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拾荒者的目光在那枚乳白色的“永恒之种”和摊开的金属日志之间来回游移。他脸上的肌肉绷紧,那是一种在巨大诱惑与更深层恐惧之间的挣扎。他来自“坟场”,比任何人都理解“死寂”与“湮灭”,但眼前这东西……是“生机”,是“开始”,是与他存在根基几乎相反的概念。
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皮肤上被“树”的探针留下的“数据孔洞”传来持续的空虚麻痒,仿佛有看不见的触须还在那里进行着远程的、最低限度的扫描。被“苗圃”混沌侵蚀的溃烂处,虽然在这纯净环境中停止了恶化,但也没有愈合,反而像格格不入的污迹,在这片柔和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的呼吸里,依旧带着“归墟”边缘的尘埃和“墙”外破碎法则的异样感。
我们本身就是移动的污染源。
日志上的警告字字千钧:“一旦被外界的‘混沌’、‘熵增’或‘过度秩序’沾染,便会凋零,或……变异为新的灾难。”
我们身上有什么?混沌(苗圃侵蚀)、熵增(来自“坟场”的凋亡气息?)、过度秩序(被“树”解析后残留的强制结构化信息?)……几乎全占了。
拾荒者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永恒之种”几厘米的空中停住。他手上还沾着黑水的污渍、自己的血、以及怪物爆炸残留的能量尘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碰了它……会怎样?”他声音沙哑,“是它先净化我们……还是我们先污染它?”
这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也许碰触的瞬间,这枚脆弱的种子就会像接触强酸的叶片般蜷缩、发黑、化为飞灰,连同这个小小的“净绿之庭”一起崩溃。也许……它会尝试净化我们,但那过程可能如同刮骨疗毒,将我们身上所有“异质”连带着部分灵魂一起剥离、焚毁。
或者更糟——我们的“污染”与种子的“纯净”发生不可控的反应,催生出某种结合了双方最坏特性的、全新的、更可怕的怪物或灾难。
身后的崩塌声和能量空洞的嗡鸣越来越近了。并非直线逼近,而是整个地下结构受损的连锁反应,正朝着这个方向蔓延。圆顶厅室虽然看似独立稳固,但地面已经开始传来持续的、低沉的震颤,顶部菌丝网络的光辉也随之明暗不定。灰尘从气密门变形的缝隙中簌簌漏入。
我们没有时间进行谨慎的测试或漫长的思考。
“或者……”我艰难地开口,目光转向那清澈的淡绿色荧光水池,“日志说这里是‘无菌土壤’……也许不仅仅是这颗种子。也许……这整个空间,这水池,这些植物……本身就有一定的‘净化’或‘稳定’场?”
拾荒者眼神一动。他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池水,而是将那只沾满污秽的手,悬停在水面之上。
奇迹发生了。
从他指尖、手背上那些污渍和伤口中,丝丝缕缕的黑色、暗红色、或难以名状的扭曲光雾,竟然被池水散发出的柔和荧光吸引、牵引出来,如同被无形的细线拉扯,缓缓飘向水面,然后在接触池水表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消融、净化,消失无踪!就连他掌心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颜色也似乎变得鲜红正常了一些,不再带有那种被多种能量污染的晦暗感。
池水本身,在吸收了这些“污染”后,光芒略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仿佛具备强大的自我净化与平衡能力。
“有效!”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不需要直接触碰那颗最核心、最脆弱的“种子”,仅仅是这个“净绿之庭”的环境,就能缓慢地、安全地中和、净化我们身上部分的“污染”?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折中的可能:先利用这个环境尽可能清理自身,降低污染等级,再尝试接触“种子”,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但崩塌不等人。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近在咫尺的巨响,从我们进来的通道方向传来!伴随着金属被彻底撕裂的尖啸和岩石崩塌的闷响!整个圆顶厅室剧烈摇晃!顶部的菌丝网络光芒狂闪,一些脆弱的发光苔藓被震落!水池的水面剧烈荡漾!
气密门外的通道,恐怕已经彻底塌陷堵塞了!我们被完全封死在这里了!而且,塌陷正朝着这个厅室蔓延!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具盘膝而坐的“庭院守护者”玉白色骸骨,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它那安详的姿态无法再维持,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按在金属日志上的右手骨骼,也松脱滑落。
随着它右手的滑落,一直被它掌心按着的那本金属日志,“啪”地一声合拢。
而在日志合拢的瞬间,厅室内那恒定柔和的淡绿色荧光,骤然发生了变化!
