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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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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幻象只持续了一瞬。
痛苦是真实的。荧光池水如同液态的火焰,灼烧着我皮肤上每一处被“混沌”侵蚀、被“树”解析、被“归墟”沾染的伤口。那不是简单的清洗,而是剥离——将不属于我原生秩序的部分,如同剥离附着在骨骼上的腐肉般,强行撕扯下来。我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色彩斑斓的孢子菌丝从溃烂处被逼出,在池水中化为黑烟;那“数据孔洞”中残留的、冰冷的扫描回响,也被温暖的(尽管伴随着灼痛)荧光能量冲刷、填平;甚至灵魂深处那来自“坟场”的凋亡寒意,也被暂时驱散。
但代价巨大。我的皮肤大片红肿、起泡、剥落,露出下方鲜红的新肉,整个人如同被剥了一层皮。拾荒者的情况更糟,他承受的污染更深,净化反应更剧烈,此刻跪在池边,浑身蒸腾着混杂黑烟和荧光的气雾,低垂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嘶吼,但他依然死死坚持着。
这粗暴的净化,似乎确实在快速降低我们作为“污染源”的等级。
与此同时,灾难在加速。
那几条破墙而入的暗红色根须,已经扑到了“永恒之种”附近!其中一条最粗壮的,顶端吸盘口器大张,露出螺旋状的利齿,朝着那种子猛噬下去!
就在它的利齿即将触及种子的刹那——
种子内部,那棵微小树苗的幻象骤然凝实!
并非实体,而是一圈纯净到极致、柔和却不容侵犯的翠绿色光环,以种子为中心,无声地爆发开来!
光环扫过之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条噬咬的根须,尖端在距离种子毫厘之处僵住,表面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变得灰白、干枯,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飞灰!其他几条根须也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萎缩,拼命想要缩回破口,但被光环扫过的部分同样迅速失去活性!
翠绿光环继续扩散,扫过整个厅室。
那闪烁不定的灯光稳定了下来,恢复了柔和的淡绿。水池的波澜平息。那些卷曲颤抖的植物舒展开来,重新散发宁静光辉。就连空气中那丝焦糊和甜腥味也被驱散,只留下纯净的芬芳。
这枚种子,在感受到最直接的“混沌侵蚀”威胁时,本能地释放出了其核心的“净化”与“排斥”力量!它并非毫无防御能力的珍宝。
但释放这圈光环后,种子本身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大截,乳白色的球体似乎也缩小了一圈,内部流转的液体速度变慢。显然,这种自我保护消耗了它宝贵的本源力量。
而且,光环的效果似乎是局部且短暂的。它净化了厅室内直接的入侵根须,稳定了内部环境,但对墙外的“苗圃”本体、对正在逼近的塌陷,影响微乎其微。破口外,更多的“沙沙”钻探声传来,显然有更多的根须正在聚集,准备下一次冲击。地面的震颤也丝毫没有减弱。
种子无法永远保护自己,也无法保护这个即将崩塌的避难所。
它需要一个抉择。
是留在原地,最终被“苗圃”吞噬、污染、异化?还是被我们这两个“半净化”的逃亡者带走,赌我们能在它因我们的“残留污染”而凋零或变异之前,找到一处真正安全、纯净的“无菌土壤”?又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拾荒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经过池水的粗暴净化,他看起来凄惨无比,但眼神却清明锐利了许多,身上那股混杂的污染气息淡薄到几乎难以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却坚韧的原始生命力。他看了一眼墙上仍在扩大的破口和外面蠢蠢欲动的阴影,又看了一眼光芒黯淡的种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具“庭院守护者”的遗骸上。
