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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   风带来了选择,也带走了最后的犹豫。

      拾荒者先动了。他没有去看老者掌心的嫩芽或气旋,而是转向我,声音粗糙得像砂纸打磨岩石:

      “我受够了‘被安排’。”他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被‘坟场’的寂静安排等死,被‘树’安排成标本,被那些该死的文明遗产安排着东躲西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生命能量似乎灼伤了他习惯了虚无的肺,“这个花园……这种‘调和’,不过是另一种安排。温柔的笼子,还是血腥的笼子,都是笼子。”

      他转向老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枯枪:“我要走。去你说的‘真实’里。如果那是风暴,我就是风暴眼。如果那是死寂,我就是死寂本身。”

      老者墨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他右手掌心的微型气旋轻轻飘起,悬浮在拾荒者面前,内部开始闪烁起复杂的、流动的符文——那是“临时通行协议”的编码。

      “你的‘坟场印记’与‘吞噬者’的解析残留,将在协议中暂时混淆,形成类似‘归墟边缘漂流物’的特征。这或许能帮你避开最直接的扫描。但记住,协议不稳定,目的地坐标存在百分之四十七的混沌偏移。且一旦激活,你与花园的联系将被切断,你身上的‘净化’效果将停止,‘污染’可能反弹。”老者的声音如同宣读实验报告,平静到冷酷。

      拾荒者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算是笑的表情:“那就反弹。”他伸出手,没有触碰气旋,而是让气旋缓缓下沉,烙印般烙进他左手手背的旧伤上。皮肤焦灼,却没有流血,只留下一个缓慢旋转的、青灰色的微小印记。

      他回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告别,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确认:“你呢?留下当‘种子’,等着发芽,等着被‘编译’进某个伟大的平衡里?”

      所有的目光——老者的,拾荒者的,甚至那些光虫、那些脉动的根须,仿佛都在这一刻聚焦在我身上。皮肤下的新生麻痒变得清晰,那是被“树”破坏的组织在花园能量下的高速再生,是被“苗圃”侵蚀的伤口在收口愈合。温暖,舒适,如同沉入最安全的母体。

      但我的意识深处,那些“数据孔洞”残留的冰冷空洞感,那些来自“墙”外破碎法则的异样感,还有“永恒之种”消散前最后映出的那棵纯净树苗的幻影……这些东西没有被温暖覆盖。

      “种子……”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果发芽,会长成什么样?会长成……”我看向老者,看向这宏伟又诡异的活体殿堂,“……像你一样吗?和这个花园,完全共生?”

      老者微微摇头:“每一颗种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变量。你的‘编译’结果无法预测。你可能成为新的‘守护者’变体,可能成为花园某个新功能的‘核心接口’,也可能……只是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成为生态循环中一个普通的、但有意识的节点。你的‘墙外特质’和‘归墟沾染’,或许会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稳定结构。”

      一个普通的节点。平静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

      听起来几乎是……救赎。

      我看向拾荒者手背上那个旋转的印记,仿佛已经能嗅到他即将踏入的未知里,那混合着血腥、尘埃与星辰辐射的冰冷空气。

      然后,我想起了遗民。它把自己变成“毒饵”时眼中的决绝。想起了那些“超维观测者”拓荒者,他们蜷缩在“树”根下,选择将自己封存成“待机硬件”的最后一刻。想起了避难所壁画上,那些走入静滞光中的人们。

      他们都在挣扎,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毁灭的洪流中留下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一个未完成的链接。

      留下,或许安全,或许能“成为”某种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但离开……

      我抬起手,不是伸向老者左手那象征“留下”的嫩芽,而是指向他刚刚展示过的、那幅动态星图中,一个极其黯淡、几乎被其他强光淹没的微弱光点。

      那个光点散发的气息,与“永恒之种”最后的光芒,与我现在皮肤下新生的麻痒,有那么一丝极其隐晦的共鸣。它不在“观测者”的密集区,远离“吞噬者”的搏动核心,也不在“归墟”的阴影里。它像一颗被遗忘的、蒙尘的孤星。

