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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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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确实淹没了一切。
冰冷,黑暗,悬浮感。然后是挤压——不是水流,而是维度的挤压。临时协议像一层脆弱的卵膜裹着我们,在现实的礁石上刮擦出刺耳的非音。拾荒者手背的青灰印记灼烧般亮起,我的口腔与内脏则灌满了冰与电的滋味。这是代价:我们用“保护”换取了“概率”,用“修复”换取了“方向”。
孔洞并非回到峡谷。水流将我们卷入一条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地下河,河水本身散发着微弱的、与花园生命光流同源但稀薄万倍的翠色荧光,照亮了河床上沉积的文明的牙齿——齿轮、陶片、晶体碎片、无法辨认的合金残骸,所有都被水流磨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被遗忘的标点符号。我们是被句子吐出的两个错字,正沿着历史的消化道漂流。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流速不一的漩涡),前方出现光。不是阳光,也不是生物光,而是冰冷的、机械的、不断扫描的探照灯光柱,切过水面,照亮了穹顶。我们浮出水面,在一个巨大的、由某种银色金属构成的地下码头边缘。码头空无一人,但布满了自动化的装卸臂和轨道,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是巨大的、早已熄灭的显示屏,和那种熟悉的、被三道圆弧贯穿的实心圆点标记——“超维观测者”的标记,但风格更古老,更……废弃。
拾荒者爬上岸,水从他身上滴落,在积尘的地面砸出深色的痕迹。他看向那些标记,又看向幽暗的轨道深处,那里有风吹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看来,‘观测者’也不是一直赢。”他沙哑地说,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我跟着上岸,体内协议的不稳定感在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存在边界。我看向码头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巨大的气密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风中传来的铁锈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血腥?不,是更陈旧的,铁与血锈蚀了千百年的那种甜腥。
我们没有选择。回头是水,是花园可能已经关闭的通道。只能向前。
穿过气密门,是一个更加庞大的空间——一个废弃的星舰坞舱。数艘造型流畅、带着明显“超维观测者”风格但已严重破损的小型星舰,像死去的金属鲸鱼,被拘束在生锈的支架上。穹顶破了巨大的洞,露出外面非自然的星空——没有熟悉的星座,只有一片不断缓慢旋转的、由暗红与靛蓝星云构成的涡旋,涡旋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点。那黑暗点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吸力,并非物理的,而是存在层面的稀释感。这里的一切(灰尘、锈迹、死寂)都仿佛在被那个点缓慢地、不可逆地抽走某种本质。
“归墟……的支流?”我喃喃道。这里就像“归墟”庞大遗忘体系的一个小小渗漏点,一个被遗忘的、正在缓慢漏气的角落。
拾荒者没有看星空,他蹲下身,用指尖抹过地面厚厚的尘埃。尘埃下,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巨大喷溅状痕迹,以及一些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像是某种护甲或武器的残片。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是很久以前。
他捡起一片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蚀刻着细密的点线文字,与“超维观测者”的风格相似,但更加……急促、潦草,甚至带着某种疯狂的装饰性。这不是冷静的观测者会留下的笔迹。
“不止一方。”他低声道,将碎片递给我。就在我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嗡!!!
我体内的临时协议、拾荒者手背的印记、碎片上的残留信息、还有这个坞舱本身的废弃场、以及头顶那个“归墟支流”的稀释力……产生了无法预料的共振!
整个世界扭曲了。
不是视觉的扭曲,而是信息层的扭曲。那些死去的星舰突然“活”了过来,不是实体,而是重叠的幻影——它们同时呈现出完好、战斗、爆炸、锈蚀、甚至逆向组装的不同状态!墙壁上的标记也在闪烁、变形,时而清晰,时而融化成无意义的噪点。地面的血迹仿佛在流动、蒸发、又重新凝结。连我们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重影,仿佛有无数个“可能”的我们叠加在此地。
这是协议在混沌坐标下的崩溃前兆,也是这个特殊地点各种冲突信息场的失控回响!
拾荒者闷哼一声,手背印记爆发出刺目的青灰光芒,强行稳定他自身的“存在锚点”。但我吸入的协议更为深入,崩溃也更为彻底。我感到自己在分裂,不同的信息流在撕扯我的意识:一段是花园的温暖编译,一段是“树”的冰冷解析,一段是“墙”外的破碎法则,一段是此刻此地时空的错乱噪波……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消散于这片信息乱流中的刹那——
我紧握的那片金属碎片,突然变得滚烫!
碎片上那些潦草疯狂的点线文字,如同血管般亮起暗红色的光,一股强烈、混乱、却带着惊人执念的信息流,顺着我的手臂,逆冲进我濒临崩溃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而是记忆的残片,情感的烙印:
无边无际的、翻涌着诡异色彩的能量海(是“苗圃”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
一艘有着流畅曲线、标记着三道圆弧的星舰(“超维观测者”的船),正在能量海中艰难航行、采集数据。
星舰内,穿着制服的船员们(他们的面容模糊,但眼神专注而冷静)。
然后,入侵。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们采集的样本。某种隐藏在能量海深处的、具有高度模仿和寄生能力的混沌意识,顺着数据流反向侵入了星舰系统。
混乱。尖叫。武器开火的声音。护甲破裂的声音。同伴的脸在眼前融化、重组,变成带着诡异微笑的陌生面孔。
最后残存的几个未被完全同化的船员,退守到这个坞舱。其中一人,或许就是这碎片的主人,在绝望与疯狂中,用随身工具在装甲内衬上刻下这些潦草的、既是记录也是诅咒的文字,然后……启动了某种自毁协议,试图将入侵者和这个泄漏点一起埋葬。
爆炸的白光。然后是漫长、寂静的黑暗与锈蚀。
这段来自古老受害者的、充满痛苦与毁灭的最后执念,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竟奇异地镇住了我体内狂暴崩溃的信息乱流!
