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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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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壁画了,找路!”拾荒者厉声道,萤石的光芒急促晃动。头顶那锲而不舍的刮擦声越来越清晰,正沿着我们滚落的陡坡向下延伸,稳定得令人心寒。那些“回收单元”的追踪逻辑显然不受黑暗和地形阻碍。
我们挣扎着从腐殖层爬起。浑身无处不痛,新伤叠着旧伤,被“树”解析留下的空洞感更是让灵魂都像破了个洞。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萤石照亮前方——这似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甬道。岩壁粗糙但规整,约两人宽,高度勉强容人直立,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代谢物沉积和真菌毯。
甬道深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零星几簇发出黯淡磷光的苔藓,如同鬼火般点缀。空气滞重,除了腐败味,那股淡淡的臭氧和旧金属气息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稳定的能量脉动?不同于“树”那鲜活而贪婪的搏动,这脉动更低沉,更“硬”,仿佛一台埋藏千古的巨型引擎,仍在最低功率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待机循环。
没有选择。我们只能沿着甬道向下,深入这未知的古老遗迹。
身后的刮擦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能量武器蓄能的轻微嗡鸣。它们就在后面,或许已经进入了甬道。
我们踉跄着前进,脚下不时踩到埋在菌毯下的硬物——拾荒者用脚拨开,是半埋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些已经石化、但仍能看出精细做工的陶瓷或晶体残片。文明的碎屑。
甬道并非笔直,偶尔有岔路,但大多被坍塌的岩石或疯狂生长的、根系呈暗蓝色的发光真菌堵塞。我们只能选择最通畅、同时那股“能量脉动”感最强的方向。
壁画断续出现,内容更加令人不安:描绘着避难所内部的生活(人们在巨大的人工光源下种植着形态奇特的作物,维护着复杂的管道和机械);然后是内部的灾难(壁画变得混乱,出现扭曲的人形、破裂的管道、泄漏的诡异能量流);最后是寂静与封闭(巨大的闸门落下,人们围坐在逐渐熄灭的核心旁,姿态是等待或长眠)。
“他们不是被外敌攻破的……”我低语,指尖拂过一幅描绘能量泄漏、人们身体发生畸变的壁画,“是内部出了问题……或者,他们试图利用的某种力量……失控了。”
拾荒者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感知后方追兵和前方道路。突然,他停下脚步,萤石照向前方。
甬道在这里变得开阔,连接着一个较大的圆形厅室。厅室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布满灰尘和菌斑的金属圆台,圆台周围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骨骼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和晶化现象。圆台本身似乎是一个控制台或接口,上面有数个凹陷的插槽和磨损严重的旋钮、拉杆。圆台后方,是两扇巨大的、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蚀刻着与壁画同源的、更加复杂的符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钙化的菌膜,但依稀能看到门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蓝色冷光。
更重要的是,那微弱的能量脉动,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的!
“门后……可能是他们的核心区域。”拾荒者快速判断,“但怎么打开?”他扫视圆台和周围的遗骸。
头顶,刮擦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后方甬道转角处,传来暗红色晶体面板扫描的微光!
“没时间了!”我冲到圆台前,疯狂地用手扫开上面的积尘和菌斑。插槽的形状……有些眼熟。不是“超维观测者”那种精密接口,也不是“守望者”信标的样式。更……厚重,更强调物理结构的嵌合。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晶化的遗骸上。其中一具遗骸的手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我冲过去,掰开那早已脆弱的手骨(骨头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是一块黑沉沉的、非金非石的令牌状物体,约手掌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与门上符号同源的凹刻纹路,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结构,形状……正好与圆台上最大的那个插槽轮廓吻合!
与此同时,第一具“回收单元”的暗红色头部面板,已经出现在了厅室入口处!它没有丝毫停顿,手臂抬起,末端的约束缆绳发射器“咔哒”一声锁定我们,数道闪烁着能量火花的柔性金属索疾射而来!
拾荒者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用身体撞向最近的一具晶化遗骸,将其撞倒,沉重的、半晶化的骨骸恰好挡在了射来的约束索路径上!绳索缠绕上骨骸,能量火花与晶化骨骼接触,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和腐蚀的嘶响——那些晶化骨骼似乎对能量攻击有异常反应!
我抓住这争取到的半秒,将手中的黑色令牌,狠狠插进圆台上那个最大的插槽!
咔嚓——嗡————
令牌严丝合缝地嵌入。圆台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齿轮被强行唤醒。灰尘和菌斑簌簌落下。圆台表面数个黯淡的水晶面板猛地亮起暗黄色的、不稳定的光芒,快速闪过一串串扭曲的、无法辨认的字符。整个厅室随之震动。
那扇紧闭的金属巨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重的金属栓解锁的撞击声——“哐!哐!哐!……”
门缝中透出的蓝色冷光骤然变亮!
但,太慢了!门才刚打开一条不到一掌宽的缝隙!
更多的“回收单元”涌入厅室,它们似乎判断出我们在尝试“激活异常结构”,优先级别提升!不再发射约束索,数道手臂末端的采集探针亮起高能聚焦的光芒,蓄势待发!那是足以瞬间瘫痪或切割我们肢体的攻击!
拾荒者已经抓起地上另一块较大的金属碎片(似乎是某个机械部件),准备做最后的搏命抵抗。
就在探针能量即将达到峰值发射的瞬间——
那扇只打开一条缝的金属巨门后,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气流!
