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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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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的灼热,在黑水的冰冷中格外刺眼。那枚黑色令牌仿佛活了过来,它不是被我的体温焐热,而是在自发地吸收周围环境中某种我们无法感知的能量——或许来自那破损核心的微弱脉动,或许来自这黑水池中沉淀的辐射,或许……来自那些正在漂来的、暗红晶簇中闪烁的蓝光。
令牌上的古老纹路,在掌心下微微脉动,频率竟与头顶核心的搏动、脚下漩涡的旋转,隐隐形成一种危险的谐振。
拾荒者也察觉到了令牌的异样,他侧头瞥了一眼,眼神更加凝重。“别激活它!”他低吼道,“这里的能量场……已经够乱了!”
但那些晶簇亡魂没有给我们犹豫的时间。最近的几簇已经漂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它们表面的暗蓝光芒急促闪烁,如同在交流或蓄能。其中一簇形似扭曲手掌的晶体,猛地从水面弹射而起,五指(如果那算五指)张开,带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寒意,朝着我的面门抓来!
拾荒者的枯枝比我反应更快。他以一种近乎残影的速度刺出,枯枝尖端精准地点在那晶簇手掌的“腕部”。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声。那簇晶体瞬间黯淡、崩解,化作一蓬细碎的、失去光泽的暗红色粉末,撒落黑水。
但这一击仿佛捅了马蜂窝!周围数十簇晶体同时蓝光大盛!悉索声变成了尖锐的、高频的嗡鸣!它们不再缓慢漂移,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水面、甚至从水下,以更快的速度弹射、扑击而来!
拾荒者怒吼,枯枝舞成一片灰黑色的屏障,每一次点刺、格挡,都伴随着晶体碎裂的细微声响和粉末飞溅。但晶体数量太多,角度刁钻,更麻烦的是,它们碎裂后落入黑水,似乎并未彻底“死去”,那些粉末和碎片在水中重新凝聚,化作更小、更多的晶体个体,继续加入攻击!
我的甲壳碎片在之前的逃亡和解析中损耗严重,此刻只能勉强格挡。一块碎片划过一簇形似孩童面孔的晶体,那晶体“嘴巴”位置裂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尖啸,震得我头晕目眩,动作一滞。另一簇晶体趁机扑到我肩头,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混合着诡异的麻木感顺着肩膀蔓延!被接触的部位,皮肤竟然开始微微结晶化,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它们……在‘同化’!”我惊骇地试图拍掉肩头的晶体,但那东西仿佛已经扎根,冰冷感迅速深入。
就在此刻,我怀中的令牌,滚烫到了几乎握不住的程度!
它似乎……对那些晶簇的能量,对那些晶体试图注入我体内的“同化”力量,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不,不只是排斥……更像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命令,或者频率压制?
我几乎是本能地,将被晶体附着的那侧肩膀,猛地靠向怀中紧握令牌的手。
令牌接触到我肩膀结晶化皮肤的刹那——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爆响!令牌与我皮肤接触的位置,爆发出一小团刺眼的、纯白色的电弧!那簇附着在我肩头的暗红晶体,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瞬间熔化、汽化,消失无踪!连带那股侵入体内的冰寒麻木感也被驱散一空!我肩膀上只留下一小片灼伤的焦痕,但结晶化停止了!
不仅如此。
以我为中心,令牌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高频的脉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所有接触到这股脉动的晶簇,无论大小,表面的蓝光都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它们的攻击动作变得迟缓、混乱,有些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或者在原地打转。
这令牌……对这些由泄露能量和物质融合形成的“晶簇亡魂”,有压制甚至驱散作用?!它难道是这避难所某种更高级别的安全密钥或净化信标?
拾荒者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调整策略,不再一味攻击,而是开始向我靠拢,以我为圆心,利用令牌散发的干扰场,抵挡晶簇的攻击。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但好景不长。
头顶的井口,终于传来了彻底崩塌的巨响!
伴随着大量扭曲金属、混凝土碎块和冰霜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个庞大的、暗沉扭曲的怪物,用它那不成形的手臂粗暴地扩开了井口,然后,如同沉重的攻城锤,轰然砸落进黑水池中!
“哗——!!!”
粘稠冰冷的黑水被掀起巨浪!强大的冲击力将我们两人狠狠推向池边,撞在冰冷的金属池壁上,差点背过气去。漂浮的晶簇也被冲得七零八落,但它们似乎对那怪物毫无兴趣,或者说,不敢靠近。
怪物站稳了。黑水只没到它的大腿。它那不断蠕动的“面部”转向我们,暗红色的光芒锁定了我——准确说,是我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干扰脉动的黑色令牌。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生锈齿轮摩擦的咆哮(如果那能称为咆哮)!那声音中充满了狂暴的怒意,以及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近乎本能的憎恶!
它对令牌有反应!而且是非常负面的反应!
难道这怪物并非“树”的造物,而是这个避难所在灾难中产生的、被泄露核心能量彻底扭曲的原生变异体?而令牌代表的,是灾难前这个文明的秩序与权威?是它憎恨且试图毁灭的象征?
