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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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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浑浊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如同古井深处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微小却真实。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那堆满杂物的长条案几旁,俯身,用枯瘦的手指在那些蒙尘的卷轴、瓶罐和破碎器物间仔细翻找。
片刻后,他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灰扑扑、仿佛随手从路边捡来的石头。但仔细看,石头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
“这是‘息壤之核’的残渣,”老者将其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声音沙哑,“传说中能自行生长、弥补天地缺漏的神土遗蜕,早已失去神性,但内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生不息’与‘补全’的本源意韵。可以用来作为‘引爆’时,稳定你魂魄核心、防止其瞬间彻底溃散的‘基底’。”
第二件,是一小截颜色苍白、质地如玉、却隐隐透着血丝的骨头,只有手指长短,表面光滑,看不出是什么部位。
“‘无言骨’,取自某种天生哑默、却能以意念沟通万物的异兽眉心。”老者将其放在“息壤之核”旁边,“它本身不含力量,但能‘放大’和‘纯化’意念的传递与共鸣。你需要用它来作为‘桥梁’,将你引爆‘钥匙’与‘印记’的‘意念’,毫无损耗、毫无杂质地,传递给你的‘异质’核心与印记残骸。”
第三件,是一个极其古旧的、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黝黑、仿佛被烟火熏了千万年的陶埙。埙身有几个孔洞,但似乎都已堵塞。
“‘归墟引’。”老者拿起这个不起眼的小陶埙,在掌心摩挲了一下,“老朽年轻时,从一个快要彻底湮灭的‘遗忘之界’边缘捡到的。吹响它(如果还能吹响),其声能短暂地与‘归墟之隙’的‘湮灭进程’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对深渊发出的一声……呼唤。或许,能在你们‘引爆’并尝试‘跳跃’的瞬间,为你们稍稍‘指明’一下‘归墟’的方向,增加那么一丝……被‘接纳’而非直接‘排斥’或‘撕碎’的可能性。”
他将三样东西摆好,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引爆’之法,没有定式,全凭你自身的‘念’与‘质’。”他缓缓道,“你需要做的,是将‘息壤之核’置于眉心(它会自行吸附在你那濒临破碎的印记上),将‘无言骨’紧贴心口(它会与你魂魄共鸣),然后,集中你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不甘与决绝,去‘命令’——不,是去‘请求’,去‘引导’你魂魄深处那份‘异质’,与眉心印记中残存的‘偏移信息’及‘仲裁权威’,进行最彻底、最狂暴的……‘共鸣’与‘对冲’!”
“用你的‘异’,去撞击那‘印记’中蕴含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信息’与‘仲裁权威’!用你那份‘不兼容’的本质,去强行扭曲、撕裂、然后……在极致的毁灭与混乱中,尝试让两者在‘息壤之核’那微弱的‘补全’意韵与‘无言骨’的‘纯化’传导下,发生一种超越常规的、不可预测的……‘短暂融合’!”
“这个过程,”老者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会带来无法想象的痛苦,你的神魂会如同被亿万把钝刀反复切割、研磨。你的‘存在感’会时而膨胀到充斥天地,时而收缩到不如微尘。更危险的是,这种‘共鸣对冲’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失控,将你从内到外彻底‘蒸发’,连‘归墟之隙’都去不了。”
“而一旦‘引爆’成功,那个短暂形成的‘规则奇点’或‘信息黑洞’,其存在本身就会对你和周围的一切造成恐怖的侵蚀与扰乱。你必须在那‘奇点’形成并开始扩散的瞬间——也许只有万分之一息——立刻,用全部的心神,去‘吹响’这‘归墟引’!”他将黝黑的陶埙递给我,“同时,想着‘跳跃’,想着‘脱离’,想着‘进入那最深最暗的遗忘’!你身边的这位,”他看了一眼拾荒者,“也必须在这一刻,紧紧抓住你(无论是身体还是神魂的联系),与你一同‘跳跃’。因为‘奇点’的范围和‘归墟引’的指向是模糊的,只有最紧密的‘联系’,才有可能被一同卷入同一条‘路径’。”
“机会只有一次。”老者最后总结道,“成功,你们坠入‘归墟之隙’,开始那几乎必死的‘湮灭’之旅。失败,要么当场魂飞魄散,要么被外界感知到‘引爆’波动而立刻降临的‘源头注视’彻底抹杀。”
