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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黏稠的泥沼,不断下坠。剧痛、虚弱、神魂的裂痕、眉心印记濒临崩溃的警告……一切感知都在模糊、远去。唯有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那缕熟悉的陈腐气味,以及那沙哑声音中隐含的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无奈”的接纳,如同最后一根蛛丝,勉强维系着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

      我们用尽最后的气力,几乎是爬着,挪过了那低矮的门槛。

      “吱呀——”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沙海那永恒的灰白与死寂,连同那几道如跗骨之蛆的恐怖“锁定”,一并隔绝在外——并非完全隔绝,但门内那奇异的气息与无形的“场”,显然大大削弱、干扰了外界的感知与渗透。

      界碑亭内,景象依旧。堆满卷轴杂物的长条案几,墙壁上黯淡的古画,小火炉上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一切似乎与我们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

      只是那佝偻着背、正用药杵慢慢捣着什么的老者,此刻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我们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尤其在扫过我眉心那布满裂痕、光芒明灭不定的印记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啧……”他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叹,摇了摇头,“伤得倒是不重,麻烦惹得却是不小。”他放下药杵,慢吞吞地走到我们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先是在拾荒者腕脉上搭了一下,眉头微蹙,随即又轻轻点在我眉心那濒临破碎的印记上。

      他的指尖冰凉粗糙,触碰的瞬间,我却感到一股极其温和、却又异常坚韧的力量,如同最上等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从他指尖流淌而出,试图缠绕、稳定我那即将溃散的印记,同时也探查着我魂魄深处那因为强行共鸣沙海“空无”而变得极度虚弱和不稳的“异质”核心。

      “唔……‘无相记录塔’的印记?还被你弄成这样……‘未形之海’的气息……还有‘秩序’源痕和‘混沌’本能的‘标记’……”老者浑浊的眼珠里,光芒流转,像是在解读一本极其复杂晦涩的天书,“小子,你这不是捅了马蜂窝,你这是把人家蜂窝连着蜂后一起捅了,还顺手把蜂蜜倒进了岩浆里啊……”

      他的比喻古怪,却异常贴切。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前辈……可有……办法?”拾荒者挣扎着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动内伤,嘴角又溢出血沫。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亭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又透过糊着泛黄窗纸的格扇门,望向外面那一片被亭子自身气息扭曲、模糊了的沙海景象。

      “办法……”他喃喃道,“老朽这里,只有‘旧账本’和‘破地图’,外加一些勉强能治治头疼脑热的‘土方子’。你们惹上的,是涉及‘源初协律’、触动‘禁忌伤痕’、引来‘源头注视’的泼天大祸……老朽这点家当,怕是连给你们‘止痛’都够呛。”

      他的话让我们的心沉入谷底。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们能爬到这里,说明这‘界碑亭’,这方‘存’之界,还能暂时容得下你们。也算你们命不该绝,或者说……那些‘大人物’们,暂时还不想、或者不能,直接把手伸进老朽这堆‘破烂’里来。”

      他走到小火炉边,重新拎起药吊子,将里面墨绿色的药汁倒进两个干净的粗陶碗里,又从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两小撮颜色暗金、仿佛金属碎屑又像干涸血痂的东西,分别撒进碗里。

      “喝了。”他将碗递给我们,“‘镇魂汤’加了一点‘界尘’和‘痕粉’。固不了你们的本源,救不了你们的印记,更挡不住外面的‘锁定’。但至少能让你们的神魂暂时‘粘合’起来,不至于立刻散掉,也能稍微‘混淆’一下你们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标记’,让外面的家伙找起来……多费点功夫。”

      我们不敢怠慢,接过药碗。药汁滚烫,苦得难以形容,还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糊的怪味。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热流确实从胃部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涌向识海和眉心,如同最粗糙却有效的胶水,将那些濒临破碎的地方勉强“粘住”。虽然剧痛和虚弱依旧,但那种意识不断涣散、存在感不断稀释的可怕感觉,终于减轻了一些。

