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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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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的推测像冰水灌进脊柱。
如果这片灰色石林是“无法消化的废料”或“对抗形成的疤痕”,那我们倚靠的每一根冰冷柱子,都可能是一段被凝滞的文明临终呐喊,是“超维观测者”在彻底被同化前,向“世界树-吞噬者”的消化系统注入的最后悖论。这些悖论过于顽固,以至于“树”只能将其“包裹”、“隔离”,形成这片看似稳定、实则充满潜在排异反应的坏疽地带。
我触碰身旁的灰色柱体,掌心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坚硬和温热,而是一种……沉闷的律动。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仿佛这些结构深处,仍有某种被冻结的程序或协议,在以地质纪年的速度,徒劳地尝试运行、自检、或……发送信号。
“它快‘消化’完那些‘逻辑炸弹’了。”拾荒者低声道,目光死死锁定盆地中央。那里的光芒已不再狂暴闪烁,而是恢复成有规律的、心脏搏动般的明暗交替。狂舞的枝条大部分已垂落,只有少数几根仍在肉瘤基座附近缓缓扫动,像在清理现场,又像在进行系统深度扫描,寻找残留的异常。
那冰冷的“研究意志”如同退潮后又悄然上涨的海水,开始重新漫溢出盆地,向四周扩散。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迫、贪婪,而是变得更为精细、更为系统化。如同一台重启后进入安全模式的超级计算机,正在逐区块检查自身,同时重新建立对外围环境的监控网络。
我们能感觉到,那股“视线”扫过石林边缘时产生的细微压力梯度。它在评估这片“疤痕组织”的稳定性,在检索刚才那场混乱的数据记录,在重新计算我们这两个“逃逸样本”的威胁等级与……研究价值。
“不能留在这里。”我挣扎着想站起,四肢却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动作都牵动那些被“解析”过的部位,传来空洞的幻痛和被窥视的寒意。“这片‘结石’……或许能干扰它的直接扫描,但一旦它完成自检,一定会重点排查这片曾产生过‘排异反应’的区域。”
拾荒者点头,但他的眼神扫过我们来的方向——那片充满蠕动植物、孢子云和隐藏掠食者的混沌丛林,又扫过盆地另一侧。石林并非无限延伸,在另一头,灰色结构逐渐稀疏、低矮,最终重新被浓艳、黏腻的菌毯和疯狂植被吞没。但那个方向的“生命场”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减弱,而是更混乱,更密集,也更……“年轻”?仿佛“树”对那片区域的统御力相对薄弱,或者,那是它消化、转化进程的更前端,充满了还未被完全“编码”的原始混沌生命。
“回不去了。”拾荒者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的路上,我们的‘气味’和‘扰动’太明显。‘树’只需稍微调整周边生态的‘监控协议’,我们就会像掉进蛛网的虫子。”他指向盆地另一侧,“那边……‘秩序’的痕迹更少,混沌更‘生’。或许……更‘脏’,更危险,但也可能更难以被系统化追踪。”
“难以被追踪,也意味着更容易被那里的‘原生居民’当成猎物。”我苦笑。想起那只滚动的“腐烂心脏”肉球,想起那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留在这里是等死。”拾荒者的语气斩钉截铁,“去那边是搏命。选。”
没有第三个选项。遗民已逝,信标核心不匹配,“超维观测者”的硬件已彻底湮灭。我们失去了所有指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对“树”那冰冷研究欲的极致恐惧。
“走。”我强迫自己站起来,内脏的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要快。趁它还没完全‘想起’我们。”
我们不再试图隐蔽——在这片被“树”意志笼罩的区域,过度的隐蔽反而可能触发其“异常隐匿协议”的更高关注。我们只是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压低身形,沿着灰色石林的边缘,朝着那片更“年轻”、更混沌的丛林方向移动。
脚下,菌毯与灰色结构的“拉锯战”边界变得更加模糊不定。有时,暗红色的菌丝会突然从菌毯中暴起,如毒蛇般刺向我们的脚踝,又被灰色结构渗出的乳白色液体(现在我们知道它可能是“净化协议”的残留物)逼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着苦涩与甜腥混合的怪味。
我们不敢触碰任何一方。在这片“坏死战场”上,我们只是不被欢迎的闯入者,是可能打破脆弱平衡的变量。