怪物动了。它不再缓慢,在黑水中大踏步前进,每一步都激起滔天浊浪,沉重的身躯让整个储液池都在震颤。它那砸扁又重塑的手臂再次抡起,这次,手臂末端竟然凝聚起一团不断翻滚、内部闪烁着暗红与惨白电光的能量球!能量球散发出的波动,与破损核心泄露的能量如出一辙,但更加狂暴、不稳定!
它要将我们和那枚令牌,连同这片区域,一起湮灭!
令牌的干扰场对晶簇有效,但对这庞大的、能量等级更高的怪物,似乎作用微弱,只是让它体表的暗红色结晶光芒稍微紊乱了一下。
“跳进通道!”拾荒者嘶声喊道,指向最近的那个、被怪物落下的碎块砸得半掩的通道口。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通道口前,黑水翻滚,仍有不少晶簇在令牌干扰下徘徊不定。更关键的是,怪物那凝聚着恐怖能量的一击,随时可能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黑水池中央,那个缓慢旋转的、中心闪烁着暗蓝光芒的漩涡上。
令牌的脉动……漩涡的蓝光……破损核心的能量……
以及,怪物手中那团不稳定的、同源但狂暴的能量球……
一个近乎自杀的疯狂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拾荒者!”我大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枚滚烫的黑色令牌,狠狠掷向池中央那个漩涡!目标——漩涡中心那点暗蓝光芒!
“你疯——!”拾荒者的惊呼被淹没在后续的巨响中。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入了漩涡中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漩涡的旋转,猛地加速!快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色漏斗!
漩涡中心的暗蓝光芒,在接触到令牌的刹那,先是骤然熄灭,仿佛被吞噬。
紧接着!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混合了纯白、暗蓝、以及熔金色的刺目光柱,从漩涡中心,从令牌没入的位置,轰然爆发,笔直地冲天而起!
光柱轻易地撕裂了黑水池上方的空间,击穿了我们跳下来的维护井,甚至继续向上,仿佛要贯通到避难所的上层结构!光柱中充满了狂暴的、失控的、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秩序回响的能量乱流!
这变故太过突然,太过剧烈!
那怪物正准备挥下的能量手臂,被这冲天光柱狠狠擦中!它手臂上凝聚的能量球瞬间失控、爆炸!
“轰隆——!!!”
比之前任何声响都要恐怖的爆炸在黑水池中发生!怪物的整条手臂被炸得粉碎,它那庞大的身躯被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在远处的池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或类似结构)碎裂声,暗沉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痕和泄漏的、如同熔岩般的亮红色能量流!
而光柱爆发产生的能量冲击波和强光,更是将水池中所有的晶簇瞬间汽化、湮灭!连那粘稠的黑水也被大量蒸发、排开,露出了下方锈蚀的池底和堆积的残骸!
拾荒者和我,尽管离爆发中心较远,也被这股无可抵挡的冲击波狠狠拍在了通道口的金属墙壁上,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耳鼻喉中都渗出了鲜血,眼前一片炽白,几乎失明、失聪。
但我们所在的位置,恰好被通道口上方垮塌的金属结构遮挡了部分直击,而怪物和晶簇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
几秒钟后,强光稍敛,震耳欲聋的轰鸣化作滚滚回声。
我挣扎着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
黑水池一片狼藉。水面下降了近半,漂浮着无数怪物的碎片和蒸腾的热气。那怪物瘫倒在远处池壁下,身体残破,暗红的光芒极其黯淡,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池中央,那个漩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数米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空洞内部,不是水,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不断扭曲变幻的、暗蓝色的、如同极光般的能量涡流。令牌不知所踪,很可能已经被那爆发彻底摧毁,或者……落入了这突然出现的“空洞”深处。
那空洞散发出强大的、混乱的吸力和能量辐射,正在缓慢地扩大,吞噬着周围的黑水和残骸。更可怕的是,空洞的边缘能量与上方破损核心传来的脉动,以及整个地下空间的基础结构,似乎产生了危险的共振!四周的金属墙壁和管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裂缝出现,冰霜和尘埃簌簌落下!
我激活(或者说,引爆)了什么?是避难所的某个应急排放通道?一个未完成的能量转移接口?还是一个……因为令牌的“权限”和此地能量场的结合,而偶然打开的、通往更深处(或更危险处)的不稳定传送门?!
拾荒者咳着血,抓住我的胳膊,指着那个半掩的、如今已被震开不少碎块的通道口。“走……快!这里……要塌了!那东西……也困不住那怪物多久!”