      “只能暂时吊着。”老者看着我们喝下药,重新坐回他的破旧蒲团上,耷拉着眼皮,“你们身上的‘麻烦’,根源在于你,”他指向我,“你这‘异界之钥’的‘质’,和你眉心那‘观察者’印记的‘权’。两者结合,又去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双相仲裁者’予你‘观察者’资格,本意或许是借你这面‘镜子’,刺激体系自我审视。但你‘照’得太深,直接‘照’到了体系诞生之初的‘源初伤痕’,甚至试图‘溯源’……这就触动了最根本的禁忌。那些‘源头注视’,是维护体系‘存在’与‘稳定’的最古老本能与规则化身,它们不会容许任何存在触及那道‘伤痕’,更不会容许‘伤痕’被‘观察’、被‘记录’,甚至可能……被‘利用’或‘扩大’。”

      “所以……‘观察者’资格……被取消了?”我嘶声问,感受着眉心印记那冰冷而脆弱的触感。

      “未必是‘取消’。”老者缓缓摇头,“‘仲裁者’的裁定,自有其权威。但‘源头注视’的抹杀意志,同样基于《源初协律》更底层的‘存在保全’条款。现在的情况是……你的‘观察者’印记本身,因为你的鲁莽行为和承受的‘标记’、‘锁定’,已经濒临崩溃,其‘权威’大打折扣。而外面的‘源头注视’们,正在依据‘存在保全’条款,试图绕过或‘耗尽’‘仲裁者’予你的暂保,直接对你进行‘根源性处理’。”

      他看向拾荒者:“至于你,小子,你是被牵连的池鱼。但你现在身上也打上了‘同伙’和‘知情者’的标记,同样在抹杀名单上。”

      拾荒者脸色更加难看,但眼神依旧坚定。“前辈,难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老者沉默了很久。亭内只有药吊子咕嘟的微响,和外面沙海模糊的风声。

      “活路……”他最终开口,声音更加沙哑低沉,“或许有,但极其渺茫,且……代价可能比死更大。”

      “什么代价?”我追问。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皮囊,直视我魂魄深处那点“异质”的核心,以及眉心印记残留的“偏移信息”。

      “你的‘异界之钥’本质,是你与这个世界‘不兼容’的根源,也是你一切‘异常’的起点。”他缓缓道,“而你眉心这‘观察者’印记,虽然濒临崩溃,但它内部封存的‘无相记录塔’关于‘源初伤痕’的‘信息快照’,以及‘仲裁者’的‘暂保权威’残余,是外界那些存在暂时还未能直接突破的最后一道屏障——尽管这道屏障已经千疮百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动‘引爆’你这把‘钥匙’。”

      “引爆?!”我和拾荒者同时失声。

      “不是自毁。”老者摇头,“是‘激发’!将你魂魄深处那份‘异质’,与你眉心印记中濒临破碎的‘偏移信息’和‘仲裁权威’残余,以某种极其危险、近乎自我湮灭的方式……强行‘融合’、‘升华’!”

      “这有可能让你在瞬间,暂时性地、局部地‘超越’或‘扭曲’这个世界的部分底层规则,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短暂的‘规则奇点’或‘信息黑洞’。”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个‘奇点’会疯狂吞噬、扰乱周围一切规则与信息,包括那些‘源头注视’的‘锁定’和‘标记’,甚至可能干扰到它们基于《源初协律》的行动逻辑。”

      “然后呢?”我感到喉咙发干。

      “然后,”老者看着我,“利用这个‘奇点’造成的混乱与干扰,你们需要立刻‘跳跃’——不是空间跳跃,而是‘存在状态’的跳跃。跳出当前这个被多重‘锁定’和‘标记’的‘状态’,跳入一个更加混沌、更加‘无序’、甚至可能暂时‘脱离’《源初协律》直接覆盖范围的……‘间隙’或‘夹缝’之中。”

