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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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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一种沉重到足以碾碎灵魂的“实”。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绝对的“空无”与“湮灭”气息的冲刷下,摇曳,明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就是“万古归墟之隙”?所有痕迹的终点,所有“存在”的坟场?
身体早已失去概念,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我”的认知,如同汪洋中的一粒沙,在这永恒的黑暗与坠落中沉浮。拾荒者那紧抓的“联系”也变得极其缥缈,仿佛随时会断掉,只能隐约感觉到另一个同样微弱的“点”,在附近同样无望地下沉。
眉心的“奇点”早已在进入这片“隙”的瞬间,就被那无所不在的“湮灭”进程同化、吞噬,连一点涟漪都未曾留下。那声“归墟引”的呜咽也早已消散。现在,只剩下我们这点残存的“存在”,暴露在这片能消化万物的“胃液”之中。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存在”本身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稀释”、“剥离”、“消化”。就像一块糖落入水中,一点点融化,最终与水不分彼此。那些来自“秩序”、“混沌”乃至“仲裁者”的“标记”与“锁定”,其“消化”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如同油污遇到强效洗涤剂,正被迅速分解、消散。这印证了老者的判断——我们自身那点“异质”带来的微弱“抗性”,确实让“湮灭”进程优先处理了那些更“标准”的“世界造物”。
但这“抗性”微不足道。“我”的轮廓正在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一次次抹去。关于金龙太子的大傩、墟中的哀痕、沙海的无字碑、界碑亭的药香、拾荒者的沉默……这些曾经鲜明的画面与感受,正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他人的默剧。
就这样……结束了吗?
意识在无尽的坠落与消融中,渐渐沉向更深的混沌。连那点不甘与疑问,似乎也要被这永恒的“遗忘”所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绝对“空无”的前一刹那——
一点“异样”的感觉,如同针尖般,极其微弱地,刺破了这无边的死寂与黑暗。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感知的“存在”。
而是一种……“流向”的改变?
仿佛在这永恒向下、向“终末”坠落的洪流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湍流”或“涡旋”?就像平静下降的水流中,突然遇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回旋”?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到让即将沉寂的意识都怀疑是否是错觉。
但紧接着,又是一点!更加清晰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地带来了“方向”的扰动!
不是错觉!
这片号称吞噬一切、抹除一切的“归墟之隙”,其内部并非绝对均匀的“湮灭”!它也有“结构”,有“流动”,甚至有……极其偶然、极其不稳定的“湍流”与“异常点”?!老者提到过的……那比在沙海中找到特定沙粒概率大不了多少的……“变数”?!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冰水浇醒的最后一点火星,猛地在我那即将消散的意识中炸开!
抓住它!
抓住那“湍流”!抓住那“异常”!
我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不再试图维持“自我”的完整(那已不可能),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存在感”与“注意力”,如同触须般,狠狠“甩”向刚才感觉到“异常”的方向!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通过那几乎要断掉的“联系”,向拾荒者传递过去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脉冲——“那边!”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接收到,是否还有力量回应。
但我必须赌!
意念的“触须”似乎真的触碰到了什么!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流向”或“势”的微弱改变!那感觉,就像在急速下坠的深渊中,忽然抓住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向上吹拂的……“逆风”!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拾荒者那微弱的“点”,也传来一阵剧烈的、拼尽全力的“挣扎”与“靠近”!他收到了!他也在赌!
我们残存的一点“存在”,如同两条即将溺毙的鱼,用尽最后的气力,顺着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逆风”,朝着那“湍流”或“异常点”可能存在的方向,狠狠地……“扭”了过去!
没有移动的感觉,只有“存在状态”被强行“扭转”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拧成麻花的剧痛!
“嗤啦——!”
意识中仿佛响起了布匹被撕裂的幻听!
紧接着,是无比狂暴的、比之前坠落时更加混乱的撕扯与翻滚!仿佛我们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湮灭”与“非存在”构成的漩涡边缘!
天旋地转!意识彻底破碎!
在最后一刻,我“感觉”到,我们似乎真的……被那“湍流”或“异常点”给“抛”了出去!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朝着某个完全无法预料、也根本无法理解的……“侧面”?或者说,是朝着“归墟之隙”这片“背景”中,一个极其偶然形成的、短暂的“裂缝”或“薄弱点”,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眼前(如果还有视觉)爆开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所有颜色和“非颜色”混合后又瞬间炸裂的、极致的“白”!
然后——
“砰!”
身体重重砸落在某种坚硬粗糙的表面上,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喉头一甜,咳出血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仿佛混合了硫磺、臭氧与某种奇异植物腐败后的甜腥气息。
我……还活着?还有身体?还有感知?
