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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的离开 ...

  •   幸福是短暂的。他早就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江屿念说“好”的那一刻,从他第一次握上江屿念的手的那一刻,从他第一次被江屿念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幸福是短暂的,像烟花,像流星,像夏天傍晚天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晚霞,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那一片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的霜花。它来了,它很美,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伤疤都是值得的。然后它就走了。走得很快,很快,快到你还来不及伸手去抓,它就已经消失在了你的指缝间,像水,像沙,像风,像时间,像所有那些你留不住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从你生命中流逝的东西。

      两个月。只有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八万六千四百分钟。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太短了。太短了,短到他还来不及记住江屿念的每一个表情,短到他还来不及学会江屿念弹过的每一首曲子,短到他还来不及把江屿念送他的每一件衣服穿一遍,短到他还来不及告诉江屿念他有多爱他,短到他还来不及让江屿念知道,没有他,他会死。

      但时间不会因为他觉得短就停下来。时间不会可怜任何人。时间是一列不会停的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不管你上了车还是没上车,不管你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不管你是幸福还是痛苦,它都开,一直开,不停地开,开到所有人都下了车,开到车厢里空无一人,开到铁轨生了锈,开到车轮磨平了,开到火车变成一堆废铁,它还在开,永远在开,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

      那天江屿念喝醉了。

      沈堰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练琴。他弹的是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江屿念在钢琴室里弹过的那一首。他弹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风,有雨,有落叶,有黄昏,但那个人不急,不慌,不赶时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到路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他弹到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接起来。电话那头不是江屿念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低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你是江屿念的朋友吗?他喝多了,在XX酒吧,你来接他一下。”

      沈堰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马上来”。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他走得很急,没有等电梯,从楼梯跑下去的,一步三阶,一步四阶,跑到一楼的时候,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呼吸在喘。他不是怕江屿念出事。他知道江屿念不会出事。他怕的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很不好、很不祥、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安的、让人想逃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感觉。

      他到了酒吧。江屿念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几个空瓶子,红的,白的,啤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红到耳朵,红到眼角。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是干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口子里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稠稠的,像快要凝固了的果酱。他的呼吸很重,很沉,带着浓烈的酒精的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沈堰秋的鼻腔。

      沈堰秋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江屿念,”他叫他,“江屿念。”江屿念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在茧里挣扎着要出来的蝴蝶。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是浑浊的,是模糊的,是像被一层雾蒙住了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他看着沈堰秋,看了很久,好像在辨认他是谁,好像在努力地从那一团模糊的、晃动的、像水底一样的视线里,找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熟悉的名字。

      “阿堰。”他叫了他。声音很轻,很软,很温柔,像一个在梦里说话的人,怕吵醒自己,也怕吵醒别人。他的手从桌子上抬起来,很慢,很重,像举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举到沈堰秋的脸上,贴上去,手心是烫的,滚烫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炭。他的手指在沈堰秋的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他的额头,到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到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在沈堰秋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像花瓣一样的印子。

      “阿堰,”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更软了,更温柔了,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在梦里对另一个人说最后一句梦话,“我要走了。”

      沈堰秋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继续扶着江屿念,继续把他从卡座上拉起来,继续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继续搀扶着他往外走。他的动作没有停,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呼吸没有乱。他整个人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有效率的、不带感情的。他搀扶着江屿念走出酒吧,走出那条窄窄的、铺着碎石子的小巷,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把江屿念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门,报了地址。车子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的,像一颗一颗被串在一起的、发光的珠子,在黑暗中闪烁着,排成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通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路。

      “我要走了。”江屿念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是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像一阵一阵的热风,吹在他的耳廓上,吹得他起了一层细细的、像鸡皮疙瘩一样的东西。“我要走了,”江屿念又说,“我要离开这里了。”沈堰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一盏一盏地消失在后视镜里,一盏一盏地变成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然后灭了。他知道江屿念喝醉了。他知道喝醉的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他知道明天早上江屿念醒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不记得自己说过“我要走了”,可能不记得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可能不记得自己对着他的耳朵呼出的那些热热的、带着酒精味的气。他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沈堰秋记得。他会记得。他会永远记得。记得江屿念说“我要走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决绝,那种不容置疑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像一扇门一样沉重的、像一堵墙一样不可逾越的决绝。

