮肤上飘来的,是从他刚才在钢琴室里、站在江屿念旁边的时候、不经意间吸入肺里的、被他藏在肺泡的最深处、舍不得呼出去、一直留到现在的。

      干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肥皂,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那个味道不浓,不烈,不霸道,不侵略,它是淡淡的,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你招手,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你招手,你不确定你是不是看错了,你不确定那是不是只是风吹动了树枝、阳光晃了一下你的眼睛、你的幻觉在跟你开玩笑。

      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那个人在跟你招手。你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动,他的手腕在转,他的手臂在挥。你看到了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对所有人都会露出的笑,是只对你一个人露出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才能看到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最真实、最不设防的一面。

      你看到了。

      所以你跑。你拼命地跑。你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在飞,快到你觉得自己快要追上那个人了,快到你伸出手,马上就要碰到他的指尖了。

      然后你醒了。

      你蹲在操场的跑道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云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金,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浓烈的,张扬的,毫不吝啬的。有人在远处喊你的名字,好像是齐舟,又好像是林扰,又好像不是,又好像是谁都没有,只是风吹过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种像人声一样的、含混的、模糊的、分辨不出来的声音。

      你没有回答。

      你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头,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没有人要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只能蹲在那里等死的东西。

      但你不是在等死。

      你是在等一个人。一个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不会认出你、不知道他认出你之后会不会对你笑、不知道他笑了之后你的心脏会不会跳得更快、不知道你的心脏跳得更快之后你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人。

      你在等他。

      你蹲在操场的跑道上,等着他。

      你闻着他留在他身上的那股干净的、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等着他。

      你等他来把你带走。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有阳光的、有花的、有钢琴的、有一个人会坐在窗前等你放学的地方。那个地方你以前去过,但你不小心把它弄丢了,你找不到了,你迷路了,你回不去了。

      你在等他来带你回去。

      在这不知不觉中,沈堰秋产生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他感到害怕又让他感到心安的、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慢慢发芽的、他控制不了也拔不掉的想法。

      他应该属于我。

      这个想法不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从那颗被江屿念的琴声、江屿念的笑、江屿念的声音、江屿念的气味、江屿念的一切灌溉过的、已经不再是一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嫩嫩的、绿绿的、风一吹就会弯、雨一打就会倒、但弯了会直起来、倒了会站起来、死了会再长出来的幼苗上长出来的。

      他应该属于我。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深到他想拔都拔不出来。他越是想把它拔出来,它就扎得越深。他越是想忽略它,它就越是冒出来,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不停地、反复地、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地播放着——他应该属于我,他应该属于我,他应该属于我,他应该属于我。

      他应该属于我。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应该属于我?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在医务室里见过我一次、在钢琴室里听过我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问了我的名字、说我的名字很好听的、比我大十一岁的、大学刚毕业的、在这所学校当老师体验生活的、校长的儿子。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任何人。他是他,我是我,我们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永远不会靠近,永远不会变成一条线。

      可是我的心不是这样想的。我的心不听话。我的心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背叛了我,投靠了他,变成了他的东西,变成了他的奴隶,变成了他的俘虏。我的心在他的手心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颗被握在掌心里的、小小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还在活着的东西。他只要轻轻地一握,我的心就会碎。他只要轻轻地一松,我的心就会掉下去,摔在地上,摔成碎片,再也拼不回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掌心里握着一个人的心,他不知道那颗心是他用一句话、一个笑、一首曲子、一颗糖、一杯水、一个“你还好吗”、一个“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一个“沈堰秋,很好听的名字”换来的。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一颗心。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就让一个人为他疯狂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承诺,就让一个人决定等他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沈堰秋什么都不能说。

      他对这种没有缘由的想法感到烦躁。

      不是那种因为某件事而引起的、有原因的、可以解决的烦躁。是那种没有原因的、找不到源头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的、解不开也剪不断的、你越是想把它弄清楚它就越是混乱的烦躁。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不知道它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闯进了他的家,坐在他的沙发上,喝着他的茶,吃着他的东西,把他的家弄得一团糟,然后对他说:我来了,我不会走的,你赶不走我的,你只能接受我,你只能习惯我,你只能跟我一起住在这个乱七八糟的、被我搞得一团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家里。