      “那里,”我的声音稳定下来,“如果我要走,我要去那里。”

      老者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随即是深深的审视。他掌心的嫩芽和气旋都微微一顿。“那个坐标……花园的记录很少。它似乎处于多重影响的微弱叠加态,极不稳定,信息混沌。我们称之为‘朦胧象限’。‘通行协议’在那里……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即使成功抵达,环境也几乎无法预测。”

      “我知道。”我说。我感觉到了,那里有一种呼唤,微弱,却执着。不是安全的呼唤,而是……未完成的呼唤。或许来自那颗种子的残余,或许来自我体内还未被完全净化的“墙外”碎片,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绝境中盲目的直觉。

      但我厌倦了在已知的恐怖中做选择。无论是被吞噬,被观测,被埋葬,还是被温柔的“编译”。

      拾荒者看着我,眼中的“好奇”变成了某种近乎理解的、粗粝的欣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者沉默良久。最终,他右手再次抬起,那团气旋消散,又有一团新的、更加复杂的光晕开始凝聚,内部符文流转的速度更快,也更不稳定。“以你的部分‘新生特质’和‘种子共鸣’为引,结合‘墙外异质’的扰动系数……我可以生成一个指向‘朦胧象限’的协议。但它的稳定性更差,混沌偏移率未知,且一旦启动,花园对你的‘净化’与‘保护’将彻底解除。你将带着所有‘污染’和‘创伤’,裸身跃入完全的未知。”

      他看着我,目光仿佛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那团混杂的、未被花园完全转化的“变量”。“你确定吗?这可能是比死亡更糟糕的……‘消散’。”

      我看向拾荒者,他已经转身,面向我们来时的孔洞,背影孤独而坚硬,仿佛已经踏入了他的风暴。

      我看向自己伤痕累累、却正在愈合的手,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我确定。”我说。

      老者不再言语。那团不稳定的光晕飘向我,如同一个美丽的、危险的梦。我没有让它烙在手上,而是张开嘴,在拾荒者略带惊诧的注视下,将其吸入了口中。

      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冰凉的、带着无数细微刺痛的能量流,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与体内所有残余的“污染”、“创伤”、“异质”以及那微弱的“新生”纠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正在被重新封装,不是被净化,而是被包裹成一个自成一体的、混乱的悖论包裹。

      协议生效的瞬间,我与花园温暖的联系咔嚓一声断裂。皮肤下的新生麻痒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旧伤同时爆发的钝痛和空虚感。但我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过于舒适的枷锁。

      老者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身影在生物网络的光芒中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回声,留在空气里:

      “那么,去吧。变量们。”
      “成为种子,在梦中生长。”
      “或成为风暴,在真实中呼啸。”
      “愿你们的轨迹……”
      “……能扰动那条,看似注定的洪流。”

      通往孔洞的垂挂苔藓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幽暗的水道和更远处,峡谷之外那片被标记的森林微光。

      拾荒者没有回头,纵身跃入水中,青灰色的印记在他手背微微发亮。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活体的殿堂,那脉动的卵形心脏,那飞舞的光虫,那融合了科技与生命的奇迹(或怪胎)。

      然后,转身,追随着前方那点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印记微光,跃入冰冷的水流。

      身后,温暖的光、静谧的香、以及那个关于“平衡”的庞大温柔的梦,迅速远去。

      前方,是冰冷的孔洞,是幽暗的水道,是标记森然的森林,是星空下无边无际的、充满贪婪之口、冷漠之眼、遗忘之坟与终结之墟的……

      真实。

      我们两个伤痕累累的变量,带着不同的印记,怀着不同的决绝,撞破了最后一层温柔的界膜。

      向着混沌,向着未知,向着那百分之六十八的失败率,和百分之百的……

      自由的选择。

      水声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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