他说的没错。那怪物虽然重伤,但身体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吸收周围泄露的能量(包括那空洞溢散出的)进行修复。而头顶,因为刚才的爆炸和能量贯通,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损伤加剧,大规模坍塌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令牌了。没有退路了。
面前是那个散发着不祥吸力和辐射的、正在扩大的能量空洞。
身后是即将苏醒的怪物和即将崩塌的废墟。
唯一的“生路”,是那条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
我们互相搀扶着,用尽最后力气,撞开通道口的碎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通道内同样一片狼藉,布满了裂缝和掉落的管线。但结构相对完整。我们不敢停留,沿着通道拼命向前跑,身后传来储液池方向更加剧烈的结构崩塌声、怪物愤怒(或痛苦)的咆哮,以及那能量空洞持续发出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嗡鸣。
通道并非笔直,一路向下,坡度很陡。我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响逐渐变得遥远、沉闷,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双腿如同灌铅。
终于,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半开着的、严重变形的厚重气密门。门后,透出不同于之前任何光源的、柔和的、恒定的淡绿色荧光。
以及……一股极其清新、甚至带着淡淡植物芬芳的空气,轻轻吹拂在我们布满尘埃和血污的脸上。
这味道……与“苗圃”的甜腥腐烂截然不同,与避难所的冰冷陈腐也迥异。它干净得……不真实。
我们警惕地停在门口,向内窥视。
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顶的厅室。厅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发出淡绿色荧光的圆形水池。水池中的液体清澈见底,微微荡漾,荧光正是从液体本身发出。水池周围,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形态优雅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蕨类植物和苔藓,它们与我们在“无尽苗圃”见过的任何疯狂植物都不同,显得宁静、协调,甚至……美丽。
厅室的墙壁和圆顶上,覆盖着发出同样淡绿色微光的共生菌丝网络,如同星辰般点缀。空气中那股清新芬芳的气息,正是来自这些植物和菌丝。
这里没有疯狂的生长,没有攻击性,没有腐臭。一切都显得平衡、稳定、充满生机却又无比宁静。
仿佛是这个绝望的、充满灾难的避难所中,一个被精心维护的、最后的……绿洲?或者说,生态保留地?
在水池的边缘,我们看到了一具遗骸。
不是扭曲晶化的战士,也不是干尸。
那是一具盘膝而坐、姿态安详的骸骨。骨骼呈现出温润的玉白色,似乎经过漫长岁月的能量浸润。它身上披着一件已经破烂、但质地奇特的长袍,长袍上绣着与壁画同源、却更加繁复精美的银色纹路。
骸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
左手掌心,托着一枚鸡蛋大小、纯净无比、内部似乎有液体流转的乳白色球体(像是一种种子或果实)。
右手掌心,则按着一本以某种柔韧金属薄片制成的、摊开的……书?或者说,日志?
骸骨低垂的头颅,仿佛在临终前,仍在凝视着面前水池中那宁静的荧光,以及手中那枚奇特的种子。
我们缓缓走入这个不可思议的厅室。
身后的通道远方,崩塌声、咆哮声、能量嗡鸣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被厚重的气密门和奇异的宁静隔绝。
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们站在这个小小的、发光的绿洲中,站在那具安详的遗骸面前。
经历了“树”的解析、怪物的追杀、晶簇的围攻、能量空洞的爆发……
最终,却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是陷阱?是幻觉?还是……这个覆灭文明留下的,最后的、温柔的谜题与遗产?
拾荒者慢慢走近那具骸骨,目光落在它右手按着的那本金属日志上。
日志的金属页面上,蚀刻着清晰的、与壁画同源的文字。
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环境,或许是因为这遗骸本身散发的平和气息,也或许是我被“树”解析后对信息感知的某种残留敏感……
我竟然,依稀读懂了开篇的几行字。
那字体优雅而悲伤:
“致所有后来者:”
“若你能至此,见此处光景,闻此处芬芳,则证明‘永恒之种’仍未彻底熄灭,证明‘净绿之庭’协议尚存一息。”
“我们失败了。‘源核’的裂变无法阻止,同胞的畸变无法逆转。唯以此最后之力,剥离一缕纯净‘生机’,封存于此,隔绝内外一切‘污染’与‘狂乱’。”
“此‘种子’,乃吾族文明精粹与最初‘世界之绿’契约所凝。它无法拯救我们,但或许……能为你,为后来的智慧火种,提供一处……‘重新开始’的‘无菌土壤’。”
“小心使用。它的力量源于‘平衡’与‘纯净’,一旦被外界的‘混沌’、‘熵增’或‘过度秩序’沾染,便会凋零,或……变异为新的灾难。”
“愿你能找到,比我们更好的路。”
“——最后一位‘庭院守护者’,于静滞前夜。”
我抬起头,与拾荒者目光相接。
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悸动。
我们九死一生,闯入了一个文明的坟墓,引爆了它未愈合的伤口,最终……却可能站在了它留给宇宙的、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遗产面前。
一枚代表“重新开始”的“种子”。
一处绝对纯净的“无菌土壤”。
它能否让我们摆脱“树”的追踪?能否治愈我们被“混沌”侵蚀的身体和被“解析”创伤的灵魂?
还是说,触碰它,本身就会因为我们现在满身的“污染”,而将其摧毁,或者引发更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身后,那遥远的崩塌声和能量空洞的嗡鸣,正在提醒我们。
这片“绿洲”的宁静……
或许,已经持续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