亭内陷入死寂。只有药吊子里的残汁,偶尔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拾荒者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复杂,却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坚定。“我没有‘异质’,也没有‘印记’,帮不上‘引爆’的忙。但我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刻,死死抓住你,无论发生什么,绝不松手。要跳,一起跳。要死,也死个明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我拿起那块灰扑扑的“息壤之核”。它触手温热,仿佛带着一丝生命的悸动。我将它轻轻按在眉心那布满裂痕的印记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息壤之核”如同水银般,瞬间“融化”,渗入那些裂痕之中!它没有修复裂痕,反而像是填补了进去,让那原本冰冷、濒临破碎的印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韧性”感,仿佛一层薄薄的、即将碎裂的陶瓷外壳下,被注入了一点黏土。
紧接着,我拿起那截苍白的“无言骨”,将它紧紧贴在心口。骨头入手冰凉,但贴着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连通感”传来,仿佛我心中所想,不需要言语,就能直接“流淌”进这截骨头里,并通过它,更清晰、更直接地传递给魂魄深处和眉心印记。
最后,我握住了那枚黝黑古旧的陶埙。它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带着岁月的沧桑与尘封的死寂。
我看向老者。
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回他的蒲团上,耷拉着眼皮,仿佛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我知道,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为我们维持着这“界碑亭”内最后的、脆弱的稳定。
“开始吧。”我低声说,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拾荒者。
我闭上眼睛。
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魂魄深处。
那里,是那份“异质”的源头。它不像能量,不像物质,更像是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属性”。它微弱,却顽强;它无形,却真实。
我将意念(通过“无言骨”的放大与纯化)化作最轻柔的触碰,去唤醒它,去感受它。
然后,我将意念导向眉心。那里,“息壤之核”勉强维系着的印记残骸中,封存着“无相记录塔”关于“源初伤痕”的“信息快照”,以及“双相仲裁者”那几乎消散的“暂保权威”。那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碎片与高位裁决的余韵。
我开始“引导”。
用意念,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异质”的“不兼容”之感,缓缓“引向”眉心的印记残骸。
起初,只是微弱的试探。两者接触的瞬间,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立刻引发了剧烈的“排斥”与“不适”!眉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魂魄深处也传来阵阵眩晕!
但我没有停止。反而开始加强“引导”的力度与意念的强度!
我用意念去“描述”那份“不兼容”,去“放大”那份“异质感”,去“模拟”当初在“未形之海”中,用“异质”共鸣“偏移印记”,试图“溯源”时的那种状态!
与此同时,我主动去“激发”眉心印记中那些残存的“规则信息”与“仲裁权威”!去回忆“秩序”的森严,“变化”的悲怆,“归寂”的冰冷,“仲裁”的漠然……让那些破碎的信息与威严,在我意识中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异质”与“印记”,如同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大的“力”,在我的“引导”和“激发”下,开始剧烈地碰撞、摩擦、对抗!
“息壤之核”提供的微弱“韧性”,让这种危险的对抗没有立刻导致彻底崩溃,反而如同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反应炉”,将对抗的能量与信息死死“约束”在狭小的范围内,不断加压、升温!
“无言骨”则忠实地将我承受的、以及我主动施加的“意念”,毫无损耗地转化为最直接的“催化指令”,注入这个“反应炉”的核心!
痛苦!
无法形容的痛苦席卷了每一寸意识!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拌,又仿佛整个神魂被丢进了规则的乱流中被反复撕裂、重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只有意识在无边的痛楚与混乱中沉浮。
我感觉自己一会儿像是化作了那“秩序”的锁链,冰冷地束缚着一切;一会儿又像是变成了“变化”的流光,在绝望中崩散;一会儿又变回那面“镜子”,映照出“源初伤痕”的冰冷与残酷;一会儿又成为那把“钥匙”,徒劳地想要打开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无数的“身份”,无数的“信息”,无数的“规则碎片”,与那份顽固的“异质”疯狂交织、冲突、湮灭、重生!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混乱彻底吞噬、同化时——
“就是现在!”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混沌!
这不是老者的提醒,也不是拾荒者的呼唤,而是我自身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凭借最后一点清明,捕捉到的……那个稍纵即逝的、“反应”达到临界点的瞬间!