      “哪里有这样的‘间隙’?”拾荒者问。

      老者沉默了一下,指向亭子角落阴影里,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半埋在杂物堆中的、布满灰尘的古老石盘。石盘边缘刻着模糊的星象与虫鱼鸟兽纹路,中心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孔洞。

      “那后面,连着老朽也不知道确切是哪里的……‘万古归墟之隙’。”他缓缓道,“传闻是所有‘界’、所有‘存在’在彻底湮灭、连‘痕’都不剩之后,其最后一点‘存在过’的‘信息残渣’最终流向的……‘垃圾场’与‘遗忘深渊’。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时间,没有意义,只有永恒的‘湮灭’与‘遗忘’进程本身。跳进去,你们身上所有的‘标记’、‘锁定’、甚至‘存在’本身,都会被那进程缓慢而彻底地‘消化’、‘抹除’。”

      他看向我们,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你们在‘跳跃’的过程中,就因为‘奇点’的不稳定和‘归墟之隙’的侵蚀而彻底消散。或者,即使成功跳入,也会在那片绝对的‘湮灭’与‘遗忘’中,逐渐失去自我,最终化为那进程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拾荒者倒吸一口凉气,“这和直接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老者声音平淡,“直接死,是立刻被外面的‘源头注视’抹杀,神魂俱灭,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清除。而跳入‘归墟之隙’,是‘可能存在’一线极其渺茫的……‘变数’。”

      “什么‘变数’?”我问。

      “‘归墟之隙’吞噬一切,但也‘记录’一切(以一种无法解读的方式)。它是《源初协律》也未必能完全覆盖的‘绝对终末之地’。跳入其中,意味着你们暂时‘跳出’了当前这个被‘源头注视’锁死的‘棋局’。而‘归墟’本身那永恒的‘湮灭’进程,对你们身上那些‘标记’和‘锁定’的‘消化’,可能会比消化你们自身的‘存在’更快一些——因为那些‘标记’和‘锁定’本质上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造物’,而你们自身的‘异质’核心,反而可能因为与这个世界‘不兼容’,而获得极其短暂的、相对的‘抗性’。”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能在自身被彻底‘消化’之前,凭借着那点微弱的‘抗性’和‘归墟’对‘标记’的优先‘消化’,找到‘归墟之隙’中某个极其偶然形成的、短暂的‘湍流’或‘涡旋’,并借其之力,再次‘跳跃’出来……那么,你们或许有机会,以‘全新’的、‘干净’的状态,出现在某个完全随机的、未被‘标记’的‘界’或‘间隙’之中。”

      “那概率……有多大?”拾荒者声音干涩。

      老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在沙海中找到一粒特定沙子的概率……或许大那么一丝丝。”

      绝望。

      但绝望之中,又仿佛透着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弱光芒。

      是立刻被外面虎视眈眈的“源头注视”彻底抹杀,不留痕迹?

      还是赌上那比渺茫更渺茫的一线“变数”,跳入那比死亡更恐怖的“归墟之隙”,寻求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重生?

      我和拾荒者对视一眼。

      他的眼中,有恐惧,有不甘,有对未知的敬畏,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苦笑,和一种“早知如此”的释然。

      “我这一生,都在收集‘回声’,探寻‘真相’。”他低声道,“没想到最后,自己也可能变成一声无人听见的‘回声’,沉入那最深的‘遗忘’……倒也……不算太坏。”

      我摸了摸眉心那冰冷、布满裂痕的印记,感受着魂魄深处那份“异质”的微弱脉动。

      镜子……钥匙……观察者……催化剂……

      一路走来,搅动风云,触及禁忌,最终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不甘心。

      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看向老者,他浑浊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惯了类似的抉择。

      “前辈,”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请告诉我们……如何‘引爆’这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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