身后,盆地中央的脉动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有力。那股重新凝聚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光柱,开始有计划地扫视盆地的每一个象限。当它扫过我们刚才藏身的石林区域时,我明显感觉到皮肤上的那些“数据孔洞”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酸麻,仿佛被远程“ping”了一下。
“它开始了。”拾荒者声音紧绷。
我们几乎是连滚爬冲出了最后一片灰色石林的掩护,重新踏入那色彩斑斓、蠕动不休的“活体丛林”。瞬间,温热湿滑的菌毯再次包裹脚踝,浓烈的孢子云扑面而来,视野边缘的幻觉色彩斑块和低语声骤然增强。皮肤上的溃烂处传来加倍的瘙痒和刺痛,仿佛这片混沌环境在欢迎(或者说,在加速侵蚀)我们这两个“回归”的异类。
但这一次,我们有了一个模糊的“优势”——我们刚刚从“树”的核心区域逃出,身上或许沾染了更浓郁的、属于“树”本身的信息印记和能量残留。对于那些依靠感知“秩序差异”或“虚弱信号”来狩猎的原生掠食者来说,我们可能暂时显得“身份不明”甚至“危险”。
果然,几条原本从阴影中悄悄伸出的、带刺的藤蔓,在接近我们到一定距离时,突然迟疑地缩了回去。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虫振翅飞近,盘旋几圈后,也转向离开。就连菌毯的缠绕意图,似乎都减弱了些许。
我们像两个移动的矛盾信号源——既是“虚弱的外来秩序”,又带着“统御者”的微量气息。这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点可怜的、极不稳定的行动窗口。
“不要停,不要回头。”拾荒者带头,朝着丛林深处,朝着与“树”的脉冲方向呈一定角度的方位前进。他不再试图寻找“开阔地”,而是专挑植被最茂密、生命场最嘈杂、能量波动最混乱的区域钻。这是反直觉的——越是危险的地方,可能越能掩盖我们的踪迹,干扰“树”可能通过生态网络进行的追踪。
我们蹚过黏稠的、冒着气泡的荧光沼泽;挤过不断开合、牙齿般叶片蠕动的“食肉植物”长廊;爬过由巨大真菌伞盖层叠构成的、散发着迷幻粉尘的“蘑菇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每一次触碰都可能引发未知的剧毒或寄生。我们身上的“树”的气息在快速被环境冲刷、稀释,那些暂时退避的威胁,开始重新显露出兴趣。
更糟糕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远离盆地而消失。
它变得……更间接,更无处不在。
不再是明确的意志锁定,而是仿佛整片丛林都成了“树”的延伸感官。摇曳的枝条可能是它的触须,流动的孢子云可能是它的信息素网络,甚至脚下菌毯的每一次脉动,都可能是在向核心反馈数据。我们就像掉进了一个庞大生物的淋巴系统,每一处看似自主的蠕动,都可能属于一个更高级的消化过程。
“它在用整个环境……‘筛查’我们。”我喘息着,靠在一棵不断渗出琥珀色粘液、树皮如同鳞片般翕动的怪树树干上。树干内传来细微的、规律的震动,与远处盆地的脉动隐隐谐调。
拾荒者没有回答,他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突然,他举起手,示意安静。
前方的植被传来有节奏的、沉重的踩踏声,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多个腔体共鸣的咕噜声。不是那种混乱的捕食者躁动,而是一种……巡逻般的步伐。
我们屏住呼吸,缓缓挪到一片巨大的、如同皮革般的阔叶植物后面。
从林间走出的,不是什么野兽。
那是……三具活动的“躯体”。
它们依稀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厚厚一层暗金色的、与“树”的脉管质感相似的生物质装甲,关节处有粗大的、搏动的脉管连接。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闪烁着微光的暗红色晶体面板,不断有细小的数据流如波纹般掠过。它们的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可变的工具结构——此刻呈现为闪烁着能量火花的采集探针和约束缆绳发射器。
它们走动的姿势协调一致,步调精准,暗红色晶体面板缓缓转动,扫描着周围环境。其中一具的“头部”面板,正对着我们藏身的方向。
“‘样本回收单元’……还是‘清洁工’?”拾荒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刺骨。
它们显然不是原生生物。它们是“树”的造物,是它用来维护这片“苗圃”、处理“异常”的自动化工具。
是来找我们的吗?还是例行的环境维护?
那具面向我们的“回收单元”,头部面板的数据流突然加快。它抬起一只手臂,末端的采集探针伸出,发出轻微的嗡鸣,开始对准我们藏身的区域进行聚焦扫描。
被发现了。
没有犹豫,拾荒者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截来自“坟场”的枯枝,朝着与那“回收单元”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用尽全力掷出!枯枝离手的瞬间,他将自身那股“坟场”气息也短暂地附着其上。
枯枝破空飞去,所过之处,周围的植物如同被无形的死亡掠过,瞬间枯萎、灰败了一小片!留下一条极其刺眼的、充满湮灭气息的轨迹!
