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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世界在坍缩。

      不是空间的坍缩,而是“存在”本身的坍缩。当那些闪烁着能量火花的探针刺入皮肤的瞬间,我感到自己正在被从“个体”解构成一组组可观测数据。皮肤不再是皮肤,是厚度、韧性、化学成分、能量导率。骨骼不再是骨骼,是密度、晶格结构、信息储存潜力。记忆不再是记忆,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信息熵值、情感污染系数。

      冰冷的解析光束沿着探针涌入,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剥离着每一个层次。

      我能“看见”自己的童年,被以光谱分析的形式罗列在意识角落,标注着“低价值原生情感数据”;我能“感知”到在“归墟”边缘的恐惧,被量化为肾上腺素峰值和意识波动曲线;甚至“守望者”留下的古老印记,也被强行摊开,评估其信息加密等级和与“超维观测者”符号系统的潜在映射关系。

      这不是掠夺,是解剖。

      不是毁灭,是归档。

      拾荒者在我身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抵抗更为剧烈——来自“坟场”的那股死寂、拒绝被解读的湮灭气息,是他灵魂深处最后的屏障。探针在他身上激发出刺耳的噪音,仿佛金属刮擦玻璃,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终结”概念在对抗。“树”的解析意志对这股气息表现出极高的“研究兴趣”,更多的枝条缠绕上去,探针的亮度提升,试图破解这种“有序的虚无”。

      但我们都清楚,这抵抗持续不了多久。

      遗民用生命制造的“信息迷雾”已经被彻底隔离与封装,像一份被打了危险标记的独立样本,悬浮在“树”的某个意识分区里。而我们,正在成为主实验台上最受关注的活体切片。

      就在意识逐渐被数据流淹没、自我认知开始模糊的临界点——

      我眼角余光(如果这被剥离了情感投射的视觉信号还能被称为“余光”)瞥见了异常。

      不是来自“树”,也不是来自我们。

      是来自那几具“超维观测者”干尸。

      尤其是那具指路的、眼中光芒刚刚熄灭的干尸。

      它胸前的嵌槽,那刚刚闪过湛蓝微光的接口,此刻正渗出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粘稠液体——与深灰色“石林”结构逼退菌丝时渗出的液体,一模一样的气味,一模一样的苦涩!

      不仅如此。

      随着“树”将绝大部分解析力量集中到我们身上,对肉瘤基座周围区域的“压制”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那些早已石化、覆盖干尸的菌膜,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而干尸下方、与肉瘤直接接触的护甲部位,那些如同电路板般的纹理,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闪光掠过。

      仿佛……某种被深度压制、陷入假死状态的外部系统,因为“树”的注意力转移和可能存在的“异物”刺激(拾荒者带有“坟场”气息的血?我的甲壳碎片对扫描的微弱干扰?),开始了最低限度的……重启自检?

      “后来者……不要相信任何来自‘树’的‘协议’或‘邀请’……”

      那段警告信息再次在濒临破碎的意识中闪过。

      “唯一已验证的、非对称的干扰方式……是向它注入无法被其现行‘消化矩阵’处理的……‘无限递归悖论’或……‘纯粹混沌噪音’……”

      无限递归悖论?纯粹混沌噪音?

      我的思维(被加速解析的思维)疯狂运转。拾荒者的“坟场”气息是“有序的虚无”,是另一种秩序,并非纯粹的“噪音”。“苗圃”本身是混沌,但那是被“树”统御、汲取的混沌,是它体系的一部分。

      什么才是它无法处理的?

      “守望者”的古老印记?不,它正在解析。

      “超维观测者”的科技信息?不,它似乎早有接触。

      来自“墙”外的异质?它正在贪婪吸收。

      ……组合呢?

      将互斥的、矛盾的、在它现有逻辑框架下无法共存的信息,以特定的方式同时呈现给它?

      就像……将“守望者”关于“永恒守望”的循环宿命论,与“超维观测者”追求“无限拓展”的线性目的论,强行嫁接在一起?

      或者,将“归墟”代表的终极热寂与终点,与“苗圃”代表的无限生命与混沌,进行概念上的直接叠加?

