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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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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残骸山”的过程,如同在时间的坟茔中逆行。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历史与文明的骨骸之上。那些金属冰凉刺骨,边缘锋利如刀,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到其上的寒意与危险;石质碎块风化脆弱,稍一用力便簌簌落下粉尘;晶体内里冻结的光影偶尔会因震动而流转,折射出短暂而妖异的色彩,映照出更多掩埋在深处的、难以名状的残破之物。
空气死寂,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脚下偶尔踩塌碎片的哗啦声。暗蓝的脉络荧光从洞壁蔓延至部分残骸表面,勾勒出诡谲的明暗界限。废墟自身驳杂的死光忽明忽灭,如同垂死者断续的心跳。
越往上,结构越不稳定。巨大的金属梁柱倾斜交错,形成天然的陷阱与迷宫。我不得不手脚并用,在缝隙间钻行,在倾斜的平面上小心挪移,避开那些看似稳固、实则一触即溃的堆积体。身体各处的疼痛在持续消耗着体力,寒冷与一种更深的精神压抑,如同无形的铅衣,越来越沉重。
途中,我再次“听”到了一些东西。不是之前那个中性的机械音,而是更加破碎、更加原始的“回声”。它们并非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烙印在接触的残骸上,当我的手或身体无意中触及时,便猛地窜入脑海——
一阵尖锐到几乎撕裂意识的警报声,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和冰冷的电子语音:“……临界点突破……结构崩解不可逆……”
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沉默,和一双透过扭曲视窗“望”向外部毁灭景象的、凝固的眼睛。
混乱的祈祷、咒骂、哭泣的碎片,用我完全不懂的语言嘶喊,情绪却直白得令人心颤。
最后,是一个异常清晰的、温柔却充满疲惫的哼唱旋律,与我在沙海边缘听到的苍凉歌调,有着某种神似的内核,只是更加……哀婉,像摇篮曲,又像安魂曲。
这些“回声”比“滞渊”中的更加锋利,更加具有“瞬间”的冲击力,仿佛灾难降临那一刻被永恒定格。每一次接触,都让我心神剧震,冷汗涔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良久。
我也遇到了所谓的“防卫机制”和“未完全寂灭的碎片”。
防卫机制并非活物,而是某些残骸结构中残留的、失控或半激活的能量场或物理机关。有时是一道突然从金属缝隙射出的、灼热的高能光束,无声地切开空气,在对面残骸上留下熔融的痕迹;有时是一块区域的重力突然变得紊乱,或轻或重,让人寸步难行;有时则是隐藏的尖刺弹出,或脆弱的支撑点猛然坍塌。我必须依靠瞬间的反应和一点点运气,才能堪堪躲过。
而那些“碎片”……则更加诡异。它们像是某些强大存在在彻底“归寂”或毁灭前,崩散出的意识或力量残余,依附在特定的残骸上,形成了一种半苏醒的、充满怨毒或茫然的污染源。靠近时,会感到刺骨的恶意、疯狂的呓语、或是纯粹的吞噬欲望。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可能是一团蠕动的阴影,一片扭曲的光斑,或者仅仅是空气中一段特别“浓重”的寒意。我只能尽量远离,一旦被其“注意”到,便会引来持续而麻烦的纠缠,直到我逃出足够远的距离,或者冒险触动附近的残骸,制造混乱引开它们。
攀爬似乎永无止境。残骸山比我预想的更加庞大,内部结构也更加复杂。我迷失在钢铁与废墟的迷宫里,仅能依靠对那“最高处”模糊方向的直觉,以及对“最后记录碎片”的执念,艰难前行。
体力与精神都已接近极限。寒冷深入骨髓,伤口在运动中重新裂开,渗出的血液很快变得冰凉粘腻。意识开始有些恍惚,那些破碎的“回声”与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考虑是否要找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暂时休息时,前方攀爬的路径,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障碍阻断。
那是一面极其光滑、近乎垂直的、暗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向上延伸,隐没在高处的黑暗里,向两侧延伸,则没入堆积如山的其他残骸之中,仿佛一堵将废墟分割开来的巨墙。墙壁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接缝,只有一种绝对平滑的、非自然的质感,与我一路攀爬所见的任何残骸都截然不同。
而在墙壁底部,与下方杂乱废墟交接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破口。破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状态,像是被某种极其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炸开。
那个中性声音提到的“中心……最高处”,似乎就在这面巨墙之后。而要到达那里,眼前这个破口,可能是唯一的通道。
我走到破口前,一股与外界尘土和金属味不同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更陈腐,带着一种类似古旧机房散热后的温热尘埃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血液存放过久的甜腥。
破口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我摸了摸身上,没有任何照明之物。洞壁和废墟的荧光到了这里已经极其微弱,无法照亮内部。
犹豫只在刹那。回头已无路,停下意味着在这冰冷废墟中缓慢耗尽最后的热量。
我蹲下身,用手试探了一下破口边缘——冰冷,粗糙。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内部并非想象中的狭窄管道。一穿过破口,空间豁然开阔。虽然依旧黑暗,但空气的流动感不同了,似乎是一个相当大的封闭空间。脚下是平坦的、同样质地的金属地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眼睛逐渐适应了绝对的黑暗。隐约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空旷的厅堂类结构,极高,极广,远处似乎有一些更加深沉的、立柱般的轮廓。
就在我试图辨认方向时,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洞壁那种暗蓝的脉络荧光,也不是废墟驳杂的死光。
那是一种纯净的、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光芒起初只是一个点,随即稳定地扩大,照亮了它周围一小片区域——那似乎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多面体的、缓缓自转的晶体,约有人头大小,通体散发着那纯净的银白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奇异地穿透了黑暗,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甚至让这死寂冰冷的空间,都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而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在看到那银白光晶的瞬间,一种极其熟悉、又无比强烈的悸动,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是金属碎片的温热,不是“回声”的冲击。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离家已久的游子突然望见故里灯火的……悲欣交集的震颤。
与此同时,一个我从未听过,却感觉早已铭刻在骨髓里的、清冷如月华流淌的女声,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微颤,直接在我心湖深处响起:
“……是你吗?”
“……终于……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