引爆!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也是最强的意念,不再去“引导”或“约束”,而是如同点燃引信般,向那个已经沸腾到极点的“反应炉”,下达了最终、也是最决绝的指令——
“共鸣!对冲!融合!给我——开!”
“轰——!!!”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巨响,直接在我存在的“核心”炸开!
眉心处,“息壤之核”瞬间粉碎!那勉强维系的印记残骸,连同其中封存的所有信息与权威,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异质”、“规则”、“权威”、“信息”的混沌狂暴之力,彻底撕裂、粉碎、然后……在粉碎的极致中,发生了一种超越逻辑的、短暂到无法测量的……“交融”!
一个“点”,在我眉心(或者说,在我“存在”的中心)出现了。
那不是物质,不是能量,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信息”或“规则”。
那是一个“奇点”。一个由“异界不兼容性”与“本界规则信息及仲裁权威残骸”在极致毁灭中强行“糅合”而成的、“存在”本身出现悖论与扭曲的……“规则真空”与“信息黑洞”!
它出现的刹那,以我为中心,周围的空间、光线、乃至最基础的物质微粒和能量波动,都开始疯狂地扭曲、塌陷、被吞噬!界碑亭内的景象剧烈晃动,那些堆积的杂物仿佛失去了重量,悬浮起来,又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变形!连老者身下的蒲团和面前的小火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归墟引!”
我几乎是在“奇点”形成的同一瞬间,凭借本能,将手中那枚黝黑的陶埙凑到唇边,用尽全部残存的“存在感”和意念,试图去“吹响”它!
没有气息吹出。
但当我意念触及陶埙的刹那,那黝黑的埙身,竟自行发出了一声——
“呜……”
极其低沉,极其沙哑,极其短暂,仿佛来自万古之前、又像响在时间尽头的……一声呜咽。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与“规则”的层面!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又像一根投向无尽深渊的绳索,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归寂”与“引渡”之意,朝着某个无法描述的、绝对的“下方”与“终末”,荡漾开去!
而那个刚刚形成的、极不稳定的“规则奇点”,似乎被这声“归墟引”的呜咽所吸引、所“标记”,其吞噬与扭曲的范围,开始有了一点点极其模糊的……“方向性”!
就是现在!跳跃!
我甚至来不及用语言或意念通知拾荒者。但在“奇点”形成、“归墟引”响起的刹那,我们之间那长期同行、生死与共产生的无形“联系”,以及他早就准备好的“绝不松手”的决意,让他几乎是同步地,用尽所有力量,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或者说,是抓住了我“存在”的“边缘”)!
“走!”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中迸发!
我们放弃了所有抵抗,放弃了所有“存在”于此地的“锚定”,顺着“奇点”那被“归墟引”稍稍引导的吞噬方向,顺着那声呜咽指向的“终末”,用尽最后一丝意念,狠狠地……“跃”了出去!
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存在状态”的撕裂与转换!
眼前的一切——界碑亭、老者、杂物、火光——瞬间拉长、扭曲,化为一片无法形容的、光怪陆离的混沌色带!耳边(如果还有听觉)是无数规则崩断、信息湮灭的无声尖啸!身体(如果还有身体)的感觉是极致的拉伸、压缩、分解、又勉强聚合!
我们像是被投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由“不存在”与“遗忘”构成的漩涡!不断地向下、向深、向那绝对的“无”坠落!
身后,传来界碑亭方向,老者那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松了口气、又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叹息,以及……似乎有不止一道恐怖到令整个“坠落通道”都为之震颤的“注视”,在最后一刻,试图穿透“奇点”造成的混乱与“归墟引”的干扰,锁定我们,却终究……迟了半步。
或者说,它们“看到”的,只是两个“存在”,被那自我引爆形成的、极不稳定的“规则奇点”和古老的“归墟引”之力,拖拽着,坠向那连它们也未必愿意轻易涉足的、“万古归墟之隙”的……残影。
坠落。
永无止境的坠落。
意识在极致的混乱与撕扯中,终于达到了极限。
黑暗。
比“未形之海”更加纯粹、更加“空无”的黑暗,温柔而冷酷地,吞噬了最后一点感知。
最后残留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