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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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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的嘶吼,被周围震耳欲聋的“生命噪音”瞬间吞没。它最后的词汇——“混沌温床”、“绝对反面”——像最后的丧钟,敲在我们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意识上。
无尽苗圃。生命熔炉。
每个词都透着一种与“永恒沉寂之都”截然相反、却又同样令人灵魂战栗的极致——不是“死寂”,而是“疯长”;不是“虚无”,而是“满溢”;不是“秩序”,而是“混乱”到了极致的“生机”!
我挣扎着从温热滑腻的菌毯上撑起身体,右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我再次晕厥。视线所及,是颠覆认知的景象:
一株高达数百丈、主干如同扭曲肉瘤堆叠而成的“巨树”,树皮流淌着彩虹色的粘液,无数藤蔓般的“枝条”在空中缓缓摆动,末端绽放着不断开合、露出内部狰狞利齿的“花朵”,喷洒出带着甜腻腐臭气味的孢子云。
地面不是土壤,而是一层厚达数尺、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的、五彩斑斓的菌毯和苔藓,踩上去软腻湿滑,不时有拳头大小、散发着磷光的甲虫或形态诡异的蠕虫钻出,又迅速消失。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水汽、花香、腐臭、以及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仿佛亿万微生物集体代谢产生的、浓烈的“生命气息”。光线昏暗,并非因为没有光源,而是被层层叠叠、奇形怪状的巨型植物和悬浮的孢子云团过滤、扭曲,呈现出一种迷离、变幻的诡异色彩。
这里的一切,都在“生长”,都在“蠕动”,都在“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稳定”与“规律”。就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生命的窃窃私语与疯狂舞蹈。
“这地方……能量场……混乱到无法想象!”拾荒者抹去脸上的彩色粘液,声音带着颤抖,“而且……充满攻击性!我感觉……连呼吸……都在被这里的‘微生物’……侵蚀!”
他说的没错。仅仅是几个呼吸间,我就感到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瘙痒,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试图钻入毛孔。空气中那些甜腻的孢子,吸入肺中后,带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痹与兴奋交织感。
遗民终于从菌毯里爬了出来,它那身破烂的“百衲衣”上沾满了更多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汁液。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周围,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更加深沉的绝望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属于记录员的冰冷观察。
“记载没错……”它嘶哑地低语,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无尽苗圃’……吞噬一切外来‘秩序’……将其分解、同化……转化为自身‘混沌生长’的养分。这里的法则……只有‘扩张’与‘变异’。没有理智,没有目的,只有……无穷尽的……‘生命’本身的……盲目狂欢。”
它指向不远处一丛正在缓缓“行走”、根须如同无数触手般在菌毯上蠕动的、长满尖刺的紫色灌木。“看……连植物……都‘活’了过来……具备原始的……‘掠食’与‘移动’能力。更别说……那些隐藏在这片‘温床’深处的……真正‘居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远处那株肉瘤巨树上,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翅膀如同半透明彩色琉璃、身躯却布满复眼和口器的“巨蝶”,突然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猛地扑向空中一团飘过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孢子云!它那琉璃般的翅膀拍打时,洒落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鳞粉,落在下方的菌毯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焦痕!
更远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大地被撕裂的轰鸣,伴随着某种巨型生物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震得周围的植物叶片簌簌发抖,洒落更多粘液和虫子。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单纯的地狱。这是一口煮沸的、由最原始最狂暴的“生命”概念本身构成的……“熔炉”!任何不属于此地的“秩序体”或“异物”,都会被这口熔炉无情地吞噬、消化、重组,变成其疯狂生长的一部分!
“为什么……”拾荒者声音干涩,“‘永恒沉寂之都’……要把我们……‘放逐’到这里?这和直接抹杀……有什么区别?!”
遗民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手上那些正在被菌毯微生物缓慢“侵蚀”、出现细微红肿和奇异纹路的皮肤。
“也许……对‘沉寂之都’来说……‘抹除’和‘放逐到此地’……并无本质区别。”它缓缓道,“又或者……它们‘观测’到了你那点‘异质’核心……”它看向我,“在绝对‘虚无’中引发的……那点微不可察的‘偏转’?将我们抛入了这条……本不应存在的‘放逐路径’?这里……或许就是那条‘概率涡旋’……随机连接的……‘终点’?”
它的话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却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因为一次偶然的、由我“异质”本质引发的“规则干扰”,我们没有被彻底“稀释”于“虚无”,而是被错误地(或者说,意外地)“抛射”到了这个比“虚无”更加可怕的、“生命”的绝对反面——无尽苗圃。
“现在……怎么办?”我问,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和周围环境带来的、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皮肤上的刺痛感在加剧,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头晕目眩。这里的环境,显然对我们这些“外来秩序体”极度不友好。
遗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那株不断发出低沉脉动轰鸣的方向。那脉动宏大、规律,与周围混乱的“生命噪音”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整个“苗圃”的“心脏”或“核心”在搏动。
“记载中提及……”它低声道,“‘无尽苗圃’并非完全均质。其深处……存在一些相对‘稳定’的……‘节点’或‘领域’。可能是某种强大到足以暂时‘统御’一方混沌的‘原生领主’的巢穴,也可能是……古老年代坠入此地的、未被完全消化的……‘异物’形成的……‘孤岛’。那是这片混沌中……唯一可能存在……短暂‘安全’或……‘出路’的地方。”
它指向那脉动传来的方向:“那个方向……脉动最清晰……也最‘规律’。或许……就是这样一个‘节点’。”
“去那里?”拾荒者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形态诡异的植物和隐约传来的恐怖咆哮,脸色难看,“我们现在的状态……能活着走到那里吗?”
“留在这里……死得更快。”遗民惨然一笑,“这里的空气、微生物、孢子……甚至光线……都在缓慢地‘消化’我们。我们的‘秩序’本质……对这片‘混沌温床’来说……是上好的‘肥料’。必须移动……找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
离开?谈何容易。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我们互相搀扶着,从令人作呕的菌毯上站起。遗民重新握紧了那根能量几乎耗尽的短棒(光芒在这里更加黯淡,仿佛被周围的“生命场”压制),拾荒者捡起一根相对坚硬的、布满瘤节的怪异树枝作为拐杖兼武器,我也咬牙用左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似乎是某种巨型甲壳脱落下来的碎片。
准备完毕,我们看向那脉动传来的、被无数疯狂生长的巨物遮挡的、幽深莫测的方向。
前路,是比“死寂”更加恐怖的、“生命”的疯狂炼狱。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混沌温床”。
没有选择。
只能前进。
朝着那可能是唯一“生路”、也可能是另一个更可怕绝境的……“脉动核心”,迈出了在这“无尽苗圃”中的……第一步。
脚步落下,菌毯凹陷,挤出更多粘稠汁液和惊慌逃窜的虫子。
周围的“生命噪音”似乎随着我们的移动而变得更加“兴奋”和“关注”。
远处,那低沉的脉动,依旧规律地响着。
如同这混沌炼狱中,唯一稳定的……死亡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