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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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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沉重、带着金属锈蚀与尘埃腐朽气味的黑暗,如同实体般挤压着肺叶。脚下的“路”早已不复存在,我们是在堆积如山的残骸缝隙中手脚并用地爬行、翻滚、挣扎。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皮肤,冰冷的不知名粘液浸透衣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尘土。
身后那恐怖的咆哮与巨爪破开“光门”带来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震动感,并未随着我们钻入“垃圾山”更深处而减弱,反而像是通过金属和晶体的结构传导过来,让整个“山体”都在共鸣、震颤!头顶不断有碎屑和更大的残骸块簌簌落下,好几次险些将我们活埋。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远离那中心平台的、深入“山”腹的本能驱使。拾荒者在前,我在后,凭着求生欲和一点点在绝境中磨砺出的默契,在由破碎飞船外壳、断裂能量导管、扭曲机械骨架和凝结的未知物质构成的迷宫中亡命穿梭。
不知爬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身后的恐怖威压似乎被层层叠叠的残骸阻隔,变得稍微遥远了一些,但那种被顶级掠食者“标记”过的、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恐惧,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攥着心脏。
终于,前方的拾荒者停了下来,趴在一处相对宽大的、由几块巨大金属板交错支撑形成的三角形空隙里,剧烈地喘息。
我也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暂时……安全了?”我嘶哑着声音问,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拾荒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耳倾听。除了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沉闷的震动和仿佛金属扭曲的呻吟声,这片区域似乎暂时没有其他活物的动静。
“那东西……还没完全过来。”他低声道,声音同样嘶哑,“‘光门’可能不稳定,或者……有什么限制。但它散发的气息……太可怕了。比我在任何‘回声’或传说中感受到的都要可怕……那绝对是真正的、成年的‘虚空掠食者’!甚至可能是留下‘蚀日之痕’的那一支的直系后裔或本体!”
成年掠食者……本体……这些词汇让我不寒而栗。仅仅是部分降临的威压,就足以让那些凶残的怪物俯首,让那狡猾警惕的“居民”望风而逃。如果它完全降临,这座“垃圾山”,乃至整个“遗弃之界”,恐怕都会成为它的餐后甜点。
“那个‘居民’……”我回想起它最后那惊恐逃窜的样子,“它似乎知道那是什么,而且极度恐惧。”
“它当然知道。”拾荒者苦笑,“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必然对这里的‘生态’和‘危险’了如指掌。它把这里当成巢穴或据点,恐怕也是看中了‘垃圾山’的复杂地形和相对‘安全’(在掠食者不出现的前提下)。但现在……它的‘家’被正主盯上了。”
我们沉默下来,节省着每一分体力。这里虽然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威胁,但绝非久留之地。食物、水、安全的庇护所……生存的基本需求一样都没有解决。而且,谁知道那只恐怖的巨爪会不会下一刻就撕裂层层残骸,伸到我们面前?
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我们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个由金属板支撑出的三角形空隙大约有寻常房间大小,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早已锈蚀成一团的金属零件,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油脂与尘埃混合的黑色污垢。空气污浊,但至少比外面那混杂着硫磺和腥臭的气息要好一些。
拾荒者挣扎着站起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仔细摸索着支撑我们的金属板内壁。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了下来,轻轻敲击。
“空的?”我疑惑。
“不是完全空,但后面似乎有空间。”拾荒者又敲了敲其他几个地方,对比着声音,“这块板子后面,可能是一个被封住的……小舱室或者储物间?看这金属的厚度和弧度,有点像某种小型载具或设施的隔断墙。”
他尝试着推动金属板,板子纹丝不动,锈蚀得早已与周围结构焊死。他又从腰间(那里原本挂工具的地方空空如也)摸出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一端磨得比较尖锐的金属条,开始小心翼翼地刮擦金属板边缘那些厚厚的锈垢和凝固的污物。
我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后面真有空间,或许能提供更好的藏身之处,甚至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我也强撑着,用左手帮忙清理。我们像两个在废墟里刨食的老鼠,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清理着板子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板子一侧边缘的锈垢终于被清理掉大半,露出了下面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锈死的缝隙。拾荒者将金属条尖头小心地插入缝隙,试着撬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板子微微动了一下,又卡住了。
“再来!”拾荒者咬紧牙关,我们两人合力,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金属条上,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发力。
“嘎——吱——!”