他走到遗骸前,没有去碰种子,而是小心翼翼地,用相对干净的手臂,将遗骸滑落的右手骨骼,轻轻抬起,重新按回了那本合拢的金属日志上。
尽管姿态无法完全复原,但这个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
合拢的金属日志封面,那些精美的银色纹路微微亮起。厅室的灯光再次稳定地闪烁了一下,仿佛系统进行了一次微弱的自检与确认。
紧接着,那本金属日志,竟然在遗骸掌心下,自动缓缓摊开了一页。
不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一页。
是全新的一页,上面蚀刻的符号更加复杂,中央是一个明显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永恒之种”完全吻合。
而在这一页的下方,有一行较小的字:
“最终协议:‘萌芽’或‘寂灭’。”
“若携带者污染低于阈值,且心怀‘平衡’之愿,可置‘种子’于此槽,启动‘定向萌芽’——种子将根据携带者生命信息与当前坐标,尝试生成一道微型的、一次性的‘纯净维度裂隙’,通往计算出的、污染最低的临近空间坐标。裂隙不稳定,目的地未知,且将耗尽种子全部能量。”
“若携带者污染过高,或心怀掠夺、毁灭之念,置入种子将触发‘寂灭’协议——种子将自我湮灭,释放全部净化能量,摧毁半径内一切非纯净物质,包括携带者。”
“选择权,交予后来者。”
“愿你的心,如庭中净水。”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了断”方式。
不是带走,也不是留下。
而是利用这最后的装置,让种子自己决定——是牺牲全部能量,为我们(如果我们是“合格”的)打开一条极其危险、但可能逃离此地的生路;还是宁愿自我毁灭,也绝不让自身落入错误之手。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我们的“污染程度”,更测试我们的“意图”。
拾荒者看向我。我们彼此都清楚,经过刚才池水的拼命净化,我们的“污染”可能勉强达到了“低于阈值”的边缘。但“心怀平衡之愿”?在这绝境中,我们想的首先是活下去,这算“平衡”吗?还是说,在渴望生存的底层,我们确实不希望这枚代表“重新开始”的种子落入“苗圃”或“树”的手中,这算不算一种对“平衡”的守护?
我们没有时间深入剖析自己的灵魂。
墙上的破口再次被撕大!数十条更粗壮、更狰狞的暗红根须,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群,汹涌而入!它们的目标明确——种子,以及我们!
脚下的震颤达到了顶峰,圆顶开始掉落较大的碎石和菌丝团!远处的崩塌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
“赌吗?”拾荒者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赌。”我点头。留在这里,十死无生。启动“萌芽”,至少有一线生机,哪怕目的地是另一个未知的绝境。
他不再犹豫,伸手,极其轻柔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光芒黯淡的“永恒之种”。种子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感知着他。
然后,他将其稳稳地放入了金属日志摊开页面的那个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种子与凹槽接触的瞬间,整个金属日志爆发出强烈的翠绿色光芒!光芒顺着日志上的纹路迅速蔓延到遗骸,蔓延到水池,蔓延到厅室的每一寸墙壁和圆顶!所有发光的植物和菌丝网络也同时亮到极致!
那汹涌扑来的根须,被这爆发的翠绿光芒再次逼退、灼伤,发出无声的嘶鸣。
紧接着,种子本身的光芒彻底内敛,仿佛所有的能量都在向内压缩。然后——
“咔嚓。”
一声轻微得如同蛋壳破裂的声响。
种子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笔直的翠绿色裂痕。
裂痕中,没有物质泄漏,只有一道凝实到如同实质的、纤细的翠绿色光线,猛地喷射而出!
光线并非射向墙壁或破口,而是在种子前方约一米处的空中,开始自行蜿蜒、勾勒!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不断自我修正的、由纯粹翠绿光线构成的立体几何图形!图形内部充满了流转的数据流般的光点,发出高频的、几乎超越听觉的嗡鸣!
它在计算!在定位!在撕裂空间!
“定向萌芽”协议,启动了!
