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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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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为了荒原的一部分。
脚步声是唯一的节奏,碾碎霜盐,踢开砾石。拾荒者走在前方,背影在单调的灰白背景下,像一截移动的、倔强的焦木。没有对话,也不需要。风声填补了一切空白,那是一种低沉、恒定、几乎要磨灭思想的白噪音。
最初的几天(如果这里的时间还有“天”的概念),我们只是走。向着远山的暗影,那是视线内唯一可辨识的“方向”。身体在适应:更沉的重力,更稀薄的空气(虽然不至于窒息,但每一次呼吸都需更用力),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能量贫瘠感。这里仿佛是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连最基本的背景辐射都微弱到近乎于无。
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花园的“净化”与“修复”效果消失后,被压制的“污染”并没有如老者预言般剧烈反弹,而是像褪色的墨迹,依旧存在,却失去了活性。皮肤上的溃烂结了一层暗灰色的硬痂,不痛不痒。被“树”解析留下的“数据孔洞”感觉还在,却不再有被窥视的麻痒,只剩下一种冰凉的钝感,像是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
最奇异的是灵魂层面的感受。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印记”——“坟场”的虚无,“墙”外的异质,“归墟”的寒意,“守望者”的古老,“超维观测者”的警告,“花园”的温暖编译倾向——它们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融合。而是像一堆属性迥异、互不反应的惰性材料,堆放在意识的仓库里。我能“感知”到它们,却无法调动,它们也不再主动影响我。仿佛这片荒原的“朦胧”特性,不仅隔离了外界,也凝固了我们内部的所有变量。
这或许是一种另类的“安全”。
直到第七个“周期”(根据体内生物钟和疲惫周期估算),变化出现了。
远山的轮廓开始清晰。那不是山脉,而是一道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倾斜的、金属与岩石混合的构造体。它像某艘星舰断裂的脊骨,又像某个巨型建筑坍塌后形成的漫长斜坡,一头深深插入大地,另一头以绝望的角度刺向灰色的天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铁锈与尘埃混合物的沉积层。
随着靠近,风声中开始夹杂别的声音。不是生命的声音,而是金属因温差变化产生的细微呻吟,以及风穿过巨大结构裂隙时发出的、如同吹过空瓶口的呜咽。
我们在构造体的基部找到了一个入口——不是门,而是外壳破裂形成的、边缘扭曲的裂口,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流出,带着更浓的铁锈味和一丝……陈年的机油与绝缘材料烧焦的混合气味。
拾荒者在裂口前停下,低头看着地面。我也看到了——裂口外的砾石地上,散布着一些规则的几何形状的碎片,非金非石,材质不明,边缘锋利。更远处,半埋在尘土里的,是一个标准球体,直径约半米,表面光滑,但有一道贯穿的裂痕,内部是蜂窝状的、早已碳化的结构。
文明的残骸。又是残骸。但这里的风格,与“超维观测者”的精密、“守望者”的厚重、避难所文明的古朴都不同,更偏向一种极致的简洁与功能性,甚至带着某种冷硬的、非人性的审美。
“进去吗?”我问道,声音在风中和裂口的呜咽声中显得微弱。
拾荒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几何碎片,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划过表面——没有留下痕迹,硬度极高。他看向黑暗的裂口深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那片浓稠的阴影。
“没别的路。”他终于说,“这片荒原……太平了。平得不像自然形成的。这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巨型构造体,“是这里唯一的‘高点’。要看清这片地,得上到它上面去。或者,从它里面,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能用的东西?”我疑惑。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几乎一无所有,但“找到能用东西”的念头,依然是人类(或者说,智慧生物)最本能的生存策略之一。
“情报。工具。或者……”他顿了顿,“离开这里的线索。那个协议把我们扔到这,我不信只是让我们在这里走到死。”
他说得对。这片荒原的“安全”或许只是表象,是更大的未知牢笼。我们不能停下来。
我们点亮了拾荒者身上最后一点还能发出微光的萤石碎片(光芒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变得异常黯淡),一前一后,钻进了裂口。
内部是迷宫。巨大的管道(有些直径超过五米)、坍塌的通道、散落着不明设备的舱室(设备早已停止运行,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奇怪的、像铁锈苔藓一样的沉积物)、还有仿佛被巨力撕开的隔板。空气混浊,但可以呼吸。温度比外面略高,恒定在一种微凉的程度上。
这里没有生命迹象,连微生物似乎都稀少。只有尘埃,寂静,以及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金属疲惫感。
我们沿着一条相对宽敞、似乎是主干道的倾斜通道向上。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蚀刻的符号和指示灯,符号的样式与我们之前所见都不同,更加抽象,像是某种工业流水线或逻辑电路的简化标识。指示灯全部熄灭,玻璃罩破碎。
走了很久,通道开始出现岔路,有些通往完全黑暗,有些被坍塌堵塞。我们选择继续向上的主路。
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节点”。这里像是一个圆形的交叉枢纽,数条通道在此汇聚。枢纽中央,有一个凸起的、覆盖着操作面板(早已失效)的圆形平台。平台的边缘,散落着几具遗骸。
不是白骨,也不是干尸。
这些遗骸的“骨骼”是一种暗银色的、带有明显金属光泽和关节结构的框架,外面包裹着的“肌肉”和“皮肤”组织,则已经彻底矿化,变成了灰白色、质地如同粗糙岩石的硬壳,与内部的金属骨架牢牢生长在一起。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趴在操作面板上,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伸着手臂指向某个通道口。没有挣扎的迹象,更像是在某个瞬间,被同时、彻底地石化了。
它们的“头部”结构简单,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滑的、同样矿化的面部区域,中央有一个凹陷,里面镶嵌着一颗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紫色晶体——那可能是视觉或信息接收器官。
这是什么?这个文明的成员?机器人?还是某种生物与机械的共生体?