一声更加刺耳的摩擦声后,板子猛地向内滑动了一小截,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加陈腐、却相对干燥的空气,从洞口内涌出,带着淡淡的、类似机油和某种绝缘材料老化后的气味。
拾荒者示意我后退,自己先警惕地将金属条伸进去探了探,确认没有机关或活物后,才侧身钻了进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惊讶:“进来看看。”
我忍着右臂的剧痛,也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一个小空间,比外面空隙略小,形状不规则,似乎是某种载具或设施的残破舱室。墙壁是同样的暗沉金属,布满了仪表盘和操控台的残骸,所有屏幕和指示灯都早已碎裂黯淡。地面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线路和零件。
但吸引我们目光的,是舱室一角。
那里有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金属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东西。
拾荒者走上前,小心地拨开柜门。灰尘簌簌落下。
柜子里,整齐地(或者说,曾经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属罐。罐体是哑光的银灰色,上面蚀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和条纹码,大部分已经模糊。罐体密封良好,入手沉重冰凉。
拾荒者拿起一罐,仔细端详,又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
“这是……‘应急补给罐’?”他有些不确定,“看样式和材质,非常古老,但工艺精良。可能是这座‘设施’或当初坠毁在这里的‘造物’上配备的。”
他尝试着找到罐体的开启机关,摸索了一会儿,在罐底发现了一个凹陷的按钮。用力按下。
“嗤——”
一声轻微的气体释放声。罐体顶端弹开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不是预想中的食物或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微微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胶状物质,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蜂蜜混合了薄荷与金属的清淡气味。
“能量凝胶?还是……生物修复液?”拾荒者用手指蘸了一点,没有贸然品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能量反应很稳定,成分未知,但感觉……没有直接的毒性或腐蚀性。”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我们太需要补充了,无论是能量还是修复伤势。
拾荒者又检查了其他几罐,都是类似的东西,只是颜色和荧光略有差异。他选了一罐荧光最柔和、气味最清淡的,小心地倒出一点点,先抹在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浅的伤口上。
胶状物质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随即迅速被吸收,伤口周围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稍稍减退。
“有效!”拾荒者眼睛一亮,“至少对外伤有很好的消炎和促进愈合作用!”
他立刻示意我也用。我犹豫了一下,也将一点凝胶抹在右臂那麻木冰冷的伤口上。清凉感过后,是一种温和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暖意,沿着受损的经络缓缓渗透,虽然无法立刻治愈那深入骨髓的规则反噬之伤,但确实极大地缓解了表面的灼痛和炎症,甚至让那麻木感都消退了一丝。
我们各自小心地服用了大约拇指盖大小的一坨凝胶。胶体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胃中,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疲惫感被驱散了大半,虽然力量没有显著恢复,但那种濒临虚脱的饥饿与干渴感,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这东西显然蕴含着高度浓缩的营养和某种温和的活性成分。
“好东西!”拾荒者松了口气,将剩余的凝胶罐小心收好,“这些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至少短期内,饿不死了。”
解决了最迫切的生存问题,我们开始仔细搜索这个小小的舱室。除了能量凝胶,还在柜子底层找到了一些其他东西:几卷封装在真空袋里、虽然老化但似乎还能用的绝缘胶带和纤维布;一小盒各种规格的、材质特殊的螺丝和垫片;甚至还有两把保养相对完好、造型奇特的工具——一把是多功能钳,另一把似乎是某种微型切割或焊接设备,但能源早已耗尽。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个半嵌入墙壁的控制台残骸下面,发现了一本……“书”?
那不是纸质的书,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厚度约半寸的暗银色金属板。板子表面光滑,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凹槽。拾荒者尝试着按了一下凹槽。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金属板表面亮起了一层极其黯淡的、稳定的乳白色背光,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由点和线构成的奇异文字和符号!这些文字不断滚动、变换,似乎是在循环显示着什么内容。
“记录板!”拾荒者声音带着激动,“可能是日志、操作手册、或者……地图!”
我们凑在一起,仔细辨认那些奇异的点线文字。完全看不懂,与“秩序”的文字、“墟”的刻痕、“她”的符文,乃至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符号体系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精简、似乎专为高效信息存储而设计的……“编码”?