      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

      沈堰秋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是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大陆,还是他的生命。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怕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如果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出租车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安静地听着江屿念的呼吸声,安静地感受着他的重量、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如果知道了,他就必须面对那个事实——江屿念要走了。他要离开他了。他要像德莱一样,像所有离开他的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丢在那个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一个人,永远。

      车子停了。他付了钱,下了车,搀扶着江屿念往家的方向走。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从出租车停靠的地方到德莱的房子,经过那扇铁栅栏门,经过那片玫瑰花园,经过那棵银杏树,经过那个空荡荡的、不再摇晃的秋千。他搀扶着江屿念走过那条碎石小路,石子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地说着悄悄话。那些悄悄话在说什么?在说“你看,他又是一个人”,还是在说“你看,他又要一个人了”,还是在说“你看,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只想把江屿念搀扶进家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等到天亮,等到他醒来,等到他睁开眼睛,等到他看着自己,叫自己一声“阿堰”。然后这一切就过去了。就像一场梦。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沈堰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江屿念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低沉的,稳重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法官宣判一样的语气。沈堰秋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西索。他的现任监护人。德莱死了以后,变成了他的现任监护人的那个年轻人。黑头发,黑眼睛,中文说得很标准,英文也说得很标准,总是很忙,总是很累,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的表情永远是温和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像一个被调试得很好的、不会出错的、永远在线的翻译机器。但此刻,他的语气不是温和的,不是耐心的,不是不急不躁的。是冷的,是硬的,是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是像一堵墙一样不可逾越的。

      “你们之间的关系,该断了。”

      沈堰秋转过身,看着西索。西索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像两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像两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那双眼睛看着沈堰秋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责任。他是他的监护人,他有责任管他。他有责任不让他做丢家族脸面的事。他有责任维护德莱的声誉。德莱是贵族,德莱的家族是有头有脸的,德莱的后人不能是一个同性恋,不能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不能做这种丢脸的事,不能让家族蒙羞。

      “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西索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沈堰秋的耳朵里,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的心里,钉得深深的,拔不出来了,“你是德莱唯一的后人。”

      德莱唯一的后人。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冰凉,浇得他牙齿打颤,浇得他心脏骤停。他忘记了。他真的忘记了。在这两个月里,在这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八万六千四百分钟里,他完全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德莱是谁,忘记了那个写着“秦往深”的墓碑,忘记了那些在伦敦机场接他的、头发全白的、哭得很大声的老太太,忘记了那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中年男人。他忘记了这一切。他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忘记了自己是德莱唯一的后人,是德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是德莱的爱、德莱的生命、德莱的一切的延续。他不能做丢脸的事。他不能让德莱的家族蒙羞。他不能让德莱在死后还要因为他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说三道四,被人嘲笑、鄙夷、看不起。

      他不能。

      沈堰秋站在那里,看着西索,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干干净净的,什么影子都映不出来。但他的心在翻涌,在翻滚,在翻腾,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水。他压住了。他把那些翻涌的、翻滚的、翻腾的东西全部压了下去,压到那个深不见底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压到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他看着西索,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没有犹豫。

      “我会处理好我们的关系。”他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西索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只在啄木的鸟,啄了一会儿,飞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堰秋搀扶着江屿念走进了房子。他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他对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块地板的响声。他在黑暗中走着,扶着江屿念,一步一步地,很稳,很慢,像一个盲人走在自己走了一辈子的路上,不需要眼睛,不需要光,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他把江屿念放在床上。江屿念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还在颤,嘴唇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说。沈堰秋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叫醒江屿念,没有让他喝水。他只是把水放在那里,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放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屿念。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念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开的口子还在,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的、像花瓣一样的痂。沈堰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片痂。硬硬的,糙糙的,像摸到了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已经龟裂了的河床。

      江屿念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在茧里挣扎着要出来的蝴蝶。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模糊的、像被一层雾蒙住的了。它们清明了,亮堂了,像两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映出了沈堰秋的脸,沈堰秋的眼睛,沈堰秋的嘴唇,沈堰秋的沉默。