拾荒者谨慎地靠近一具遗骸,用手中的碎片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矿化的“手臂”。
“铿。”清脆的、如同敲击陶瓷的声音。
突然,那颗镶嵌在遗骸面部的、布满裂痕的紫色晶体,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刚才的敲击激活了残留的最后一丝能量回路!
紧接着,以那颗晶体为中心,一道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全息投影但严重失真的光影,投射在旁边的空气中!
光影中,闪现出一些快速跳动的、无法理解的符号和线条,还有一些极度模糊、扭曲的影像碎片——似乎是整齐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城市,运转中的庞大机器,然后是警报的红光,剧烈的震动,同伴的身体突然僵硬、表面迅速覆盖上灰白硬壳,以及最后,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系统广播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合成音,用我们无法理解却直接理解了其含义的语言说道:
“……检测到‘静滞脉冲突变’……反演协议失效……”
“‘工匠议会’最终指令:保存核心逻辑单元,进入深度休眠,等待‘脉冲突变’周期结束……”
“……错误:休眠舱能源中断……”
“‘静滞’……不可逆……”
“愿……逻辑……永存……”
光影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那颗紫色晶体也“啪”地一声轻响,裂成了几瓣,从遗骸面部脱落,掉在地上,化为齑粉。
静滞脉冲突变?反演协议?工匠议会?逻辑永存?
又一个文明。又一个灾难。这一次,似乎是某种涉及时间或能量状态的“静滞”现象失控,将整个文明瞬间“石化”?而这个文明,自称“工匠议会”,似乎极度崇尚“逻辑”。
我们站在这些瞬间被永恒的“静滞”捕获的遗骸中间,感受着比荒原寒风更刺骨的寒意。这个构造体,恐怕就是他们某个大型设施或城市的一部分,在灾难中坠落、掩埋于此。
拾荒者沉默着,从一具指向某个通道口的遗骸“手”中,取下了一块紧紧攥着的、巴掌大小的暗银色薄板。薄板边缘光滑,一面刻满了密集的、与墙上符号同源的微小点阵,另一面相对光滑,只有一个简单的凹槽。
他尝试将薄板边缘靠近圆形平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缺口。
咔哒。
严丝合缝。薄板被吸附了上去。
紧接着,整个圆形平台轻微震动了一下!平台中央的操作面板上,几个早已黯淡的水晶按键,竟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虽然大部分屏幕仍然是破碎和黑暗的,但其中一小块区域,挣扎着显示出了一行扭曲跳动的符号。
符号的风格,与“工匠议会”的标识一致。
而它的含义,在结合了刚才那段破碎信息后,竟能被我们大致理解:
“紧急协议:逻辑核心备份库。访问等级:幸存者。”
“检测到……非标准生命形式……逻辑污染指数:高。访问请求……驳回。”
“启动……净化协议……”
平台周围,突然打开了几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孔,从中伸出几根细长的、顶端闪烁着不稳定蓝白色电火花的金属探针,对准了我们!
拾荒者反应极快,一把扯下那块暗银色薄板,同时拉着我猛地向后退去!
探针射出的不是实体攻击,而是数道扭曲的、带着高频噪音的蓝色能量束!能量束扫过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击打在矿化的遗骸和金属地面上,没有爆炸,但被击中的遗骸表面瞬间变得更加灰白、脆弱,而金属地面则出现了一圈圈如同被时光加速腐蚀的痕迹!
这是“静滞”力量的某种攻击性应用?还是针对“逻辑污染”的净化措施?
我们没有时间研究。更多的探针正在从小孔中伸出!
“跑!”拾荒者低吼,朝着遗骸手指方向的、那个相对狭窄的通道口冲去!
我们跌跌撞撞冲进通道,身后传来能量束击打在通道口的刺耳声响和金属被“加速老化”的呻吟。通道内更加黑暗和狭窄,我们只能凭感觉向上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击声似乎停止了,或许是超出了净化协议的范围,或许是能量耗尽。
我们停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萤石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一点方寸之地。
喘息稍定,拾荒者摊开手掌,看向那块救了我们一命、也差点引发攻击的暗银色薄板。在微弱的光下,薄板光滑那一面的凹槽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是一滴被封印在金属中的、银色的水银。
他尝试用手指触碰那凹槽。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
我们脚下的金属地面,头顶的通道墙壁,整个巨型构造体的深处……
传来了一阵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让灵魂都在震颤的……共鸣。
仿佛某个沉睡在构造体最深处、被“静滞”了无数岁月的庞大存在……
因为这块薄板,因为我们的闯入,因为刚才的净化协议激活……
被极其轻微地……扰动了。
那共鸣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明确的“被注视”感,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笼罩了我们。
这一次,注视我们的,不是“树”的解析欲,不是“观测者”的冰冷好奇,不是花园的温和编译,也不是荒原的漠然稀释。
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寂,更加不容置疑的……
逻辑的审判。
我们站在黑暗的通道里,手握着一块可能连接着某个“静滞”文明最后核心的钥匙,站在一个刚刚苏醒(或从未沉睡)的庞大意志的注视下。
前方,是继续向上,通往构造体更高处,可能面对更多未知和危险。
后方,是来路,是荒原,是相对“安全”的寂静。
拾荒者握紧了薄板,指节发白。他看向我,在黯淡的萤石光芒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看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颤抖,
“这片‘朦胧’之地……”
“也并非……空无一物。”
风,似乎也钻进了这金属的迷宫,在管道深处,发出悠长而诡异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