      又或者……更简单,更疯狂……

      我看向拾荒者,他的眼睛正在被解析光束映照得失去焦点,但眼底深处那属于“坟场”的、吞噬一切的黑,依旧顽固。

      我看向自己吸附在体表的甲壳碎片,它们来自“墙”外那个破碎的宇宙,带着与当前世界格格不入的物理常数印记。

      我看向肉瘤基座,看向那些干尸,看向它们身上开始微弱闪光的纹理,以及渗出的、与“石林”同源的乳白色液体。

      一个近乎自杀的、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即将被完全“归档”的意识中成型。

      没有时间沟通,没有机会解释。

      我用尽最后的、对自身肢体的控制力(这控制力正在被迅速剥夺),猛地将一片吸附在胸口的甲壳碎片抠下,用尽全力,掷向那具指路干尸胸前正在渗出乳白色液体的嵌槽!

      同时,我驱动着正在被解析的、关于“守望者”古老印记的最后一点模糊认知,混合着对“归墟”那吞噬一切的“终结”的感知,以及从“树”本身扫描我时反向捕捉到的、一丝它对“秩序”与“混沌”进行转化的底层逻辑碎片,将这些互相冲突、绝不可能融合的“信息感悟”,不经过任何整理,如同爆炸般朝着拾荒者的方向,用最原始的精神冲击,轰然释放!

      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信息传递。

      这是一团 deliberately crafted 认知污染炸弹!

      目标:让拾荒者体内那属于“坟场”的、拒绝一切解读的湮灭气息,沾染上我这团混乱悖论的信息废料,再通过他可能残存的任何反击或接触,抛向“树”的解析系统!

      甲壳碎片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它没有击中嵌槽。

      但它击中了嵌槽边缘渗出的一滴乳白色液体。

      嗤——!!!

      一声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高频鸣响猛然炸开!

      那滴乳白色液体在接触甲壳碎片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剧烈的催化剂,骤然沸腾、汽化,爆发出一小团惨白色的、带着无数细微几何闪光的光雾!这光雾与肉瘤基座的生物组织接触的刹那,接触点附近的脉管猛地抽搐、变色,从暗金变为一种病态的灰白,并迅速向周围扩散了一小片,如同被“石化”或“惰性化”!

      这变化微小,却带来了连锁反应!

      那具干尸身上原本断断续续的闪光,猛地连成一片!它整个胸口的护甲纹理瞬间被湛蓝色的光芒充满!甚至那被封在“琥珀”中的仿生眼球,也再次爆亮,瞳孔紧缩,锁定了我,或者锁定了我掷出甲壳碎片的动作,锁定了那团正在侵蚀肉瘤的惨白光雾!

      一段新的、更加急促、更加破碎的信息流,如同高压水枪般强行冲破“树”对我们意识的压制,刺入我的脑海:

      “检测到……未授权高维异物(指甲壳碎片)触发……‘净化协议’残留节点(指乳白色液体)!”

      “确认……‘吞噬者’消化矩阵局部过载……检测到‘灯塔’硬件单元(指干尸)异常活跃!”

      “执行……最终应急协议‘余烬’……启动……”

      “向所有可能频段广播……最后一次:‘世界树-吞噬者’坐标……及当前活跃状态……警告……其已具备模拟与诱捕能力……”

      “释放……所有封存的‘逻辑炸弹’(Logic Bomb)与‘无限递归种子’(Infinite Recursion Seed)……目标:扰乱其核心解析进程……制造逃脱窗口……”

      “愿……秩序……归于……”

      信息流中断。

      下一秒,所有“超维观测者”干尸——不仅仅是那一具——它们身上的护甲纹理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着与肉瘤接触的部位,疯狂逆向灌注进那暗红色的活体组织之中!

      “树”那庞大冰冷的意志,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可以被理解为 “惊怒” 的剧烈波动!

      “检测到……敌对协议强制激活!”

      “根源样本库……发生不可控信息泄露!”

      “启动最高优先级……镇压与隔离!!”