      他烦躁。他烦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听不进课,做不了题。他烦躁得想把那颗心从胸口里挖出来,扔掉,扔得远远的,扔到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扔到一个再也不会跳动的地方,扔到一个再也不会让他难受的地方。但他做不到。他下不了手。他舍不得。因为那颗心里有江屿念的名字,有江屿念的笑,有江屿念的声音,有江屿念的气味,有江屿念的一切。如果他把它挖出来,扔掉,那些东西也会跟着它一起消失,一起被扔掉,一起被遗忘,一起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他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烦躁。烦躁着,烦躁着,烦躁着,烦躁到他的头开始疼,烦躁到他的胃开始痛,烦躁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烦躁到他想哭,想大声地哭,想哭到嗓子哑掉,想哭到眼睛肿掉,想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深夜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紧紧的、密不透风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的茧,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

      这到底是不是喜欢?

      他见过喜欢。齐舟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每天都会给她带零食,每天早上都会在校门口等她,每天放学都会送她回家,看到她笑他就笑,看到她哭他就急,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他就会吃醋,就会生气,就会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不笑,不理任何人。齐舟说,这就是喜欢。喜欢就是想对一个人好,想看到她的笑,想听到她的声音,想跟她在一起,想跟她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沈堰秋对齐舟的喜欢没有感觉。他觉得那是一种很幼稚的、很天真的、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太阳一晒就化了、风一吹就散了的喜欢。他不想要那种喜欢。那种喜欢太轻了,太薄了,太脆弱了,像一只纸做的船,放在水里,还没划出去多远,就被一个浪打翻了,沉了,没了。

      他想要的喜欢是重的,是厚的,是结实的,是沉到水底的,是风吹不散、雨打不烂、火烧不化、时间冲不淡的。是像德莱对林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一个人等了一个人三年,被拒绝了无数次,被推开了无数次,被伤害了无数次,但他还是在那里,没有走,没有放弃,没有转身,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等着,等着,等到那个人终于回头了,终于看到了他,终于伸出了手,终于说了一句“好”。

      是那种一个人跟一个人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从年轻到老,从黑发到白头,从春天到冬天,从花开到花落。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替他活着,替他看晚霞,替他浇花,替他弹琴,替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擦干净,替他把那些故事一遍一遍地讲给别人听。是那种一个人已经变成了灰,变成了土,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但另一个人还记得他,还爱他,还在等他,还在去找他的路上。

      他想要的是这种喜欢。

      不,不是喜欢。喜欢这个词太轻了,太薄了,太不够了。他想要的是比喜欢更重的、更厚的、更多的、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但一直在寻找、一直在渴望、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是爱。

      他想要爱。想要一个人的爱。想要一个人的、完整的、全部的、没有任何保留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像德莱爱林一样的、像林爱德莱一样的、愿意为对方活、也愿意为对方死的爱。

      江屿念会给他这种爱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很弱,像一个刚出生的、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婴儿,在对他说话。那个声音说:去找他,去靠近他,去了解他,去让他也喜欢你,去让他也爱你。

      那个声音说:他应该属于你。

      这个想法没有缘由。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证据。它像一阵风一样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么样。它来了,就赖着不走了。它住在沈堰秋的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在最温暖的地方,打着呼噜,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舒服得不得了,舒服得好像这个窝本来就是它的,好像它在这里已经住了很久很久了,好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它永远都不会离开。

      沈堰秋对这只猫没有办法。他赶不走它,也不想赶走它。因为它很暖,很软,很乖,不会咬人,不会抓人,不会在他的心里捣乱。它只是待在那里,安静地、温顺地、像一团毛线球一样地待在那里,陪着他,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在他想哭的时候,在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时候,它在那里,用它那双安静的、金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夜晚。想了很多个白天。想了在医务室里的每一分钟,想了在钢琴室外的每一秒钟,想了在操场上蹲着的时候,想了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想了在教室里发呆的时候,想了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他想啊想,想啊想,想到头都疼了,想到眼睛都花了,想到脑子都快要炸了,还是没有想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他翻开了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小说,是一本他从德莱的书架上拿下来的、德莱年轻时读过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还是很完整的、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一样、脸上长满了皱纹、但眼神还是很清澈、很明亮的书。

