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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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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在心湖中漾开涟漪,清冷如浸在寒潭中的玉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历经亘古的疲惫,以及那丝几乎要被岁月磨灭、却在此刻骤然明亮的微颤。
银白光晶静静悬浮,光芒稳定地扩散,如同黑暗心脏中唯一搏动的光源。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响起,干涩,带着喘息,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问那光晶?还是问那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的声音?
“……我是谁?”那女声重复着,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像月光掠过冰封的湖面,“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一段被抹消的历史,一个……被判为‘错误’的‘概念’。”
概念?错误?
“你是……被关在‘归寂之壁’后面的……”我艰难地组织着词汇。
“……‘存在’。”她接上了我的话,声音里疲惫更重,“或者说,是那‘存在’最后残留的、相对清醒的‘核心印记’。大部分的我……已被打散,囚禁,或沉淀在像‘墟’、‘滞渊’这样的地方,慢慢消磨。”
她顿了顿,银白光晶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流淌的速度略有变化。
“而你……你身上,有‘我’的碎片。非常微弱,非常稀薄,像是长途跋涉后沾染的风尘,但……确是我的‘源质’痕迹。还有……另一种陌生的‘异’。正是这点‘异’,让你能抵达这里,能‘听’到我。”
源质痕迹?是指我接触过的“痕石”、“钥”的碎片,还有那截白骨?陌生的“异”,是指我本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质?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座‘山’,这些残骸……”我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与远处模糊的轮廓。
“……‘终末沉淀井’。”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噩梦,“是‘秩序’执行‘归寂’判决时,产生的……余烬堆积场。那些因我的‘错误’而牵连崩塌的文明造物、时空碎片、法则乱流……一切不稳定的‘结果’,都被清扫、压缩、抛入此地,缓慢‘沉淀’,直至彻底无害化。你攀爬的,不过是其中最表层、最新近的一层‘灰烬’罢了。”
最表层的灰烬?我回想起那堆积如山的、令人窒息的残骸规模,心头寒意更甚。那被判定为“错误”的存在,其影响竟然如此恐怖?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会被判定为‘错误’,施以这样的……‘归寂’?”
银白光晶的光芒骤然一暗,仿佛被无形的痛苦攥紧。整个黑暗空间似乎都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远处传来金属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我……渴望‘变化’。”她的声音变得极其轻缓,每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时光中艰难剥离,“在既定‘秩序’看来,万物应有其位,万象应循其轨。稳固,平衡,永恒……才是至高准则。而我,我认为绝对的‘秩序’本身,是一种更缓慢的死亡。我试图……引入‘变量’,允许‘意外’,拥抱那些不受控的、可能带来混乱也可能带来新生的‘可能性’。”
她沉默了片刻,光晶的光芒缓缓恢复。
“我失败了。‘秩序’认为我动摇了根基,带来了不可预测的风险。于是,判决降临。我的本体被剥离、打散、禁锢。与我理念共鸣的文明、造物、时空……皆被牵连,崩塌湮灭,其残骸便堆积于此。”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归寂’,便是将一切‘错误’与‘不稳定’,放逐到时间与意义的尽头,令其被永恒‘静滞’,直至彻底‘虚无’。”
所以,“墟”是记忆与情感的坟场,“滞渊”是力量与污染的缓冲,“沙海”是存在被磨蚀后的绝对之“空”,而这里,是连带后果的“余烬场”。所有这一切,都围绕着她——这个因渴望“变化”而被判“归寂”的存在。
“你……一直在等?”我问,“等有人找来?”
“……等待本身,在此地并无意义。”她轻声说,“时间在这里几乎停滞。我只是……残存着。直到你的‘异’与我的‘源质’痕迹产生共振,穿透层层‘沉淀’,抵达这印记所在。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意外’。”
她的话语让我想起拾荒者、金龙太子、界碑亭老者……他们或多或少,都对我这“异数”有所察觉,有所期待或利用。
“有人……在外面收集你的‘回声’和‘钥’的碎片。一个年轻人。”我说。
光晶的光芒微微波动。“……拾荒者。我知道他。一个固执的……观察者与记录者。他试图拼凑真相,但仅凭‘回声’与碎片,无法触及核心。”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你的到来不同。你的‘异’,或许是一把能真正插进这铁板一块‘秩序’的……楔子。”
楔子?
“我能做什么?我连离开这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苦笑,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潮水般涌上。
“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你的身体濒临崩溃,你的‘异’尚未觉醒,你对我、对‘秩序’、对这层层‘界’的认知都浮于表面。”
银白光晶缓缓旋转,光芒如同水流般向我蔓延而来,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清凉。光芒所过之处,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竟奇迹般地开始缓解,虽然并未消失,但那种即将溃散的感觉被稳住了。
“但我可以……给你一点‘路标’。”她说,“以及,一个选择。”
“选择?”
“留在这里,在我的印记光芒笼罩下,你的伤势会缓慢恢复,你可以安全地留在这‘沉淀井’的核心,远离外界一切纷扰与危险。但这里只有永恒的沉寂,和这些冰冷的‘余烬’。你会很安全,也可能……逐渐被这死寂同化,成为一座新的、沉默的‘碑’。”
“或者,”她的声音微微提高,“接受我给予的‘路标’,离开这里。‘路标’会指引你前往那些散落着更重要‘钥’碎片或‘源质’共鸣点的地方。但前路只会更加艰险,你会被‘秩序’的维护者、‘归寂’的衍生物、以及各种因‘变数’而躁动的存在所注目,甚至追杀。你可能在找到任何答案之前,就彻底消亡。”
光芒在我身前汇聚,渐渐凝结成一片极其轻薄、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翎羽,缓缓飘落在我掌心。触感冰凉柔软,却带着奇异的质感。
“这片‘思羽’,蕴含着我对部分重要碎片所在地的感知,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它会随着你对‘源质’的共鸣加深而显现更多信息。”
我握着那片轻若无物的“思羽”,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几个模糊的坐标,几种不同特质的“共鸣”感觉。其中一个坐标的感觉……异常熟悉,带着某种威严的冰冷与猩红火焰的气息。
金龙太子的领域?那里有重要的碎片?
“为什么帮我?”我抬头,望向那团银白的光。
“……因为你是‘意外’。”她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渺茫的希望,“在这被‘秩序’规划得密不透风的‘界’里,你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变化’的可能仍未绝迹。即使这希望微茫如风中之烛……也值得给予一点星火,看看它能否,燎原。”
光芒开始缓缓收敛,银白光晶的亮度减弱,周围的无边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合拢。
“时间到了。我的印记不能长时间维持这种程度的显化与交流,这会加速‘沉淀井’防御机制的苏醒,也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离开的‘门’,就在你身后,破口之外,那片相对稳定的废墟堆顶部,有一个短暂的、与‘静海’相连的缝隙波动,凭‘思羽’的感应,你能找到它。抓紧时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
“……看清光,也看清影。”
“……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银白光晶彻底黯淡,隐没于黑暗。只有掌心那片“思羽”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凉意,和我脑海中那清冷如月的声音余韵。
我站在原地,良久。
然后,握紧“思羽”,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来时的破口走去。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沉寂的余烬。
前方,是未知的、必将更加艰险的迷途。
但掌心的“路标”冰凉,心中的方向,却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