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39、第 39 章

　　“滞渊”没有昼夜。

　　灰蓝色的“水域”与惨白色的“雾气”构成了永恒的背景色。时间在这里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是通过光影变化，而是通过身体逐渐适应那无所不在的阴寒与粘滞感，通过意识在漫长孤寂中产生的微妙锈蚀，通过偶尔捕捉到的一丝“回声”或躲过一次“守寂者”潜袭后，那短暂而虚脱的松弛。

　　我逐渐学会了在粘稠的水中更有效率地移动，像一条笨拙的鱼，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学会了依靠胸前金属碎片那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来预警某些过于浓重的“滞涩”区域或潜藏的危险阴影——当碎片骤然发凉时，往往意味着附近有“守寂者”在徘徊，它们如同这片死水中的清道夫，本能地抹杀任何“异动”。

　　所谓的“回声”，并非总是声音。有时是一段突然浮现眼前、又迅速破碎的模糊画面，有时是一股强烈却无源的情绪冲击——绝望、不甘、冰冷的愤怒，或是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茫然。更多时候，是水底或雾气中，一缕颜色稍异、质地不同的“痕”。可能是一小片光泽特殊的“水渍”，可能是一段嵌在某种水下“遗骸”上的奇特纹路，也可能只是雾气偶然聚散时形成的、某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拾荒者偶尔会出现，如同雾气凝聚又消散。他不常说话，只是默默观察，偶尔在我险些踏入某个危险区域，或是被一段过于强烈的“回声”冲击得神思恍惚时，才会出手，用他那似乎不受此地法则完全束缚的力量，将我拉回。

　　我们之间的交流简短而克制。他告诉我一些辨认“回声”类型的粗浅知识，警告我某些特定形态的阴影可能意味着更危险的“守寂者”。我则向他描述我“听”到或“看”到的碎片内容——大多数支离破碎，毫无逻辑，但他总是听得很仔细，墨黑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我从他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归寂之壁”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个古老时代，“秩序”确立时，用于封禁“不稳定因素”的终极手段。被囚禁的“错误”，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散发“污染”，导致周边形成“墟”、“静海”、“沙海”、“滞渊”这样扭曲的缓冲地带。而“钥”的碎片，散落各方，如同断掉的线索。

　　“收集它们，不只是为了打开‘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他望着无尽的灰蓝，忽然说道，“每一片‘钥’，都承载着一部分被囚禁者的‘本质’或‘记忆’。拼凑它们，也许能真正理解，为何它会被判为‘错误’，以及……这种判决，是否本身就是更大的‘错误’。”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我心中掀起波澜。判决？谁有资格判决一个存在为“错误”，并施以永恒的“归寂”？

　　随着时间推移（如果这里还有时间），我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某些区域的“回声”特别密集，质量也更高，往往伴随着金属碎片更明显的温热反应。这些区域的水流（如果那缓慢的涌动能称为水流）方向也略有不同，隐隐指向“滞渊”的更深处，某个远离“归寂之壁”、却又似乎与之有着隐秘联系的方向。

　　拾荒者也证实了我的观察。“那是‘沉淀带’。”他说，“‘错误’逸散的力量碎片，并非均匀分布。一些较大的、或性质特殊的碎片，会在‘滞渊’中形成类似漩涡的沉淀点。那里往往更危险，‘守寂者’更活跃，但……也可能有更重要的‘回声’和‘钥’的碎片。”

　　他看向我：“你想去？”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在外围游荡，收集些边角料，永远无法触及核心。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我可以带你去最近的一个。但之后，你要靠自己。深入‘沉淀带’，我的存在本身，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所谓的“最近”的沉淀带，也花了我们难以估量的“时间”才抵达。越靠近那里，灰蓝的水色变得越发深沉，几乎接近墨蓝。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极低。水下的阴影不再是偶尔闪现，而是几乎连成一片，在脚下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胸前的金属碎片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如同黑暗中的烛火，但我也能感觉到，这烛火似乎也吸引着黑暗中更多的东西。

　　拾荒者在进入一片特别浓稠、仿佛胶冻般的深蓝水域前停了下来。他指向雾气深处一个隐约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涡流轮廓。

