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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哥哥 京城的地下 ...

  •   京城的地下,比地上更幽深,也更凶险。

      这是琷芜在暗庄学到的第一课。那些明面上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见的人,都藏在这座城池的阴影里。四通八达的暗巷,深不见底的地窖,灯火昏黄的密室——这里才是真正的京城,是阳光照不见的地方。

      今夜她要去的地方,叫“蛇穴”。

      不是什么正式的名字,只是混迹地下的人随口起的诨号。那地方藏在城南一片废弃的民宅深处,入口是一口枯井,井底有暗道通往地下的密室。那里是消息集散地,比茶铺更深,比巷子更险。去那里的人,要么是想买命的,要么是想卖命的,没有第三种。

      琷芜今夜是去买命的。

      不是买自己的命,是买别人的。

      三个月来,她像一只夜行的猫,穿梭在京城的阴影里。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她去过;达官贵人的府邸、太监们私会的暗巷、乞丐们栖身的破庙,她也去过。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一点一点攒起来,像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可拼图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十九年前,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夜,她要去蛇穴买那块拼图。

      她换了夜行衣,从高府后院的矮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通往蛇穴的路,要穿过三条暗巷,一座废弃的庙宇,还有一片荒废已久的乱葬岗。

      前两条巷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琷芜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手却按在腰间的短剑上。那剑是她从暗庄带出来的,剑身很短,剑锋很利,适合在狭窄的地方搏命。

      第三条巷子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可她还是听见了。两辈子的厮杀,让她的耳朵比寻常人灵敏得多。那声音不是一只猫,是好几只——不,是好几个人。

      至少五个。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那样稳,不快不慢。可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巷子尽头是一处拐角。她刚拐过去,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她没有躲。

      一剑刺出。

      剑锋没入血肉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撕开一匹绸缎。那黑影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七个?八个?十个?

      她看不清。巷子里太暗了,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出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刀光剑影在夜色里闪烁,像一群饥饿的狼,要把她撕成碎片。

      她的剑很快。

      一剑封喉,两剑穿心,三剑断腕。

      可人太多,太多了。

      杀了三个,上来五个;杀了五个,上来七个。那些人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蚂蚁,一波一波地涌来。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的呼吸开始变粗,她的剑开始慢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刺了进去。

      很小,很细,像是一根针。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又有两个人扑了上来。她咬牙挥剑,逼退了他们。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那暗器上有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手脚开始发软,她的剑越来越重,重得像有千斤。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杀了两个人,然后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子。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那些人影晃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小娘们儿还挺能打。”

      “中了软骨散还能杀这么多,厉害。”

      “带走带走,主子要活的。”

      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了。

      她想挥剑,可手抬不起来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围上来,眼睁睁看着一只大手伸向她的脖子。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很歪,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寻常人看了,只会以为是石子划的。

      可她知道,有人看得懂。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暗号。

      上一世,他教她的。

      他说:“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就留这个记号。不管多远,我都会来找你。”

      她信了。

      他来了。

      可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不知道这个暗号是什么意思。

      她还来不及告诉他。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赌一把。

      赌他会来。

      赌他会看见。

      赌他会——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

      琷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脚被捆在椅腿上,动弹不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那毒还在,虽然已经解了大半,可她的身体还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过来。

      然后抬头,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地下室。

      不大,却很干净。四壁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透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墙角有一株小小的绿植,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法清雅。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案,乌木的,案上堆着几卷书,还有一盏青瓷灯。灯火如豆,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光影在墙上摇曳,像无数只无声的飞蛾。

      不是牢房。

      是书房。

      她微微眯起眼。

      能在京城地下拥有这样一间密室的人,不简单。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那人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低头看她。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俊,温润如玉,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不像是读书人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钩,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琷芜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年轻人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三尺的距离。

      “醒了?”他问。声音清润温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

      琷芜没有说话。

      他也不恼,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高琷芜。”他说,“高府的二小姐。”

      琷芜看着他。

      “或者,”他说,“我应该叫你——无疾山的琷芜?”

      琷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可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间屋子。只有那盏青瓷灯,还在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枚玉扣。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方”字。

      琷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扔在草丛里的那枚。

      “这东西,”他说,“刻的是‘方’字。方家的人?”