光线开始明暗交替地闪烁,频率越来越快,颜色也开始在淡绿、淡蓝、甚至一丝不稳定的淡黄色之间切换!空气中那股清新芬芳的气息,也开始混杂进一丝类似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类似于外面“苗圃”但稀薄得多)!
水池中的水不再平静,开始无风自动地泛起波澜,水底的荧光也变得斑驳不定。周围那些优雅的发光植物,叶片开始微微卷曲、颤抖,光芒也闪烁起来。
仿佛……维持这个“净绿之庭”的某个核心协议或平衡机制,因为守护者遗骸姿态的改变和日志的合拢,被意外打断或干扰了!
是因为遗骸的姿态本身就是维持平衡的仪式一部分?还是那本摊开的日志是某种持续运行的稳定指令集,合拢就意味着“协议暂停”?
“糟了!”拾荒者低吼,立刻试图去重新摊开那本金属日志,或者将遗骸的手臂摆回原处。
但已经晚了。
厅室的一面墙壁(并非我们进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密集的、仿佛无数根须钻探岩石的“沙沙”声!墙壁上覆盖的发光菌丝网络,在那个区域迅速变暗、枯萎!紧接着,坚硬的岩石和金属复合墙壁表面,竟然鼓起了几个脓包般的凸起,然后“噗嗤”几声,被钻破!
数根暗红色的、表面布满黏滑菌膜和细小吸盘的粗壮“根须”或“藤蔓”,如同饥饿的巨蟒,从破口处猛地钻了进来!它们扭动着,顶端裂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吸盘口器,疯狂地嗅探着空气,然后齐齐转向厅室中央——转向那枚“永恒之种”,以及我们这两个“污染源”!
是“苗圃”的植被!是外面那疯狂混沌的生命力!它们竟然追踪着能量空洞的爆发、沿着地下结构的裂缝和薄弱处,找到了这里!或者说,是“净绿之庭”平衡被打破后,其散发的“纯净生机”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了这些贪婪的混沌捕食者!
内外交困!
内部:平衡打破,“庭院”自身可能失控、变异。
外部:崩塌封路,“苗圃”入侵者破墙而入!
而那颗“永恒之种”,在闪烁不定的光线下,似乎也不再稳定。乳白色的球体内部,那原本舒缓流转的液体,开始加速旋转、翻腾,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如同应激反应般的能量涟漪。
拾荒者做出了决定。他不再试图恢复日志或遗骸,而是猛地转身,扑向水池边!他用双手掬起一捧散发着荧光的池水,不顾一切地泼洒向自己头脸、胸膛,泼向那些溃烂和被解析的伤口!
“嗤——!!!”
更剧烈的反应发生了!池水与他皮肤上的“污染”接触,爆发出比刚才强烈得多的净化光芒和能量对冲的嘶响!他痛得闷哼一声,皮肤上瞬间出现了大片的灼伤和水泡,但与之对应的,那些溃烂处的颜色明显变淡,被解析孔洞传来的虚空麻痒感也锐减!这是一种粗暴但有效的净化!
“快!没时间慢慢来了!”他对我吼道,眼神疯狂,“要么被它们(指入侵根须和可能失控的庭院)弄死,要么赌一把,先把自己‘弄干净’点!”
我看着那几条已经朝着“种子”和我们蜿蜒冲来的暗红根须,看着闪烁不定的厅室,感受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颤。
绝境之中,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概率不同的赌注。
我学着他的样子,冲到池边,将双臂、头脸浸入那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刺痛的荧光池水中。
“轰——!!!”
净化带来的剧烈能量冲刷和痛苦,与外界根须撞击厅室内壁、植物异变、崩塌临近的巨响混杂在一起。
在意识被痛苦和混乱淹没的边缘,我最后的念头是:
如果这“净绿之庭”注定无法保全……
那么这枚“永恒之种”……
绝不能落在“苗圃”手里。
也绝不能……在我们手中变异。
必须有一个了断。
在彻底失去意识,或者做出那个终极抉择之前——
我挣扎着,将目光投向那枚光芒越发不稳定的乳白色种子。
而不知是不是幻觉……
我仿佛看到,那种子内部流转的液体中,隐约映出了一棵微小、精致、散发着宁静光辉的树苗的倒影。
与外面那棵吞噬一切的“世界树-吞噬者”……
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