　　“就是那里。记住，保持清醒，紧握‘钥’的碎片，别被‘回声’淹没，更别让‘守寂者’碰到你。”他的叮嘱简短而严肃，“我会在……外面等你。如果你能带着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他没有说如果出不来会怎样。

　　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贴身收藏的金属碎片，深吸一口那冰冷粘腻的空气，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独自向着那灰白色的涡流游去。

　　一进入涡流影响范围，周围的压力陡增。不再是简单的粘滞，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挤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推搡、拉扯。雾气疯狂旋转，带着尖锐的、仿佛无数碎片摩擦的嘶嘶声。更可怕的是“回声”的强度——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冲击着我的意识！

　　破碎的画面：崩塌的宫殿、断裂的兵刃、哭泣的面孔、燃烧的旗帜……混乱的情绪：狂喜、剧痛、背叛的冰冷、坚守的炽热……还有声音，无数的声音在咆哮、在哀求、在冷笑、在呢喃……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毁灭性的噪音，试图冲垮理智的堤坝。

　　我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胸前的温热上，将那两片金属紧紧按在心口，仿佛它们是唯一能固定住我神魂的锚。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拾荒者的警告：保持清醒，别被淹没。

　　涡流中心越来越近，那里的灰白色光芒更加刺眼，旋转的速度却似乎慢了下来，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直径约丈许的“眼”。

　　就在“眼”的中心，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金属碎片。

　　那是一小截……骨头？

　　大约手指长短，通体是一种温润的、象牙般的白色，表面却布满了极其细密的、暗金色的天然纹路，如同某种玄奥的符文。它静静地悬浮在涡流眼中，缓缓自转，周围混乱狂暴的“回声”潮汐似乎到了它附近就变得温顺、有序，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而更让我心悸的是，怀中的两片金属碎片，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欣雀跃般的嗡鸣与滚烫！它们剧烈震颤着，几乎要脱手飞出，直扑那截白骨！

　　就是它！这一定是极其重要的“钥”的碎片，或者……是某种更核心的东西！

　　我强压住金属碎片传来的冲动和意识中翻腾的“回声”噪音，奋力向涡流眼中心游去。每一步都更加艰难，无形的阻力越来越大，“回声”的冲击几乎化为实质的拳头，捶打着我的太阳穴。

　　就在我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截白骨的瞬间——

　　异变陡生！

　　涡流眼周围的灰白色光芒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三道浓黑如墨、完全由“滞渊”最深沉恶意凝聚的阴影，从三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扑出，直取我和那截白骨！它们的速度远超之前见过的任何“守寂者”，形态也更加凝聚，隐约呈现出利爪与尖喙的轮廓，散发出冻结灵魂的寒意。

　　真正的“守寂者”！一直潜伏在沉淀带核心的守卫！

　　与此同时，怀中金属碎片的灼热达到了顶点，嗡鸣声尖利刺耳！那截悬浮的白骨也骤然光芒大放，暗金色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流转不息！

　　前有至宝，后有绝杀！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选择。没有试图去抓那近在咫尺的白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两片震颤不已的金属碎片，狠狠地朝着扑向白骨的那道最凝实的黑影掷去！

　　“嗖！”

　　金属碎片化作两道微弱的银灰色流光，在浓重的灰蓝与墨黑背景下并不显眼，但它们所过之处，狂暴的“回声”潮汐竟被生生撕开两道短暂的“通路”！

　　扑向白骨的黑影似乎对这银灰色的流光极为忌惮，猛地一滞，侧身闪避。另外两道扑向我的黑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了刹那。

　　就是这刹那！

　　我拼尽全力，不是向前，而是向着侧下方——涡流眼中“回声”相对最稀薄、水流似乎略有不同的一个缝隙，猛地扎了下去！

　　身后传来黑影愤怒的、无声的嘶鸣（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以及金属碎片撞击在某种硬物上的清脆声响，还有那截白骨爆发出的一团耀眼的暗金光芒……

　　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在急速远离、模糊。

　　我陷入了一条冰冷、狭窄、旋转向下的黑暗通道，身不由己地被一股湍急的暗流卷着，冲向未知的深处。

　　意识在剧烈的眩晕与冲击中逐渐涣散。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有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投出金属碎片时的触感，以及……那截白骨上，暗金色纹路流转时，惊鸿一瞥间，所形成的一个短暂图案——

　　像是一只紧闭的、流着血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