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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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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旋转。冰冷的湍流像无数只手,撕扯着,翻滚着,将我抛向更深不可测的所在。耳畔是轰隆的水声,又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下的咆哮,与意识涣散前的尖啸混作一团。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这股力量裹挟。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冰冷的“水”试图从口鼻灌入,带来濒死的窒息感。但那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更宏大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的嗡鸣所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去很久。下坠与旋转的感觉骤然停止。
我重重地摔落在某个坚硬的平面上,肺叶本能地扩张,吸入的却并非“滞渊”那粘稠湿冷的空气,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和古老岩石气息的气流。冰冷,但至少可以呼吸。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带着腥味的液体(不知是“滞渊”的水还是血),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双臂,仿佛被重锤反复敲打过。
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这里不是“滞渊”。
甚至不像我之前到过的任何一个“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穹顶高远,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看不到顶端。洞壁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光滑的、暗沉沉的材质,像是某种金属与矿石的混合体,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的、脉络般的暗蓝色荧光,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提供着这里唯一的光源。
我所在的地方,是洞窟边缘一块相对平坦的、同样材质的地面。身下坚硬冰冷。不远处,就是我来时的“入口”——那并非一个规整的洞口,而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不断扭曲旋转的深蓝色水涡,直径不过数尺,此刻正缓缓缩小,颜色也在变淡,仿佛随时会消失。刚才我就是从那里被“吐”出来的。
洞窟中央,景象更为惊人。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不,那不是山。那是一堆难以形容其规模的……“残骸”。
无数断裂的、扭曲的、形态各异的金属构件、石质碎块、晶莹剔透却布满裂痕的晶体、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识材质和用途的残破之物,堆积成一座高达数十丈的、沉默的废墟之山。它们杂乱无章地挤压在一起,有些部分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结构轮廓——半截高塔的尖顶、断裂的廊桥、倾倒的巨柱、巨大齿轮的一角……更多的则是完全破碎、融毁、扭曲得不成样子。
整座“残骸山”也散发着微光,与洞壁的暗蓝荧光不同,那是一种更加黯淡、更加驳杂的光晕,灰白、暗金、铁锈红、污浊的绿……各种颜色如同垂死者的呼吸般明灭不定。一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终结”气息,从这座废墟上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洞窟。
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放电后的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冰冷的金属甜腥味。
这里是什么地方? “滞渊”底部的秘密洞穴?还是“静海”将我抛到了另一个完全未知的“界”?
我挣扎着站起身,浑身骨头都在呻吟。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多处淤青和擦伤,似乎没有致命伤。但怀中的两片金属碎片……不见了。大概是在掷出拦截黑影,或被暗流卷走时失落了。空空如也的胸口,除了疼痛,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我抬头望向那座巨大的“残骸山”。它如此突兀,如此沉默,又如此……悲伤。仿佛一个文明,一个时代,甚至一个世界,被粗暴地碾碎后,胡乱丢弃在此,任其慢慢冷却、锈蚀、被遗忘。
是什么力量造成了这一切?这里与“归寂之壁”后囚禁的“错误”有关吗?与那截流着血泪眼睛图案的白骨有关吗?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残骸山”。脚下的地面光滑异常,几乎能映出我模糊扭曲的影子。离得越近,那股“终结”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残骸上的细节也越发清晰——金属断面闪烁着冷硬的光泽,石质碎块上雕刻着完全陌生的花纹,晶体内部仿佛冻结着沸腾的云雾……
就在我走到“残骸山”脚下,仰头望着这堆积如山的破败时,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嚓”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我全身瞬间绷紧,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片刻之后,一点极其黯淡的、暗金色的光芒,在废墟中段某个缝隙里,幽幽地亮了起来。那光芒非常微弱,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持续着。
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严重不良的、非男非女的中性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强烈的杂音和扭曲:
“……检测到……非标准生命波动……接近……核心残骸区……”
“……序列……混乱……识别失败……”
“……能量水平……低微……威胁评估……极低……”
“……尝试……连接……残留……数据库……”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嘶啦声和意义不明的代码碎片。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这是什么?残骸中残留的……意识?或者某种古老的自动化机制?
那暗金色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稳定了一些。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断续,但清晰了一点点:
“……访客……请表明……身份……及……来意……”
“……警告……此地为……‘终末沉淀井’……高危……未经许可……不得……”
声音突然被一阵更强烈的杂音打断,光点也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稳定,但声音变得更虚弱,更破碎:
“……数据库……损毁……严重……无法验证……”
“……能量……即将……耗尽……”
“……侦测到……你身上……带有……微弱的……‘源初共鸣’……痕迹……”
源初共鸣?是指我之前接触“痕石”和“钥”碎片留下的痕迹吗?
“……尽管……不明……但……或许是……漫长沉寂后……第一缕……‘变数’……”
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如同耳语。
“……核心……残骸深处……保留着……最后……记录碎片……”
“……若你……想了解……‘何谓错误’……‘为何归寂’……”
“……前往……中心……最高处……”
“……小心……‘沉淀井’自身……的……防卫机制……以及……残骸中……可能……未完全……寂灭的……‘碎片’……”
声音彻底消失了。那点暗金色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最终熄灭,仿佛从未亮起。
洞窟重新被暗蓝的脉络荧光和废墟驳杂的死光所笼罩,一片死寂。
只有脑海中残留的那段破碎讯息,和眼前这座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残骸山”,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终末沉淀井……
核心残骸深处……最后的记录碎片……
何谓错误?为何归寂?
我抬头,望向废墟之巅。那里隐约是几段交错、倾斜的巨大金属结构的最高点,在黯淡的光线下,像一个扭曲的王座,又像一个破碎的冠冕。
掌心空落落的。没有金属碎片,没有指引,只有满身的伤痛和更加汹涌的谜团。
但那条路,似乎就在眼前。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甜腥味的空气,开始攀爬这座由无数文明(或非文明)残骸堆积而成的、沉默的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