      那本书里有一句话,他看了很多遍,但一直不太明白。那句话是——“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

      他以前不明白。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对江屿念的第一次见面,是乍见之欢吗?他看到江屿念的第一眼,心脏就开始狂跳,脸就开始发烫,手心就开始出汗,呼吸就开始急促,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被什么东西打倒了,被什么东西俘虏了。这是乍见之欢吗?

      他对江屿念的第二次见面,还是乍见之欢吗?他在钢琴室门口听到他的琴声,心里默默地跟着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长在他的心里一样,熟悉得好像他已经听过一千遍一万遍了,好像这首曲子是他写的,好像这首曲子是为他写的,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听懂这首曲子,只有他能听懂江屿念用音符说出来的那些话。这是乍见之欢吗?

      他对江屿念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想起,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脸红耳热,每一次手心出汗,每一次呼吸急促,每一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在他的胸口点了一盏灯的感觉,都是乍见之欢吗?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喜欢江屿念?

      如果不是,那他是不是已经爱上了江屿念?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他没有经验。他没有参考。他没有一个可以问的人。他没有一个可以告诉他“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爱”“你对他就是这个感觉”“你对别人不是这个感觉所以你很确定你就是喜欢他你就是爱他”的人。他只有自己。他只能自己判断。他只能靠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从电影里看来的、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适不适用于他的那些所谓的“经验”和“道理”,来判断他到底怎么了。

      他病了。他得了一种叫做“喜欢”的病。这种病的症状是——看到那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就会脸红,闻到那个人的气味就会觉得安全,想到那个人就会失眠,梦到那个人就不想醒来,见不到那个人就会想他,见到了那个人就不想离开他。这种病没有药可以治。这种病不会自己好。这种病只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深,越来越让人无法自拔,越来越让人不想自拔。

      他需要更多的观察。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接触,更多的对话,更多的眼神交流,更多的心跳加速,更多的脸红耳热,更多的手心出汗,更多的呼吸急促,更多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在他的胸口点了一盏灯的感觉。

      他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喜欢。

      他需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江屿念。

      所以他去找他了。他以想要交朋友的理由,向江屿念要了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他在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站到脚都麻了,站到夕阳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橘红色,站到有路过的老师问他“同学你找谁”,他都没有推门进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他的老师、他校长的儿子说:“我想跟你交朋友。”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江屿念会是什么反应。会笑吗?会拒绝吗?会觉得他很奇怪吗?会觉得他有什么目的吗?会觉得他不正常吗?会告塑他爸爸吗?会告诉其他老师吗?会让他在学校里待不下去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试试。他想试一试,哪怕被拒绝了,哪怕被嘲笑了,哪怕被当成一个笑话了,他也想试一试。因为如果不试,他会后悔。因为如果不试,他会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试了,会不会不一样?

      他推开了门。

      江屿念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本书。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堰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那种“你是谁你有什么事”的笑。那个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弯了,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像一朵在清晨忽然绽放的花,像一个被乌云遮了很久的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沈堰秋,”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那么温柔。“你怎么来了?”

      沈堰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看了几秒钟。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屿念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栋楼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快到他觉得地球都要被他的心跳震得偏离轨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一个人在品一杯很烫的茶,不敢喝,只能吹,吹了很久,茶还是烫的,怎么也吹不凉。

      “我想跟你交朋友。”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小,但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没有犹豫。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江屿念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没有低下头。他就那么看着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准备往下跳的、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下去会生不如死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只能往前走的、不会再回头的人。

      江屿念看着沈堰秋,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温柔,从温柔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一种沈堰秋看不懂的、复杂的、像一本书一样厚的、需要一页一页地翻开、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品才能明白的表情。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堰秋面前,伸出了手。