三具“回收单元”的头部面板同时转向枯枝飞出的方向!数据流狂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立刻改变了行进方向,朝着枯枝轨迹的尽头,以惊人的速度包抄而去!动作迅捷、精准,带着高效的捕猎本能。
调虎离山。极其短暂的调虎离山。
“跑!!!”拾荒者低吼,抓住我的胳膊,朝着与“回收单元”去向垂直的另一侧密林,一头扎了进去!
我们不顾一切地狂奔,撞断垂落的藤蔓,踩爆地上肿胀的真菌,溅起黏稠的汁液。身后,远处传来能量武器激活的轻微“嗡啪”声,以及植物被切割、粉碎的声响——那些“回收单元”已经处理掉了枯枝,并很可能意识到了那是诱饵。
它们会追来。而且,它们很可能能通过环境反馈,重新定位我们。
我们慌不择路,只求拉开距离。周围的植被越来越怪异,出现了更多半透明、内部流淌着荧光液体的管状植物,以及如同神经丛般在地面匍匐、闪烁着生物电火花的网状根须。空气中的能量密度高得吓人,呼吸都带着静电般的刺痛。
突然,前方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
不是陷阱,而是一个巨大的、被浓密植被掩盖的斜坡或坑洞边缘!我们收势不及,脚下一空,惊呼声中,沿着陡峭的、覆满湿滑菌膜和蠕动根须的斜坡,翻滚着跌落下去!
天旋地转。碰撞。滑行。
不知滚落了多久,终于,我们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柔软的堆积物上。
头晕目眩,浑身剧痛。我挣扎着撑起身体,吐出嘴里的腐殖质和粘液。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零星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小真菌孢子,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源。
我们掉进了一个地下空间。
空气沉闷、潮湿,充满了浓烈的腐败和发酵的气味,但奇怪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孢子云和强烈的生命场压迫感,在这里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泥土的、以及……某种陈旧金属和臭氧的混合气息。
拾荒者点亮了他随身携带的一小块能发出冷光的萤石(在“坟场”找到的奇异矿物)。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我们身下,是厚厚的、松软的真菌腐殖层。四周,是粗糙的、带有明显人工凿刻痕迹的岩石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菌膜和苔藓,但仍能看出规整的棱角和平面。
抬起头,我们跌落下来的那个洞口,在高处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被植被遮挡的微光。
这里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
这是一个被掩埋的、人造的(或至少是被智慧生物改造过的)空间。
拾荒者用萤石照亮岩壁,仔细查看。他伸出手,刮去一片厚厚的苔藓。
苔藓下方,露出了蚀刻的符号和文字。
不是“守望者”的,也不是“超维观测者”那种精密点线。
而是另一种风格——更加粗犷、古朴、充满棱角和循环纹路,但同样复杂,带着一种沉重、坚固、以及……悲伤的质感。
我凑近看去,在那些符号旁边,还有着一些壁画般的浅浮雕,虽然被菌丝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大致内容:
那描绘的似乎是……一个繁荣的文明,建设着宏伟的城市(建筑风格厚重,带有大量拱券和塔楼);然后,是灾难降临(壁画模糊,但能看到天空碎裂,诡异的阴影和触须垂下);接着是挣扎与抵抗(战士们拿着奇形武器与不可名状的怪物战斗);最后……是沉入地底,或者自我封闭的画面(巨大的闸门落下,城市被岩石包裹)。
而在最后一幅相对清晰的壁画角落,刻着一行最大的、被反复加深过的符号。
遗民曾经教过我几个最基础的、属于这个世界“原初纪元”的象征符号。
我依稀能辨认出其中两个组合的含义:
“最后的堡垒”。
或者……
“最终避难所”。
我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难道,在“守望者”之前,在“超维观测者”之前,在这片土地被“世界树-吞噬者”和“无尽苗圃”覆盖之前……还存在过一个本土的、已经覆灭的文明?
而这个地下空间,就是他们最后的遗迹?
如果真是这样……这里,是否还留存着能对抗“树”、或者至少能让我们暂时躲避其追踪的东西?
还是说,这里只是另一个……更古老的坟墓?
萤石的冷光摇曳,照亮着岩壁上那些沉默的悲伤符号。
而头顶遥远的洞口处,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关节摩擦岩壁的声响。
那些“回收单元”……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