      琷芜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他也不急,把玉扣收回怀里,又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灯火下,那梅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枝头落下。

      琷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的玉佩。

      是她娘留给她的那块。

      什么时候丢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刚才厮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梁知把玉佩放在案上,和她那枚玉扣并排摆在一起。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查十九年前的旧案。”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琷芜没有说话。

      “我也在查。”他说,“查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查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当年失踪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

      琷芜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男一女。”梁知说,“双生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那翻涌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一直在找那个女孩。”他说,“找了二十年。”

      琷芜的手微微攥紧。

      梁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的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

      琷芜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梁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她怀里摸出了那块玉佩。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雕的都是梅花,都是一样的玉质,一样的大小,连纹路都像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梁知看着那两块玉,看了很久很久。

      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只是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

      然后那颤抖就消失了,他的手又恢复了平稳。

      他把两块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回案边,坐下。

      然后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极细,细得像头发丝,可她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你娘,”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叫什么名字?”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

      “高慕岚。”她说。

      梁知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琷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

      “我叫梁知。”

      琷芜看着他。

      “梁知,字元瑾。”他说,“梁家的养子。”

      他顿了顿。

      “可我本不姓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姓什么,”他说,“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养父告诉我,我是在一个雪夜里被捡到的。”他说,“裹着一条锦被,被子里放着一块玉佩。”

      他看着案上那块玉。

      “就是这块。”

      琷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梁知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那块,”他说,“和我的一样。”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间屋子。只有那盏青瓷灯,还在静静地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近忽远,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梁知才开口。

      “十九年前,”他说,“宫里死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皇后。”他说,“高慕岚。”

      琷芜的呼吸停了。

      “她生了一对双生子。”梁知说,“一男一女。男孩被人带走了,女孩下落不明。”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碎得干干净净,像是冰封了万年的湖面,被一缕春风悄然吹裂。

      “你就是那个女孩。”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惊涛骇浪。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

      那光里有太多东西。有二十年的寻找,有二十年的等待,有二十年的孤独。有无数个夜里望着月亮的思念,有无数次打探消息后的失望,有无数次梦见又醒来的怅然。

      那些东西太多太沉,沉得他几乎撑不住。

      可他撑住了。

      撑了二十年。

      琷芜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东西,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梁知看着她流泪,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的手是热的。

      “我找了你二十年。”他说,“从知道有你的那天起。”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还是那样平静。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我得找到你。”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傅牵着她走出鸭圈的那只手。想起戚爻给她煮鸡蛋时的笑脸。想起林易休倚在门框上看书的样子。想起尘济偷偷塞给她的糖。

      想起那些追杀她的人,那些永远杀不完的蚂蚁。

      想起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等死的样子。

      想起她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他。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找她。

      原来她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只是那个人,还有他。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流着泪,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二十年的孤独,一点一点地化开。

      “哥哥。”她说。

      那两个字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两个字落进梁知心里的那一刻,他眼底那二十年的孤独,彻底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在心间。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碎片里长了出来。

      那是暖。

      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暖。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容是真的。

      是二十年来,第一个真的笑容。

      “嗯。”他说。

      就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藏着二十年说不完的话。

      ---

      两人沉默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盏青瓷灯,还在静静地燃着。

      窗外的月光透不进来,可他们知道,外面有月亮。

      过了很久,梁知才开口。

      “有件事,”他说,“你得知道。”

      琷芜看着他。

      梁知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字句。

      “当年的事,”他说,“不是意外。”

      琷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父皇。”梁知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说不出的复杂。

      琷芜愣住了。

      “父皇?”

      梁知点了点头。

      “他想要那块玉。”他说,“天机玉。”

      琷芜的心沉了下去。

      “传说它能让人长生不老。”梁知说,“他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派人去梵尘寺取玉。住持不给。他就屠了梵尘寺。”

      琷芜的手攥紧了。

      “住持临死前,把玉交给了娘。”梁知说,“娘带着你逃了。”

      他看着她。

      “他派人追杀你们。”

      琷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

      是恨。

      两辈子的恨。

      “他是我们的父亲。”梁知说,“可他也是杀母仇人。”

      他看着琷芜,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燃起的火焰。

      “我告诉你这些,”他说,“不是要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让你知道真相。”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梁知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琷芜才开口。

      “你呢?”她问,“你恨他吗?”