      “阿堰。”他叫了他。声音不大,很小,但很稳,没有醉意,没有含糊,没有梦呓。他是一个清醒的人了。他已经醒了。他的酒,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沈堰秋,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在犹豫,好像在挣扎,好像在跟自己打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的嘴角抿得很下,他的手在被子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阿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吃力地滑动着,“我们分手吧。”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明天就要走了,”江屿念说,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准备往下跳的、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不跳下去会生不如死的、已经没有退路了的、只能往前走的、不会再回头的人,“我爸妈让我回去结婚。”

      沈堰秋还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不会动的、不会呼吸的、连心跳都停了的冰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干干净净的,什么影子都映不出来。但他的心在碎。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流走的碎。是那种一下子、猛地、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了的、在一瞬间碎成了千万片的、每一片都尖锐的、每一片都在割他的肉、放他的血、把他整个人都割得面目全非的碎。

      他站了起来。他走到江屿念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红茶一样看不到底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暖了。只有痛苦,只有挣扎,只有不舍,只有抱歉,只有一种让他想吐的、让他想尖叫的、让他想把那双眼睛挖出来、扔在地上、踩碎、踩烂、踩成肉泥的东西——怜悯。

      “我们似乎从未接过吻,”沈堰秋听到自己说,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没有犹豫,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事情,“因为你总说我没有成年。”

      他伸出手,解开了江屿念的腰带。他的手很稳,没有抖,没有颤,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他解开腰带,拉开拉链,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了江屿念的皮肤,凉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咸味,像海水,像眼泪,像那些他在深夜里一个人流过无数次的、没有人知道的、没有人会为他擦的、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流、默默地干、默默地再流、再干、流了干、干了流、流到眼睛肿了、流到嗓子哑了、流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东西。

      江屿念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按在了沈堰秋的头上,想推开他,想把他拉起来,想让他停下来。但他的手上没有力气。他的手指插在沈堰秋的头发里,攥着,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沈堰秋的头皮被扯得发疼。但他没有推开他。他推不开他。他舍不得推开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变快,他的心跳在加速。他在抗拒,在挣扎,在跟自己打架。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他还小,他不懂,他不应该做这种事。你不能让他做这种事。你会毁了他。你会害了他。你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但他的心在告诉他——你不想推开他。你舍不得推开他。你拒绝不了他。因为你也想要他。因为你也想被他碰。因为你也想碰他。因为你在这两个月里,也被他碰过了,也被他摸过了,也被他亲过了,也被他抱过了。你也习惯了。你也离不开了。你也放不下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堰秋。沈堰秋也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乞求,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很重,像一个无底洞,像一个黑洞,像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吞掉、消化掉、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一样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动,在颤,在发抖。那个影子在说——不要推开我。不要拒绝我。不要离开我。

      他心疼了。他的手从沈堰秋的头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脸上,贴上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他的颧骨,到他的嘴角,到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抬起来,把他的脸抬起来,抬到他的面前,近到他可以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近到他可以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可以看清他瞳孔里那层灰色的雾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雾里消失一样地散去。

      “阿堰,”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很心疼,像一只手,一只很温柔的、很有耐心的、不会催他也不会推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不动,不使劲,不离开,“你不用这样。”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头低了下去,继续他刚才做的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很小心,像一个在拆炸弹的工兵,每一根线都要看清楚,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错了就会爆炸,炸死自己,也炸死别人。他不想炸死江屿念。他只想炸死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炸得尸骨无存,炸得连灰都不剩,这样就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为他哭,没有人会为他难过,没有人会因为他而痛苦。

      江屿念没有再推开他。他的身体放松了,不再发抖了。他的手又回到了沈堰秋的头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只安静的、温顺的、不会咬人的猫。他的呼吸变重了,变急了,变乱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一些含混的、模糊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是词,不是句,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听懂的语言。它们只是声音,只是气流通过声带时产生的振动,只是一个人在极度的、无法控制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情绪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像人声的声音。

      他释放在沈堰秋的口中了。沈堰秋起身,走向卫生间。他的步子很稳,很慢,跟平时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时间都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今天跟昨天一样,好像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他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把水含进嘴里,漱口,吐出来,再含,再漱,再吐。他重复了很多遍,多到他的嘴巴发麻了,多到他的舌头尝不出任何味道了,多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像雨,像那些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了,脸红了,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湿漉漉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的痕迹。那不是泪痕。他没有哭。那不是水痕。他已经擦干了。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两道痕迹在他的脸上,像两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像两条流不干的河,像两行写在他脸上的、他永远也擦不掉的字。那两行字写着——你是一个变态。你是一个变态。你是一个变态。