      缠绕我们的水晶枝条猛地一僵,探针的光芒混乱闪烁,解析光束瞬间减弱大半。更多的、原本在盆地周围缓缓摇曳的粗大枝条,此刻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疯狂地回缩、转向,朝着肉瘤基座、朝着那些爆发的干尸抽打、缠绕、穿刺而去!试图物理摧毁这些突然“反叛”的硬件单元!

      禁锢我们的力量骤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混乱!

      拾荒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或许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失控瞬间。他体内那股“坟场”的死寂气息不再用于抵抗解析,而是被他以意志强行压缩、凝聚,混合着我刚刚抛给他的那团混乱悖论信息废料,形成一股灰黑中夹杂着诡异色彩漩涡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团,朝着离他最近的一根正在抽向干尸的粗大水晶枝条的核心能量节点,狠狠“吐”了出去!

      那不是攻击,而是污染投放。

      能量团击中枝条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又像是感染了病毒的代码,瞬间沿着枝条的能量脉络扩散、扭曲!那根枝条的舞动立刻变得僵硬、不协调,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色变,仿佛内部指令集发生了可怕的冲突和死循环!

      “走!!!”

      拾荒者的吼声将我几乎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的手臂感觉像是别人的,布满了被解析过的数据幻痛),朝着肉瘤基座与盆地边缘之间,因枝条回援而露出的一个短暂缝隙,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我撞了过去!

      身后,是“树”愤怒(如果那能称为愤怒)的意志咆哮,是水晶枝条疯狂抽打肉瘤基座、蓝光与暗金色液体激烈对抗的刺目光影,是那几具干尸在蓝光中逐渐崩解、汽化,却将更多混乱的、充满悖论的信息流疯狂注入“树”系统的最后闪光。

      我们像两颗被爆炸气浪掀飞的石子,滚过蠕动菌毯,撞进盆地边缘一片相对低矮的深灰色“石林”残骸之中。

      剧痛、眩晕、以及灵魂被强行“翻阅”后留下的空洞与错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们。

      但,我们暂时逃出来了。

      从那个试图将我们变成永恒标本的“解析牢笼”里,逃出来了。

      代价是:遗民永逝。“超维观测者”拓荒者最后的硬件痕迹彻底湮灭。而“世界树-吞噬者”的坐标与警告,或许已随着那最后的“余烬”协议,广播向了未知的深空。

      我们瘫倒在坚硬粗糙的灰色结构之间,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被灼烧的痛楚。皮肤上的溃烂在“石林”相对惰性的环境下没有加剧,但被探针刺入的地方,留下了无法愈合的、闪烁着细微数据流残影的冰冷孔洞。

      抬头望去,盆地中央光芒乱闪,狂暴的能量波动即便在这里也能清晰感知。“树”似乎正忙于扑灭内部由“逻辑炸弹”引发的“火灾”,无暇立刻追捕我们这两个逃逸的“样本”。

      但这安全能持续多久?

      拾荒者挣扎着坐起,看向盆地中央,又看向我,眼神复杂。他抬起手,掌心被自己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血液中似乎也沾染了一丝……那乳白色液体的微弱气息?

      “那些‘石头’……”他嘶哑地开口,指向我们周围的深灰色结构,“和那些死人身上最后流出的东西……同源。”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可怕的推测。

      “它们……可能不是‘秩序残留’。”

      “它们可能是……更早以前,‘树’消化‘超维观测者’时……排出的……‘无法处理的废料’?或者……是那些‘拓荒者’自我毁灭式注入的‘毒药’……形成的……‘疤痕组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坚硬的、对抗着菌毯的灰色结构,在知晓了干尸与乳白色液体的联系后,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这片“相对安全”的石林,这片我们赖以喘息的地带……

      会不会本身,就是一场早已发生、却仍在缓慢持续的文明遗骸的“结石”,一场未结束的****战争留下的坏死战场?

      而我们现在,就坐在这片“结石”与“坏死组织”之中。

      远处,“树”的狂暴似乎正在逐渐平息。那冰冷的、研究的意志,如同渐渐止息风暴的海面,开始重新变得深沉、有序。

      它很快就会重新“想起”我们。

      两个携带多重高价值变量、且刚刚引发了系统紊乱的……

      逃逸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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