我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满是血污和沙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沉沉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或黎明之间的天空。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缓慢旋转、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光斑”或“星云”,散发出微弱而混乱的光芒。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颜色深褐近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和尖锐棱角的岩石地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同样材质和色调的嶙峋山峦,一些山峰顶端,正无声地喷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熔岩”状物质,那物质流淌下来,却又在半空中就凝固、风化,化为更多的黑色尘埃飘散。
空气中弥漫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能量场混乱而狂暴,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与“秩序”或“混沌”都不同的、“纯粹”的“破坏”与“重塑”的韵律感。
这里……绝对不是“归墟之隙”,也不是我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界”!
我们……真的从那绝对的“湮灭”中,被抛出来了?!抛到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界”?!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拾荒者躺在不远处,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是血和黑色的尘埃,但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睛也艰难地睁着,正用同样震惊和茫然的目光,扫视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我们还活着。而且,似乎……暂时摆脱了那些恐怖的“锁定”与“标记”?至少,此刻感觉不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死亡凝视了。
但是——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向眉心。
那里,空空如也。
曾经冰冷、布满裂痕的“观察者”印记,连同那引爆形成的“奇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残留的痕迹或感觉都没有。
同时,魂魄深处,那份一直伴随着我、作为我“异界之钥”本质的“异质”感……也变得极其稀薄、极其微弱,仿佛风中的残烟,随时会彻底消散。它并没有消失,但仿佛被“归墟之隙”的“湮灭”进程“洗涤”掉了绝大部分,只剩下最核心、最顽固的一点点“本质”,如同劫后余生的种子,深埋在灵魂的灰烬之中,生机渺茫。
我失去了“观察者”的身份,也几乎失去了“钥匙”的力量。
现在的我,比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更加“普通”,更加……脆弱。
拾荒者挣扎着坐起,咳嗽了几声,抹去脸上的血污。他看向我,又看了看四周,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凝重与困惑。
“这里……是哪里?”他嘶哑着声音问,“感觉……不像‘秩序’,不像‘混沌’,不像‘墟’,也不像‘沙海’或‘滞渊’……这里的‘规则’……很怪。”
我摇摇头,表示同样不知。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感应周围的环境。混乱,狂暴,充满了“破坏”与“重塑”的原始力量,却似乎……没有明确的“意志”或“倾向”?就像一个尚未被任何理念或存在“驯服”的、纯粹而野蛮的……“初生之界”或“毁灭残骸”?
就在这时,远处一座正在喷发暗红“熔岩”的山峰侧面,一片陡峭的黑色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凹陷,或者说,是一个“巢穴”?
而在那“巢穴”边缘的岩石上,镌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极其古朴、粗犷,像是用巨大的爪子或利器硬生生凿刻上去的。线条简单,却带着一种蛮荒的力量感。
它的形状是——
一个残缺的、仿佛被撕去了一半的……圆形?而在那残存的半圆中心,有一道竖直的、深深的刻痕,将半圆再次分割。
这个符号……
我死死地盯着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个符号,我见过!
不是在“秩序”的古籍里,不是在“墟”的痕迹中,不是在“她”的月光里。
而是在……我最深、最久远的、属于“前世”或“故乡”的……记忆碎片深处!
那是……一个在某个早已失落的神话传说中,代表着“破碎的太阳”,或者“被放逐的吞噬者”的……禁忌图腾!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刚刚从“归墟之隙”中死里逃生、抵达的、完全陌生的、蛮荒而狂暴的“界”?!
拾荒者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当他看清那个符号时,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比看到“双相仲裁者”时更加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
“那……那是……”他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扭曲,“‘蚀日之痕’?!传说中,只在‘原初大破灭’之前,由那些最古老、最疯狂的‘虚空掠食者’或‘世界吞噬者’留下的……‘标记’?!这里……难道是一个被它们‘啃食’过、或‘标记’为猎场的……‘遗弃之界’?!”
蚀日之痕?虚空掠食者?世界吞噬者?原初大破灭?
一个个从未听过的、却仅仅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词汇,如同冰锥,刺入我混乱的意识。
我们以为跳出了“秩序”与“混沌”的棋局,摆脱了“源头注视”的追杀。
却不料,似乎跌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传说之中。
风,卷起黑色的尘埃,带着硫磺与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过。
我望着那岩壁上的“蚀日之痕”,感受着体内几乎消散的“异质”与空空如也的眉心。
新的旅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们手无寸铁,前路未卜,面对的……可能是连“秩序”与“混沌”都讳莫如深的……更加终极的恐怖与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