      他回到房间,扑倒在江屿念的怀里。他的脸埋在江屿念的胸口,贪婪地、疯狂地、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拼命地喝水一样地吸收着他的气味。那股干净的、清澈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他需要用尽全力地去呼吸,去嗅,去捕捉,才能闻到一点点残留的、快要散尽的、像一个人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最后一个背影。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吸进灵魂里。他想把它永远地留在身体里,留在那些他永远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地方,留在那些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能进来的地方。这样,就算江屿念走了,他还有这个味道。这个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像他的指纹、他的虹膜、他的声音、他的笑一样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他抱着江屿念,抱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酸了,久到他的肩膀僵了,久到他的骨头疼了。他没有松手。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江屿念就不见了。就像那些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他每次伸手去抓、但每次都只抓到一把空气的、从来没有真正被他抓住过的东西。

      “你一定要走吗?”他问。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在梦游的人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江屿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肋骨有点疼,紧到他的呼吸有点困难,紧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断了,快要被勒成两截了,快要被勒成碎片了。但他不想让他松开。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他想让他抱得更紧一些,更紧一些,更紧一些。紧到他的肋骨断了也没关系,紧到他的呼吸停了也没关系,紧到他死了也没关系。因为他想死在江屿念的怀里。他想在江屿念的怀里死去,在被他抱着的时候,在被他的温度包裹着的时候,在被他的心跳声催眠着的时候,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一切,变成一具冰冷的、僵硬的、不会再爱也不会再痛的尸体,永远地躺在江屿念的怀里,永远不离开。

      “至少让我留个纪念。”沈堰秋说。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没有犹豫,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事情。“和我做吧。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江屿念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沈堰秋,看着他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乞求,不是痛苦,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不”。那个东西在说——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欠我一个家,你欠我一个未来,你欠我一次在一起的机会,你欠我一句“我不会走”。你欠我的,你永远都还不清,你永远都欠我的。

      他想拒绝。他张开嘴,想说“不行”,想说“不可以”,想说“我们不能这样做”。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来挤去,一个都出不来。他看着沈堰秋的眼睛,看着那双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个东西,看着那个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雾里消失一样地吞噬着他,吞噬着他的理智,吞噬着他的坚持,吞噬着他的“不”。

      他心疼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沈堰秋在想什么,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傻,他不是不懂,他不是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看得出来。他看得出来沈堰秋在假装坚强,在假装镇定,在假装无所谓。他看得出来沈堰秋的心在碎,在流血,在一点一点地死去。他看得出来沈堰秋在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最卑微的、最下贱的、最让人不齿的方式,在挽留他,在求他,在告诉他——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心疼了。他心疼得想哭。他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喉咙发紧。他心疼得想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留下来陪他,一半回去应付父母,应付家族,应付那些该死的、无聊的、让人想吐的规矩和礼教。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是一个懦夫。他是一个胆小鬼。他是一个不敢反抗父母、不敢反抗家族、不敢反抗这个社会的、只能在深夜里喝得烂醉、然后在酒精的麻醉下说出真话、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可怜又可悲的废物。

      他点了点头。

      沈堰秋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开始解江屿念的衣服。他解得很慢,很轻,很小心,像一个在拆礼物的孩子,怕把包装纸撕破了,怕把丝带弄断了,怕把里面的东西摔坏了。他把江屿念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他把衬衫从江屿念的肩膀上褪下来,露出他的锁骨,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的皮肤很白,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半透明的纸。那些血管在他的皮肤下面蜿蜒着,像一条一条小小的、蓝色的、安静的小溪,从他的心脏出发,流向他的四肢,流向他的全身,流向他的每一个角落。

      江屿念配合地张开了双腿。他看着沈堰秋,眼睛里全是泪。那些泪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一颗一颗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马上就要落下来了,马上就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马上就要顺着脸颊往下淌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逼回了眼眶里,逼回了眼睛后面,逼回了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没有人能看到的、他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沈堰秋进入了江屿念的身体。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但又莫名熟悉的地方。那里很暖,很紧,很湿,像一个被藏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到过的、长满了青苔和蘑菇的、散发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的洞穴。他在那个洞穴里待着,不想出来,不想离开,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干燥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他想在那个洞穴里待一辈子,跟江屿念一起,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两只冬眠的、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的、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的、睡得很沉很沉、不会醒来也不会被打扰的熊。