不是普通的气流,而是混合了高浓度惰性气体、低温冷凝雾、以及某种强能量场的脉冲冲击!
“嗤——!”
蓝白色的冷凝雾气如同爆炸般从门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厅室!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臭氧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这股脉冲冲击似乎带有极强的电磁干扰和能量中和特性!
所有“回收单元”头部面板的数据流瞬间乱码、雪花化!它们抬起的探针光芒急剧闪烁、熄灭!关节处的脉管光芒也变得暗淡,动作僵硬、抽搐,如同断线的木偶!其中两具甚至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在一起,发出金属变形的闷响。
它们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专门针对高能量活性目标的防御性脉冲严重干扰了!
“门!”拾荒者嘶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冲向那扇正在缓缓、艰难继续打开的金属巨门。门缝已经扩大到足以让人侧身挤入。
我拔出圆台上的令牌(它变得滚烫),紧随其后。在挤过门缝的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
蓝白色的冷雾中,那些“回收单元”正挣扎着试图重新稳定系统,暗红色面板疯狂闪烁,试图重新锁定目标。但它们似乎对这股寒冷、惰性、充满干扰的环境极其不适应,动作笨拙而缓慢。
然后,我看到了更深处——我们来的甬道方向,似乎有更多暗红色的扫描光点在快速接近。更多的单元,或者……更高级别的“处理者”。
没有时间庆幸。
我们挤进了门后。
轰——咚!!!
身后,那扇沉重的金属巨门,仿佛感应到我们进入,又或者是内部的自动程序,猛地加速合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瞬间,所有的噪音——追兵的刮擦声、能量嗡鸣、甚至门外“苗圃”那无处不在的“生命场”低语——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寂静。
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干燥的寒冷。
拾荒者的萤石光芒,照亮了我们所处的新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垂直通道的底部平台。脚下是坚固的、布满防滑纹路的金属网格地板。四周是光滑的、泛着哑光的深灰色金属墙壁,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上,规则地排列着早已熄灭的、覆盖厚厚冰霜的条形照明带。空气中那股臭氧和金属味更浓,但腐败的菌毯气息几乎消失。
那股稳定的、低沉的能量脉动,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它似乎来自……下方?我们脚下平台的中央,有一个向下的、被坚固栅栏封住的维护井口,脉动感正从那里隐隐传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我们进来的那扇巨门(现在已成为一面光滑金属墙的一部分)的对面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冰晶的暗色观察窗。窗后,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以及一些……庞大、静止的、轮廓分明的阴影。
观察窗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结满冰霜的控制台,上面有几个粗大的拉杆和按钮,还有一块小小的、同样被冰封的屏幕。
我们暂时安全了?从“树”和它的爪牙手中?
但这里……这寂静、寒冷、充满陈旧科技造物的空间,真的是“避难所”吗?
那些壁画描绘的内部灾难……那能量泄漏,那畸变……源头是否就在这里?
拾荒者走到观察窗前,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冰霜。
透过变得稍显清晰的窗玻璃,我们看到了窗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洞,或者说是被掏空的山腹。其规模远超想象,萤石的光芒根本照不到边际。
空洞中,并非自然岩壁。而是布满了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有些像放大了千万倍的齿轮组和传动轴,有些是布满管道和阀门的圆柱形罐体,有些是层层叠叠、如同蜂巢般的金属结构单元。所有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冰霜和尘埃,静止无声,如同机械的坟场。
而在这些巨型机械装置的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表面布满复杂几何纹路的金属构造体。它被无数粗大的、同样结冰的管道和能量导管连接、支撑在半空。球体表面,有几处巨大的、不规则的破损裂口,边缘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扭曲状态。从裂口看进去,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一些……折断的、结晶化的、仿佛巨型生物骨骼又仿佛能量导体的奇异残骸。
球形构造体下方对应的地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琉璃化区域,以及辐射状散落的、同样晶化的巨大碎片。
能量脉动,正是从那破损的球形构造体深处,极其微弱、极其顽强地传来。
观察窗旁边的控制台屏幕上,因为我们的靠近和温度变化,冰霜微微融化,竟隐约显露出一行不断重复的、黯淡的红色字符。字符的样式,与壁画和令牌上的符号同源。
遗民教过我的那几个词在脑海中拼凑。
我艰难地辨认着:
“核心……约束……失效”
“裂变……蔓延……不可逆”
“协议:永恒静滞……启动”
“警告:所有生命形式……远离……辐射区……”
拾荒者缓缓转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他指向观察窗外,那球形构造体上一处最大的裂口附近,冰霜覆盖下,隐约可见的、蚀刻在金属表面的巨大符号。
那符号,与“世界树-吞噬者”肉瘤基座上,那些“超维观测者”干尸所指向的、隐约的几何图案……
有某种令人心悸的、扭曲的相似性。
难道……
这个被遗忘文明最后的核心能源,或者他们试图掌控的某种终极力量……
与“树”所消化、转化的“秩序”……甚至与“树”本身的起源……
存在着某种……可怕的联系?
我们逃进了一个避难所。
却可能闯进了一个……更古老的、仍未结束的灾难现场的中心。
脚下的金属网格地面,传来那低沉脉动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颤。
而那扇将我们与“回收单元”隔绝的厚重金属门外……
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刮擦。
是某种更沉重、更缓慢的……
撞击声。
“砰……”
“砰……”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门外,试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