      梁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恨。”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藏着二十年说不完的话。

      琷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是真的。

      “我也是。”她说。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同病相怜。

      那是相依为命。

      那是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个人。

      ---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很急,很密,夹杂着惨叫声和兵器相击的声音。

      梁知微微皱眉,站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白影掠了进来。

      剑光如雪,直取梁知的咽喉。

      梁知侧身一闪,顺手从墙上抽出一把剑,架住了那人的攻势。

      两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人收剑,又刺。

      梁知挡。

      两人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过了三招,谁都没占到便宜。

      第四招,那人的剑忽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琷芜身上。

      只一眼。

      然后他收了剑,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梁知。

      “放开她。”他说。

      梁知也收了剑,看着他。

      “你是方为之?”

      方为之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剑。

      他的目光从梁知脸上扫过,又落在琷芜身上。看见她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勒出红痕,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只是一闪。

      然后就消失了。

      梁知看着他,又看看琷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你来得很快。”他说。

      方为之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琷芜。

      琷芜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梁知看着他们,忽然收了剑。

      “她没有危险。”他说,“你可以带她走。”

      方为之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是谁?”

      梁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是——”

      “等一下。”琷芜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她。

      琷芜看着方为之,又看看梁知,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对方为之说:“回头我再告诉你。”

      方为之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到琷芜面前,蹲下来,用剑割断了她身上的绳子。

      他的手很稳,剑锋划过麻绳,没有伤到她分毫。

      绳子断开,琷芜的身子软软地往前倾,他一把扶住她。

      “能走吗?”他问。

      琷芜点了点头。

      方为之却没有放下她。

      只是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梁知。”他说。

      梁知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我记住了。”

      他抱着琷芜,走了出去。

      ---

      外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都是刚才追他的那些。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他踩着那些人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

      琷芜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那气息让她安心。

      走了很久,她才开口。

      “方为之。”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为之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你看到那道划痕了?”

      方为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看到了。”他说。

      琷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方为之。”她又唤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方为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

      那眸子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疑惑。

      是探究。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

      审视。

      琷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方为之?”

      方为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道划痕,”他说,“是我自创的。”

      琷芜的心沉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你怎么会知道?”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质问,只有疑惑。

      可那疑惑,比怒气更让她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为之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等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那样稳,不快不慢。

      可琷芜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方为之。”她轻轻唤他。

      “嗯。”

      “我……”

      “不用说了。”他打断她。

      琷芜愣住了。

      方为之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温和的眉眼。

      那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可那温柔底下,有东西。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我也有。”

      他顿了顿。

      “你不说,我不问。”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疑惑还在。

      可那疑惑,被他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很深。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信她。

      可这一世,他问了。

      只是问了一句,就不再问了。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他知道,问不出来。

      他在等。

      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或者——

      等她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琷芜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上一世,她以为他是个温柔的人,处处为她着想,从不计较得失。

      可这一世,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温柔底下,有刀。

      “方为之。”她轻轻唤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方为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在想,”他说,“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

      琷芜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问。

      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分不清你我。

      可琷芜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方为之把她送回了高府。

      他站在后院的矮墙边,看着她翻墙进去。她虽然毒还没散尽,翻个墙还是可以的。

      落地之后,她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

      “进去吧。”他说。

      琷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方为之。”

      “嗯。”

      “那道划痕,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方为之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把那浅褐色的眸子照得透亮。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好。”他说。

      琷芜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方为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走。

      只是靠在墙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柔,很淡。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却有别的什么东西——

      “琷芜。”他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个记号。

      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她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可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而她护着他的样子,是真的。

      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里的那一点温柔,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他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地下室里,梁知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扇被踹开的门,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边,坐下。

      拿起那两块玉佩。

      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容是真的。

      二十年了。

      终于找到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找了她多久。

      没有告诉她,他有多少次梦见她,又有多少次醒来时泪流满面。

      没有告诉她,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必要。

      她活着。

      她好好的。

      她叫他哥哥。

      这就够了。

      他把玉佩收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望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很柔,很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养父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你娘就在那里。她会看着你长大。”

      他信了。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

      他找到了妹妹。

      他可以告诉娘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娘。”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可他笑了。

      因为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了。

      她在。

      就够了。

      ---

      月色如水,笼罩着整座京城。

      三个人,三个方向,各怀心事。

      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有人在等。

      有人在找。

      有人终于找到。

      而命运的轮盘,才刚刚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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