      他一边紧紧地抱着江屿念,一边流泪。他的眼泪流在江屿念的胸口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咸的,像雨,像露,像那些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被染成了各种颜色的、落在地板上就会碎掉的光。他没有出声,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流泪,无声地、安静地、像一条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小溪一样地流着,从他的眼睛,流到江屿念的胸口,流到他的皮肤上,流到他的心脏里。那些眼泪在江屿念的心脏里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河,那条河在他的心里流着,流过他的心房的每一个角落,流过他的心室的每一条缝隙,流过他的瓣膜的每一片叶瓣。那条河在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他们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身体碰撞的声音,床垫发出的吱呀声,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但很好听,好听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像留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一样,不让它腐烂,不让它变化,不让它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做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腰酸了,久到他的后背开始疼了,久到那些蓝色的玫瑰花在他的背上被汗水浸湿了、颜色变得更深了、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妖冶的花。

      清洗完之后,江屿念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很均匀,像一个婴儿,像一个没有做过任何噩梦的、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离别、什么是再也不会回来的、还在妈妈肚子里、被羊水包裹着、被心跳声催眠着、睡得又香又甜的婴儿。

      沈堰秋坐在床边,看着他,点了一根烟。烟是苦的,涩的,辣的,像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团小小的、正在慢慢散开的云。他看着那团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江屿念明天就要走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他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他让那根针在那里扎着,扎着,扎着,扎到他的脑子麻木了,扎到他的思维停止了,扎到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只剩下空壳的、不会痛不会痒不会哭不会笑的、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屏幕还亮着、风扇还转着、但操作系统已经没有了、你点什么都点不动、按什么都没反应、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看起来还在运转但实际上已经死掉了的空壳。

      他站起身,走向衣柜。他想找一件明天穿的衣服。他想在送江屿念走的时候,穿一件好看的衣服,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让他记住他最好的样子,不是哭泣的样子,不是乞求的样子,不是疯狂的样子,不是变态的样子。是好看的,是体面的,是正常的,是像一个人一样的样子。他打开衣柜,看着里面的衣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等着被检阅的士兵。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伸出手,一件一件地摸着,摸面料,摸领口,摸袖口,摸那些衣服上残留的、已经快要散尽的、属于江屿念的气味。

      他找出来的,都是江屿念送他的衣服。

      这件大衣,江屿念送的。去年冬天,在他家附近的商场里试了很久,江屿念说这件好看,他说这件太长了,江屿念说长的好,长的保暖,说你太瘦了,穿长一点的看起来没那么瘦。他不知道江屿念的逻辑是什么,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江屿念在买衣服这件事上是不讲道理的,他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买了就一定要沈堰秋穿,沈堰秋穿了他就高兴,他高兴了就会笑,他笑了沈堰秋就觉得这件衣服其实也挺好看的。

      这条围巾,江屿念送的。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围在脖子上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下巴。江屿念说灰色适合他,说灰色衬他的眼睛,说他的眼睛就是灰色的,说灰色是一种很安静的颜色,说他就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说安静的人就应该穿安静的颜色。

      他穿上那件大衣,围上那条围巾,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的阴影,像两道被画上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浓的、越来越像两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的印记。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了江屿念。他的手臂环着江屿念的腰,收得很紧,紧到他的指尖嵌进了江屿念的皮肤里,紧到他的指甲在江屿念的腰上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泛着白的印子。他把脸埋在江屿念的后背上,贴着他的脊椎,贴着他脊柱两侧的肌肉,贴着他那些被衣服盖住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的骨头。他的鼻子抵着他的脊骨,一節一節的,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圆圆的、光滑的、被岁月和风雨打磨了很久的山丘。

      他在心里祈祷。不是对上帝,不是对佛祖,不是对任何神。是对时间。他对时间说——求你了,慢一点。走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那么快天亮。不要那么快让太阳升起来。不要那么快让今天变成昨天,让昨天变成过去,让过去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他的记忆里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慢慢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他求时间。他求它可怜可怜他。他求它放过他。他求它再给他多一点时间。让他再抱江屿念一会儿。再闻一下他的气味。再感受一下他的温度。再听他一次心跳。再被他叫一次“阿堰”。