不是因为它的力量更强,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极端但完整的“终结”意象。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花园的编译、树的解析、墙外的异质)撕扯中,这决绝的毁灭,反而成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附的“锚点”。
借由这瞬间的稳定,我体内那花园给予的、指向“朦胧象限”的协议,在崩溃边缘抓住了最后一个有效参数——不是空间坐标,而是信息特征:那段记忆中,能量海深处某个异常平静的、拒绝被同化的“涡眼” 所散发出的、与“永恒之种”和“墙外异质”都隐隐共鸣的频率!
“抓住我!”我对拾荒者吼道,将那片滚烫的碎片死死按在胸口,任由那毁灭的执念与残存协议的力量,以我的身体为媒介,疯狂搅动周围失控的信息场!
拾荒者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像铁钳,手背印记的光芒与我们周围扭曲的幻影、与头顶旋转的星云涡旋、与脚下陈年的血锈,形成了某种暴力的谐振!
坞舱中央的空间,像被无形巨手拧转,撕开了一道并非光门、而更像是现实褶皱的裂隙!裂隙内部是不断闪烁、坍塌又重建的模糊景象——隐约有起伏的山峦,苍灰色的天空,以及一种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寂静。那寂静不同于“坟场”的死寂,它更……古老,更空旷,仿佛万物沉睡之初的呼吸。
没有时间思考那是哪里,是否就是“朦胧象限”,还是协议崩溃产生的随机地狱。
我们被那股狂暴的、由多方力量混乱共鸣产生的推力,狠狠抛进了那道裂隙!
身后的废弃坞舱、闪烁的幻影、旋转的星云、还有那片滚烫执念的碎片,瞬间远去、模糊、消失。
最后的感觉,是穿过裂隙时,身体和灵魂仿佛被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又在另一端被粗暴地重组。
然后——
坠落。
撞击。
冰冷的、粗糙的、带着尘土和干枯苔藓气味的……地面。
我们摔在了一片坚硬、寒冷、遍布碎石的坡地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永无止息、单调而宏大的风声,如同世界本身在叹息。
我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铅灰色的荒原。大地是龟裂的、覆盖着霜盐和黑色砾石的硬土,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扭曲的、毫无生气的荆棘状植物。天空是同样压抑的苍灰色,低垂的云层缓缓翻涌,看不见日月星辰。极远的地平线上,有连绵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暗影,那或许是山,或许是某种更加巨大、沉睡之物的轮廓。
这里没有“苗圃”的疯狂生命,没有“树”的脉动,没有花园的温暖,没有星舰的废墟,也没有标记。
只有风,荒芜,和一片仿佛被时光遗忘、或者主动遗忘了时光的……
亘古寂静。
拾荒者在我身边爬起,剧烈咳嗽,吐出带有血丝的尘土。他手背的印记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一道焦黑的疤痕。他环顾四周,那双习惯了“坟场”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
“这……就是你的‘朦胧象限’?”他的声音在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我挣扎着坐起,体内协议的崩溃感已经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异样感。这里的物理常数……很“钝”。重力似乎略大,光线黯淡,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最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与之前经历过的所有世界、所有力量的联系,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和荒芜严重削弱、隔离了。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无比广袤的清水,虽然存在,却被无限稀释。
我低头看向掌心,那片带来毁灭记忆的金属碎片已经不见了,或许在穿越时消散了。但那段执念,那份决绝,却仿佛烙印在了意识深处。
“不知道。”我回答,声音同样干涩,“但协议……指向的就是这里。或者,协议崩溃后,残余的力量和那段‘毁灭记忆’,共同把我们推到了……这个与所有‘污染源’和‘秩序场’都极度疏离的地方。”
疏离。或许,这就是“朦胧”的含义。不是混乱,而是极致的稀释与间隔。一个所有信号都衰减到近乎消失的缓冲区中的缓冲区。
我们站在荒原的风中,两个来自无数灾难和阴谋的逃亡者,最终抵达的,却是一片仿佛连“故事”都不愿降临的空白之地。
没有追杀,没有观测,没有陷阱,也没有邀请。
只有我们自己,和这片沉默的、灰色的、无穷无尽的世界。
拾荒者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咧了咧嘴,那笑容在苍灰色的天光下,竟有几分接近……轻松?
“至少,”他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这里很安静。”
是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灵魂深处,那些来自“树”、“苗圃”、“坟场”、“归墟”、“守望者”、“超维观测者”、“花园”……的无数印记、创伤、馈赠与诅咒,在寂静中细微的耳鸣。
它们没有被消除,只是在这片广袤的“无”中,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们活下来了。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
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这片荒原是否有尽头?是否有其他生命?是否有隐藏在寂静下的危险或机遇?一概不知。
但至少在此刻,我们拥有了这片寂静,和彼此之间,这份同样伤痕累累却异常坚固的、沉默的陪伴。
拾荒者迈开脚步,踩着砾石,朝着远山暗影的方向走去。脚步在风中几乎无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坠落时在坡地上砸出的浅坑,又望向那片苍茫的、没有方向感的灰色天空。
然后,转身,跟上了他的背影。
两个渺小的黑点,逐渐融入这片无边的、朦胧的、寂静的灰。
风,依旧在吹。
仿佛从时间开始之前,吹向时间终结之后。
而我们,只是这无尽吹拂中,两粒偶然相遇、又偶然改变了轨迹的……
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