但金属板在显示了几屏无法理解的文字后,画面忽然一变,出现了一幅……简略的“结构图”?
那似乎是一个多层、多区域的立体结构示意图,线条简洁,标注着更多的点线文字。虽然看不懂标注,但图形本身是直观的!
我们看到了类似大厅(有平台和光门标记)、错综复杂的通道网络(“垃圾山”内部?)、还有一些被特别标出的、带有不同符号的区域(可能是能源节点、储藏室、逃生舱位?)……
这很可能就是这座“垃圾山”设施(或者其前身)的结构图!
拾荒者如获至宝,仔细地、一遍遍地记忆着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些可能代表相对安全区域或出口的标记位置。
“这里,”他指着图上靠近边缘、一个带有特殊三角形标记的小区域,“这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紧急避难所’或‘气密隔离舱’的标识。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似乎不太远,但中间要穿过好几片标记为‘高危’或‘结构不稳定’的区域。”
风险与机遇并存。留在这里,只能等死或等着被掠食者发现。前往那个可能的“避难所”,或许有一线生机。
我们几乎没有犹豫。
稍微休整,补充了一点凝胶,将找到的少量有用物品(工具、绝缘材料)带上,我们再次出发。这一次,有了模糊的方向和结构图的指引(尽管大部分细节无法理解),行动不再完全盲目。
按照记忆中的图示,我们在迷宫般的残骸中艰难穿行,避开图上标记的“高危”区域(那些地方往往能量波动异常或结构极其脆弱),朝着那个三角形标记的方向前进。
途中,我们又遇到了几次小规模的坍塌和能量乱流,也远远感知到过其他怪物活动的微弱气息(可能是被掠食者威压驱散到边缘地带的),但都依靠拾荒者的经验和结构图的模糊提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就在我们感觉越来越接近目标时,前方通道(一条相对宽敞、由巨大管道改造而成的通道)的尽头,传来了微弱的光芒和……说话声?
不是怪物的嘶吼,也不是掠食者的咆哮。
那是……一种极其沙哑、干涩、断断续续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用某种音调奇特的语言……自言自语?
我们立刻停下,屏息凝神,躲在一处管道拐角的阴影里。
声音是从通道尽头一个半开的、锈蚀的金属门后传来的。门缝里透出稳定的、淡黄色的光芒,不同于大厅那些暗红晶体的光,更像是一种……老式的照明设备?
是那个“居民”!它逃到了这里?这里就是它真正的“老巢”,那个图示上的“避难所”?
我们悄悄靠近,从门缝向里窥视。
里面是一个比我们之前发现的舱室大得多的空间,大约有寻常客厅大小。墙壁上固定着一些简陋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捡来的“破烂”——怪物的甲壳碎片、奇特的矿物晶体、干枯的怪异植物、还有更多那种带有神秘符号的金属碎片。角落里有一个用金属板搭成的简陋床铺,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兽皮。
空间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工作台”,台上点着一盏用某种晶体和金属丝制成的、散发着稳定黄光的“台灯”。台灯旁,那个“居民”正背对着我们,坐在一个用齿轮残骸做成的“凳子”上。
它已经摘下了那个古怪的风帽,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灰白相间的短发。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百衲衣”。此刻,它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对着台灯的光,用那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它手里拿着的,是一块较大的、带有那种三道弧线符号的金属碎片。它一边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着碎片的边缘,一边对着碎片,用一种充满复杂情绪——怀念、悲伤、愤怒、困惑——的语调,喃喃自语。
我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那语调本身,已经传达了许多信息。
它似乎……在对着这块碎片,“说话”?仿佛这碎片是它与某个早已逝去或远离的“存在”联系的唯一纽带?
就在这时,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打磨的动作猛地停下,沙哑的自语声也戛然而止。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张苍老、布满疤痕和污渍、写满了沧桑与警惕的脸,正对着门缝的方向。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野兽般的幽光,而是恢复了普通人类的瞳孔颜色,只是更加浑浊,更加深邃,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们藏身的位置,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愕、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之物的……骇然?
它张了张嘴,那沙哑干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了几个音节。
这一次,我们听懂了。
不是因为它换了语言,而是那几个音节……我们竟然……无比熟悉!
那是……我们“前世”或“故乡”的语言中,一个早已失落的古老词汇,意为——
“守望者……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