      时间没有回答他。时间从来不回答任何人。时间只是走着,走着,走着,一秒一秒地,一分一分地,一时一时地,不停,不歇,不回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是幸福还是痛苦,不管你是想让它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它都走着,一直走着,永远走着,走到你死了,它还在走着,走到人类灭绝了,它还在走着,走到地球爆炸了,太阳熄灭了,宇宙变成了一片黑暗、冰冷、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它还在走着。永远走着。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

      天亮了。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蓝。鸟开始叫了,风开始吹了,树叶开始沙沙地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江屿念要走了。

      沈堰秋帮江屿念穿好衣服。他穿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病人,一个不能自己穿衣的病人。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把裤子的拉链拉好,把腰带系好,把袜子套好,把鞋子穿好。他把每一件衣服都整理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个线头,没有一个扣子是歪的。他把江屿念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漂漂亮亮的,像一个要出嫁的新娘,像一个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像一个要远行的旅人。

      他送江屿念到车站。车站很多人,来来往往的,熙熙攘攘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四处乱飞的、找不到方向的蚂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永远地离开了。沈堰秋站在那里,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江屿念。江屿念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他的嘴唇在动,在说话,在说很多很多的话。他说了什么?沈堰秋不知道。他听不见。他的耳鸣又开始了,不是很大,但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的耳朵上,把所有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只能看到江屿念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的,像一个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鱼。

      江屿念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写名字,只有一张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只折叠好的纸鹤一样的信纸。沈堰秋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没有打开。他没有看。他只是握着那封信,握得很紧,紧到信纸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紧到信封被他的指甲戳出了几个小小的、圆圆的、像被虫子咬过的洞。

      江屿念转身上了车。他的背影在车厢门口消失了一下,然后又出现了,他转过头,看着沈堰秋。他看着沈堰秋,江屿念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穿过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传到沈堰秋的耳朵里。但沈堰秋听不清。他的耳鸣又开始了,不是很大,但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的耳朵上,把所有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听到了江屿念的声音,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像被风吹散了的、拼不起来的音节。阿堰,对不起,不要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会幸福的,你会忘记我的,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他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双江屿念送给他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黑色的印子。他想那是哪一天蹭到的,是在哪里蹭到的,是怎么蹭到的,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那是江屿念送给他的,是他陪他去商场挑的,是他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是他站起来笑着说“很好看”的。那是他的鞋。那是江屿念送给他的鞋。那是他穿着它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人和事的鞋。那是他穿着它走到车站、站在这里、送江屿念走的鞋。

      他想哭。他想蹲下来,抱住江屿念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里,大声地哭,哭到嗓子哑掉,哭到眼睛肿掉,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他想说“不要走”,想说“留下来”,想说“我求你了”,想说“你答应过我的”,想说“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想说“你说谎”,想说“你骗我”,想说“你根本不爱我”,想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想把这三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想把他的心掏出来,捧在手里,举到江屿念面前,对他说——你看,它在为你跳,每一跳都在叫你的名字,江屿念,江屿念,江屿念。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车站里的、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已经死了但还立在那里的树。

      江屿念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刚刚从沙滩上捡起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的石头。它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有点疼,紧到他的手指有点麻,紧到他的手被握得变了形。他没有回握。他的手是松的,是软的,是没有力气的,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东西,像一个被人握在手里的、软绵绵的、没有生命力的布偶。江屿念握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沈堰秋的手里——一个信封,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了很多次。沈堰秋握着那个信封,没有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封信。一封写给他的信。一封江屿念写了很久、改了又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装在信封里、塞进他手里的信。那封信里有江屿念想对他说但说不出口的话,有江屿念想解释但解释不清的事,有江屿念想道歉但道不完的歉,有江屿念想说“我爱你”但已经没有资格说的“我爱你”。

      江屿念转身上了车。他的背影很高,很直,很稳,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沈堰秋在心里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他数到第十步的时候,江屿念走到了车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车门口,站了一秒钟,或者两秒钟,或者三秒钟。沈堰秋不知道是几秒钟,因为他的时间已经停了,他的钟已经不走了,他的世界已经不动了。然后江屿念迈上了车,走进了车厢,消失在了沈堰秋的视线里。