      “好啊,”他说,“我叫江屿念。”

      沈堰秋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很干净,很温暖。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刚刚从沙滩上捡起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的石头。他的手在江屿念的掌心里,像一只被握住的小鸟,挣扎不了,也不想挣扎,就那么安静地、温顺地、完全信任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任由他握着,任由他温暖着,任由他保护着。

      “沈堰秋,”他说,“我叫沈堰秋。”

      江屿念笑了。他的笑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第一阵从南方吹来的风,带着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他握着沈堰秋的手,没有松开,握了很久,久到沈堰秋觉得自己的手已经被那只手握成了一滩水,一滩温热的、柔软的、没有形状的、可以被他捏成任何形状的水。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交换了名字。交换了身份信息。江屿念,二十三岁,A大毕业,在这所学校当老师,教音乐。他爸爸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他妈妈是大学教授,他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他没有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沈堰秋觉得,他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种子,种在他的心里,慢慢地发芽,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开花,慢慢地结果。

      他比他大了十一岁。

      十一岁。这个数字像一堵墙,竖在沈堰秋的面前,很高,很厚,很结实,他翻不过去,推不倒,绕不开。他只能站在那堵墙前面,仰着头看着它,看着它那高高的、直直的、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看不到尽头的墙顶,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沮丧还是无奈还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

      他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大他十一岁的人?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江屿念。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是从医务室的那颗糖开始的,还是从钢琴室的那首曲子开始的,还是从走廊上那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开始的,还是从那个下午、在教师办公室里、他伸出手说“好啊,我叫江屿念”的那一刻开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他的老师、他校长的儿子、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他、会不会拒绝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会不会觉得他不正常、会不会把他推开、会不会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连喜欢和爱都分不清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的人,一个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都不知道的人,居然在这里纠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大他十一岁的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画着夸张的妆容,做着滑稽的动作,逗台下的观众笑。观众笑了,他也笑了。但观众笑是因为他好笑,而他笑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

      他是同性恋吗?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对男生没有感觉,对女生也没有感觉。他对所有人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一样的、看得见但摸不着、听得见但听不懂、感受得到但不在乎的态度。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一直在一起”“想跟他永远不分开”的想法。他以为自己是那种天生就不会喜欢任何人的人,是那种注定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人,是那种不需要爱也不会被爱的人。

      但江屿念出现了。

      江屿念的出现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把他扇醒了。他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江屿念,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他的声音像大提琴的C弦,他的笑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他的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

      他想跟这个人在一起。想跟他说话,想听他弹琴,想看他笑,想握住他的手,想闻他身上的味道,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每时每刻都知道他在哪里,想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想他的心里只有自己,想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他想他属于自己。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这不是爱是什么?这不是同性恋是什么?他不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觉的人,他是一个对大多数人都没有感觉、但对某一个人有感觉的人。那个人是男的,所以他喜欢男的,所以他是同性恋。

      这个结论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更加紧张。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什么,终于不用再在那个“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恋”的问题上纠结了。紧张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但江屿念是吗?如果江屿念不是,如果他是一个直的,如果他对男生没有感觉,如果他只喜欢女生,那沈堰秋怎么办?他的喜欢怎么办?他的心怎么办?那盏在他胸口里亮着的、很暖很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灯怎么办?它会灭吗?会灭的。风一吹就灭了。江屿念的一句话就是一阵风,一阵很大的、很冷的、像冬天里从北方吹来的、带着冰雪和寒气的风。那阵风一吹,那盏灯就会灭。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因为灯芯烧完了,因为油干涸了,因为它已经用了它所有的力气去亮着,亮给一个人看,亮给一个不知道它在亮着的人看。那个人没有看到它,那个人没有珍惜它,那个人没有把它捧在手心里,小心地护着,不让风吹到它,不让雨淋到它,不让任何人伤害它。