而与此同时,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瘪,最终“噗”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毫无光泽的白色灰烬,散落在凹槽中。它耗尽了所有。
那翠绿色的立体几何图形稳定了下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断缓缓旋转的光之门。门内并非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流动、变幻的翠绿色与乳白色交织的能量涡流,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和空间扭曲感。门的边缘极不稳定,光之线条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崩溃。
目的地?未知。只能相信那古老文明最后的计算。
“走!”拾荒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冲向那道光之门。
身后,被翠绿光芒暂时压制的根须再次狂乱扑来!整个厅室的圆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大块的结构开始崩塌下落!
在跃入光之门的最后一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庭院守护者”的玉白色骸骨,在翠绿光芒的映照和崩塌的尘埃中,似乎微微抬起了低垂的头颅,空洞的眼眶“望”向我们跃入光门的背影。
然后,一切景象被流动的翠绿与乳白吞噬。
下坠感。失重感。并非物理的下坠,而是维度层面的滑落。
耳边是纯净能量的呼啸,眼前是令人眩晕的光流。
时间感彻底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噗通!
噗通!
我们再次摔落。这一次,身下是松软、冰凉、带着清新湿润泥土气息的……泥土?
光芒散去。
我们躺在一片……森林中。
但这不是“无尽苗圃”那种疯狂、黏腻、充满攻击性的丛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笔直,树皮是健康的深褐色,枝叶繁茂,在透过林间缝隙洒下的(正常的、温暖的)阳光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翠绿、黄绿、墨绿。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落叶和苔藓,其间点缀着色彩朴素却生机勃勃的野花和小型蕨类。空气清新凉爽,带着植物蒸腾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没有菌毯。没有孢子云。没有蠕动的植物和潜伏的怪物。
一切显得……正常。健康。充满自然而平衡的生机。
我们挣扎着坐起,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萌芽”计算出的、“污染最低的临近空间坐标”?
一个……正常的森林?
在一个被“无尽苗圃”、“世界树-吞噬者”、各种灾难遗迹和破碎维度包围的恐怖世界里,竟然还存在这样一片……净土?
拾荒者警惕地扫视四周,深吸了几口气,仔细感知。我也尝试感受自己的身体——被池水净化后的皮肤依旧刺痛,但那种被侵蚀、被解析的空洞感和污染感大大减轻,虽然远未痊愈,但至少不再是移动的灾难源。灵魂深处,那股来自“坟场”的凋亡寒意也被压制到最低。
我们似乎……暂时安全了?
但就在我们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一个极其不协调的东西。
那是一个烙印。
不是自然生长,也不是雕刻。
像是被高温或强能量瞬间灼印上去的。
一个简洁、抽象、却透着冰冷科技感的符号——一个被三道圆弧贯穿的实心圆点。
这个符号,我们从未在“守望者”、“超维观测者”或避难所文明的遗物上见过。
它崭新。它格格不入。
它静静地烙印在那棵健康的树干上,像一个沉默的标记,一个无言的宣告。
拾荒者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发现天敌的野兽。
我们缓缓站起身,背靠着背,再次进入戒备状态。
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
更多的“标记”映入眼帘。
在另一棵树的树根处。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侧面。甚至……在一片较大的叶子上。
同样的符号。同样的冰冷。同样的……无处不在。
这片森林,这个看似“净土”的地方……
早已被标记了。
被某个我们未知的、拥有高超科技(或能力)的、冷静而高效的存在。
我们逃出了“树”的解析,避开了“苗圃”的吞噬,穿越了文明的坟墓,用尽了一枚“永恒之种”的全部能量……
最终,却似乎落入了另一个……
早已被划好势力范围的、安静的观测区?
微风拂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鸟鸣依旧清脆。
阳光依旧温暖。
但那份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宁静与希望……
此刻,却比之前任何绝境中的危机感,都更加令人骨髓发寒。
因为未知,永远比已知的恐怖,更加深邃。
我们站在标记之间,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站在清新的空气里。
一动不动。
仿佛我们自己也成了这森林中,两个刚刚被投放进来的……
待观测的新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