      如果你回头了。如果你回头看我一眼。你看见的,一定是我微笑着的脸。

      沈堰秋在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只知道他的嘴角在上扬,他的眼睛在弯,他的脸在做一个叫做“笑”的表情。那个笑容很僵硬,僵得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面具。他的嘴角在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那个弧度太累了,太久了,太重了,他的肌肉撑不住了,他的皮肤撑不住了,他的脸撑不住了。但他没有让那个笑容掉下来。他撑着,撑着,撑着,撑到他的脸开始发酸,撑到他的脸开始发麻,撑到他的脸开始失去知觉,撑到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撑到他觉得那个笑容已经不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被胶水粘在脸上的、用皮和肉做成的、跟他的脸长在一起了的、永远都摘不下来的面具。

      他一直在笑。他保持着那个弧度,目送着江屿念走进车厢,目送着车门关上,目送着火车慢慢启动。火车动了,很慢,很慢,像一个不愿意起床的人,磨磨蹭蹭的,拖拖拉拉的,一步三回头的。但它在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车窗里的人脸,快到他分不清哪一扇窗户是江屿念坐的,快到他只能看到一列火车,一列长长的、灰色的、像一条蛇一样的火车,在铁轨上爬行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光很刺眼,刺得他的眼睛发酸,刺得他的视线模糊,刺得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眨眼,没有让那些眼泪落下来。他让它们待在眼眶里,让它们打着转,让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涌上来又退回去,像潮汐,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永远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永远不会疲倦的、让人发疯的机器。

      火车的轮廓在视线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那个小点也不见了。铁轨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铁轨上那些被火车碾过无数次的、光滑的、泛着冷光的铁轨。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站在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中间,一动不动。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握着那个信封,握得很紧,紧到信封的边角在他的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红的印子。他没有看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它,没有读里面的字。他只是握着它,握着,握着,握着,好像那是江屿念的手,好像他握着它,江屿念就不会走,好像他握着它,江屿念就会回来,好像他握着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像他握着它,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好像玫瑰花还会照常开放,好像他会一直这样握着它,一直,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知道不会的。他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他知道不会永远。他知道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但江屿念不一定会在他身边。他知道玫瑰花还会照常开,但江屿念不一定会陪他看。他知道时间有尽头,而他和江屿念的尽头,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站台上,就在这列火车消失的方向。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从他的左边吹过来,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服,吹过他手里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信封。风是凉的,凉得像德莱最后那几天的手心,还有一点点温度,但已经不多了。他站在那里,让风吹着他,让阳光照着他,让那些嘈杂的、刺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淹没他。他不动,不说话,不哭,不笑。他只是一具空壳,一个被掏空了的、什么都不剩的、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晾干的衣服。

      别哭了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是冷淡的,是那种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别哭了啊。又不是第一次啊。明明已经习惯了吧。你不是早就明白吗?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人牵挂。就像你被人丢下,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就像你被人收养,却还是只剩你一个人在家。就像你被人喜欢,却还是留不住他。

      别丢下我啊。你不是爱我吗?别那么残忍。下一次不许了。

      他在心里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脸是干的,眼眶没有发热,鼻子没有发酸,喉咙没有发紧。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关掉了所有功能的机器,安静地、沉默地、毫无生气地运转着,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呼吸,心跳,血液循环,体温调节,仅此而已。其他的一切——悲伤、痛苦、思念、遗憾、愤怒、不甘——统统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东西的、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壳的、风一吹就会倒的、但还没有倒的东西。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家。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从车站到德莱的房子,经过那条窄窄的、铺着碎石子的小路,经过那片小树林,经过那道矮墙,经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弯弯绕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没有着落,没有安全感。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摔倒,随时都可能倒下,随时都可能像一块被推倒的墙一样,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的砖块和灰尘。但他没有摔倒,没有倒下,没有碎。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一样,艰难地、缓慢地、固执地往前移动着,移动着,移动着。

      他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跟往常一样,像一个人在叹气。他走过碎石小路,石子硌着他的脚底,硌得他的脚底生疼,但他没有感觉,他的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了,他的整个身体都没有知觉了,像一具被麻醉了的、躺在手术台上的、被医生用手术刀划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锯开了骨头、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的身体。