      他希望江屿念也是。

      他希望江屿念也喜欢男生。希望江屿念也对他有感觉。希望江屿念也像他对江屿念一样,看到他就心跳加速,听到他的声音就脸红,闻到他的气味就觉得安全,想到他就失眠,梦到他就不想醒来,见不到他就想他,见到了他就不想离开他。他希望江屿念也把他握在手心里,像他握着他的手一样,不松开,不放手,不让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求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在害怕失去了。他只知道,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江屿念。

      从医务室到钢琴室,从钢琴室到教师办公室,从教师办公室到每一次的聊天、每一次的通话、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分别。那些点点滴滴的、细小的、像沙粒一样的东西,一粒一粒地堆积在他的心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堆成了一座大山,堆成了一座他翻不过去的、也不想翻过去的、想在这座山上建一座房子、种一片花、养一只猫、跟一个人一起住在山顶上看日出日落的、很大很大的山。

      喜欢。只有喜欢这个词,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有那些感觉。只有喜欢,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在一棵树下等另一个人一整天,哪怕那个人没有来。只有喜欢,才能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哪怕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只有喜欢,才能让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觉得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更鲜艳了,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动听了,觉得所有的花都开了,觉得所有的鸟都在唱歌,觉得所有的云都在为他让路,觉得所有的风都在为他指方向。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的话,他确实是喜欢上了江屿念。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他是不是喜欢江屿念”更难回答。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喜欢他,是另一回事。前者只需要他的心,后者需要他的勇气。他有没有勇气告诉江屿念?他有没有勇气承受被拒绝的后果?他有没有勇气面对江屿念可能给出的任何一个答案——好的、坏的、肯定的、否定的、温柔的、残忍的、让他心碎的、让他绝望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江屿念知道。至少现在不想。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被拒绝,还没有准备好被推开,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他。他想再等等,再等一等,等到他更确定一些,等到他更有把握一些,等到他能承受任何结果的时候,再告诉他。

      所以他只能隐藏。

      他把自己对江屿念的所有感情,全部藏起来,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把那些心跳加速、脸红耳热、手心出汗、呼吸急促、那盏在他胸口里亮着的灯、那座在他心里堆起来的山、那棵在他心里长出来的树、那只在他心里住下来的猫、那个在他心里说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江屿念,江屿念,江屿念——全部藏起来,藏在最底下,藏在最深处,藏在那些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能进来的地方。

      他对江屿念笑,跟他说“老师好”,跟他聊天气,聊学校,聊音乐,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不会暴露他内心真实想法的话题。他叫他“江老师”,而不是“江屿念”。他保持着一个学生应该有的距离,礼貌的,恭敬的,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层玻璃。那层玻璃很薄,很透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它在那里。它把沈堰秋和江屿念隔开了,隔成了两个世界。沈堰秋在这边,江屿念在那边。沈堰秋能看到江屿念,能听到他,能感受到他,但碰不到他。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坚硬的、不会融化的玻璃。那层玻璃不会破,不会碎,不会因为他敲打它、撞击它、用尽全力地捶打它就出现哪怕一条裂缝。它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监狱,把沈堰秋关在里面,把江屿念关在外面。

      他不知道这样能撑多久。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藏多少东西。他不知道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感情什么时候会爆发,会像火山一样喷出来,把一切都烧掉,把一切都毁掉,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的、脆弱的、像纸一样薄的那层玻璃,烧成灰,烧成烟,烧成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但至少现在,他还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江屿念还不知道。至少现在,他还能站在江屿念面前,叫他一声“江老师”,对他笑一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转身离开,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到楼梯的拐角,走到一个江屿念看不到他的地方,停下来,靠在墙上,捂住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江屿念,我喜欢你。

      很小声的,很小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总有一天,他会让他听到的。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他最大的声音、最稳的声音、最不害怕的声音,告诉他:

      江屿念,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你问我“你还好吗”的那一刻,从你递给我那颗糖的那一刻,从你在钢琴室里弹那首夜曲的那一刻,从你站在走廊上叫我名字的那一刻,从你伸出手说“好啊,我叫江屿念”的那一刻。从这些时刻中的某一个时刻开始的,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我也不在乎是哪一个。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想要你属于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