      他推开了房子的门。门没有锁。德莱从来不锁门,他说这个地方很安全,没有人会来。他说得不对,有人会来,沈堰秋来了,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脸的麻木和一身的伤痕和一心的空洞,走进了这栋再也没有人等他回来的房子。

      他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它,看了很久。信封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了很多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阿堰收。是江屿念的字迹,他认得。那三个字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刻碑文。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久到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在白色的信封上慢慢地洇开,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黑色的、没有花瓣的、只有墨水和悲伤的花。

      他拿起信封,撕开了它。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铺平,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看。

      阿堰。

      你总是让我等你。让我等你长大,等你懂事。

      我很期待,也很抱歉。

      原谅我不能等你。就像你说的,你还小,你往后的路还很长。你不应该这么早去长大。你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了,你没有享受过同龄人应享受的童年。我不希望你连青春都是不被人祝福的。

      我不想让你这么早去长大。即便是我非常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阿堰。原谅我将会在你往后的人生中缺席。虽然我们仅仅只在一起了两个月。

      阿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明明时间不凑巧,我却没能做到理智地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想,如果我们晚遇见几年,那时你刚好长大,我也刚好不再畏惧别人的眼光,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呢。

      阿堰。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我也会害怕。所以我决定离开。

      我很庆幸,你的骄傲不允许你抓住我松开你的手,没有让我们彼此难堪。

      在往后的人生中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比我温柔,比我更喜欢你。最好的话,我希望他爱你,以至愿意为你付出生命、付出一切。

      沈堰秋读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他看不清,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一层一层的,像雾,像纱,像水,把他的视线遮住了,挡住了,模糊了。他眨了眨眼,那些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温热的,咸的,像眼泪。他把手伸到脸上,摸了摸那些水,手指是湿的,指尖是咸的,手心是湿的。他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他的脸上有水,他的手指是湿的,他的掌心是咸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哭多久。他只知道他的眼泪止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洪水,像打开了闸的水库,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地流,不停地流,流到他的脸湿了,流到他的衣服湿了,流到他的膝盖上的信纸湿了,流到信纸上的那些字模糊了,洇开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在白色的信纸上慢慢地洇开,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黑色的、没有花瓣的、只有墨水和悲伤的花。

      他的眼泪滴在信纸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砸在某个字上,把那个字砸得模糊了,洇开了,看不清了。他看不清那些字了。他看不清“等你”了,看不清“长大”了,看不清“期待”了,看不清“抱歉”了。他看不清“原谅”了,看不清“缺席”了,看不清“两个月”了。他看不清“错”了,看不清“时间”了,看不清“不凑巧”了。他看不清“晚遇见几年”了,看不清“结果就会不一样”了。他看不清“害怕”了,看不清“离开”了。他看不清“骄傲”了,看不清“不会抓住”了。他看不清“更好的人”了,看不清“更温柔”了,看不清“更喜欢”了。他看不清“付出生命”了,看不清“付出一切”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的、不断缩小的、越来越暗的、越来越安静的光。那团光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像一颗星星,像一盏远处的灯,像德莱眼睛里最后那一点蓝色的光,像江屿念在车站转身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那个点闪了闪,闪了闪,然后灭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天,一年,他不知道。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像一个坏掉的钟,指针卡在同一个位置,不停地颤动着,前进不了,也后退不了,就那么卡着,一直卡着,卡到发条断掉,卡到电池没电,卡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乎它到底指向几点。

      他的眼泪流干了。不是不流了,是流干了。他的眼睛里没有水了,眼眶是干的,脸颊是干的,信纸上的那些字已经干了,变硬了,卷起来了,像一片一片被烤干了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叶子。他没有去碰它们。他只是看着它们,看着那些被他的眼泪浸泡过、又被空气风干了的、扭曲的、变形的、看不清原来形状的字。那些字曾经是江屿念写的,是江屿念一个字一个字地、一笔一划地、认认真真地写下来的。那些字里有江屿念的声音,有江屿念的表情,有江屿念的心。那些字被他的眼泪毁掉了,模糊了,看不清了,像一段被水浸泡过的、褪了色的、看不清画面的录像带。他再也看不到江屿念写的那些字了,再也读不到江屿念说的那些话了,再也听不到江屿念叫他的名字了。

      阿堰。

      阿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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